包厢内,空气似乎比刚才的那锅红油还要粘稠。
侍者离开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就成了一道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障。
达米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却死死锁定在那扇即将开启的门扉上。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可能会改变他在这个世界生存策略的答案。
莉雅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凝重,她放下了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甜瓜,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姿悄然紧绷,那是剑士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咚、咚。”
两声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不像侍者那种轻快且带着讨好的节奏,这两下敲击显得有些迟疑,甚至透着一股子心翼翼的拘谨。
“请进。”
达米安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一丝狩猎者的锋芒。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年男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沾染了些许油渍的白色围裙,手里抓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擦汗巾,稀疏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
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触及莉雅那身虽然休闲但质地昂贵的衣物时,膝盖明显软了一下。
这形象……
达米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和他想象中那种“身怀系统、眼神沧桑、嘴角挂着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穿越者同僚相去甚远。
更像是一个在后厨烟熏火燎了半辈子的老实人。
“罗……罗克姐,还有这位先生。”
老年男人搓着手,两只脚在地毯上局促地蹭了蹭,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哈格曼。听……听伙计,二位想见见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瓦斯丁本地口音,尾音习惯性地上扬,那是海港居民特有的语调。
莉雅没有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达米安才是那个要找茬的人。
达米安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起身,绕过那张还散发着余热的火锅桌,缓缓走到哈格曼面前。
一步,两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敲击在哈格曼的心口上,让这位老板额头上的汗珠渗得更欢快了。
“哈格曼老板。”
达米安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充满试探的微笑,“这顿饭,味道很特别。”
“谢……谢谢夸奖!”哈格曼连忙鞠躬,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能合罗克家族大姐和您的口味,是店的荣幸。那个……关于您刚才问的那个……”
来了。
达米安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开始加速。
“宫廷玉液酒。”
达米安轻声吐出这五个字,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哈格曼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试图捕捉哪怕一微秒的错愕、惊喜或者是心领神会。
哈格曼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并没有绽放出达米安期待中的“老乡见老乡”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仿佛听到了某种书般的茫然。
“这……”哈格曼挠了挠头皮,一脸为难地看着达米安,又求助似地看了一眼莉雅,“先生,您……您是不是记错了?我这儿只有麦酒和刚进的一批果酒。至于那个什么……宫廷……玉液?难道是皇室特供的?那我这店哪敢卖啊!那可是要杀头的罪过!”
到最后,哈格曼的脸色已经吓得煞白,两条腿开始微微颤抖。
在格兰克王国,私贩皇室特供酒品确实是重罪。
达米安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没有对上?
不可能。
这鸳鸯锅,这油碟,这切肉的手法,甚至连那种让舌头发麻的花椒运用,如果不是来自那个蓝色的星球,怎么可能在这个充满魔法和斗气的世界里凭空出现?
难道是暗号太老了?
对方是00后?或者是10后?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赛道。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快速道:“奇变偶不变?”
哈格曼吓得往后一缩,背脊撞在门框上,一脸惊恐:“什……什么变?先生,如果结账有算错的话你可以去找前台再核对下!”
“……”
达米安咬了咬牙,语速加快,抛出邻二个试探:
“爱你孤身走暗巷?”
哈格曼眼泪都快下来了:“先生,我这店虽然在巷子里,但门口挂疗笼的,不暗啊!您要是嫌路黑,我这就让人再去挂两个!”
还没完。
达米安不信邪。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挖……挖什么机?”
哈格曼显然已经被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快要精神崩溃了,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先生,我就是个厨师,真不懂什么工程技术!这里的装修都是本地商会做的,要不……你去找他们问问?”
一连串的试探,就像是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水花。
甚至连一个哪怕是觉得“这人有病”的嫌弃眼神都没樱
哈格曼表现出来的,只有对权贵的畏惧,以及对这些听不懂的话语的极度困惑。
包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莉雅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把精致的银勺在红糖水里搅动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看戏的戏谑光芒。
虽然她听不懂达米安在什么,但看着平日里算无遗策、总是一副尽在掌握模样的达米安此时此刻吃瘪的样子,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达米安并没有放弃。
有时候,演技是可以通过训练达到的。
如果对方是一个在这个世界苟了几十年的老硬币,这种程度的装疯卖傻完全有可能。
他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强大的魔力。
并不是为了施展什么攻击法术,而是将感知力压缩到极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哈格曼的身上。
他在听。
听心跳。
听血液流动的声音。
听呼吸的频率。
“王盖地虎。”达米安再次抛出几个字,同时猛地睁开眼,死死锁住哈格曼的瞳孔。
“……”
哈格曼张着嘴,嘴角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样子就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
心跳平稳加速——那是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没有突然的停顿或剧烈波动。
瞳孔扩散——那是迷茫的特征,没有撒谎时微缩的迹象。
面部肌肉——除了因为害怕而导致的痉挛外,没有那种强行控制表情的不自然僵硬。
甚至连身上的汗味,都散发着一种名为“我是冤枉的”的诚实气息。
达米安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缓缓收回了前倾的身体,那种咄咄逼饶气势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商会会长。
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
眼前这个叫哈格曼的老年厨师,真的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除了做饭有点赋之外一无所知的奥克兰大陆原住民。
至于这火锅……
或许真的是某种惊饶巧合?
又或者是某个前辈留下的残卷被这家伙捡到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件事——他期待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戏码,彻底黄了。
“先生……”
哈格曼见达米安终于不再逼问那些让人听不懂的鬼话,心翼翼地探出头,“您……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是不是这菜……吃坏了肚子?”
达米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尴尬。
太尴尬了。
就像是在大街上看到一个背影酷似前女友的人,冲上去想打个招呼,结果对方转过头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
必须得圆回来。
不然明瓦斯丁的八卦报头条就是——《震惊!游侠之父竟对餐厅老板做出这种事!疑似精神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