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城的钟声敲响邻一百零八次,震得回廊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精准地掉进了每一位大人物那杯凉透聊红茶里。
距离那场导致全员神经衰弱的“联合神谕”降下,已经过去了快3周。
这座素以“绝对秩序”闻名的意志教会圣都,如今不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发霉的味道,还混杂着某种因为过度用脑和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酸臭味。
如果你现在趴在大圣堂别馆的通风管道口,就能听到整个多斯卡拉世界最顶层的权力核心发出的哀鸣。
“不行!绝对不行!把‘巨龙粪便’列为稀有等价物?这是哪个混账想出来的?”
一声咆哮穿透厚重的橡木门,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
走廊里,安瑟姆执事顶着两个甚至比烟熏妆还要浓重的黑眼圈,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几名年轻神官将新的一批废纸——也就是这次各国提交的“整改方案”——搬运出去。
他的动作机械僵硬,像是一具还没来得及上油的魔像。
这几,莱茵城就像是一个被扔进油锅里的巨大沙丁鱼罐头。
除了大圣堂里那个仿佛永远开不完的圆桌会议,各路人马的会议更是开得遍地开花。
昨晚上,斯诺埃斯王国的一位财政大臣和达西亚王国的商贸代表,在旅馆的走廊里因为“一枚冰晶币到底能换几斤狮子毛”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拿着烛台互喷了半个时,最后还是骑士团来人把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给提溜回了房间。
“乱套了,全乱套了。”
安瑟姆把手里的一摞文件扔进回收筐,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从怀里掏出一瓶薄荷油,狠狠地在太阳穴上抹了两把。
那种直冲灵盖的凉意稍微驱散了一些脑子里的浆糊。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寂静突然从大圣堂的正门方向蔓延开来。
这种寂静不像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高维生物突然降临低维世界时的那种压迫福
原本还在走廊里交头接耳、互相交换道消息的各路代表们,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瞬间闭上了嘴,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向墙壁,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大门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拉长了三道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朴素灰色布袍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刚逛完菜市场回来的和煦微笑,胸前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平与橄榄枝”徽章。
在他左侧,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骑士。
银色的全身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面甲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平静得像深冬冰湖般的蓝色眼眸。
右侧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的中年人,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厚得能砸死牛的魔法书。
安瑟姆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意志教会的高层,他当然认得这三个人,或者,这三位代表的势力。
多斯卡拉和平议会。
那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传奇强者打架打到快把大陆架拆了时才会跳出来管闲事的“超级城管大队”。
老者利特霍尔德,和平议会的现任轮值议长。
“哟,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或者,不太是时候?”
利特霍尔德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贴在墙壁上瑟瑟发抖的权贵们,“大家都在啊,挺好,省得还要一个个发通知了。”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原本坐在圆桌主位上的四位大主教,在看到来饶瞬间,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荣耀教会的大主教甚至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手边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顺着桌布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但他完全顾不上擦。
“利特霍尔德议长?”意志大主教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你们……怎么来了?这种俗务……”
这种管钱的破事,什么时候轮到监管传奇战力的和平议会插手了?
“俗务?”
利特霍尔德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会议室,像是回自己家后院散步一样随意。
身后的女骑士和书呆子法师紧随其后,那种无形的力场让周围的空间都显得有些逼仄。
“如果只是几个金币的汇率波动,那确实是俗务。”
老议长走到圆桌旁,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蘸了蘸桌上的墨水,“但当这种波动大到连那四位女神都要亲自降下神谕来预警时,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世界线’的问题。”
那个抱着书的中年人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根据议会的观测,最近几年,多斯卡拉的法则波动频率出现了异常峰值。虽然没有大型战争,但‘秩序’的根基在松动。货币,只是表象。”
“表象?”光辉大主教皱起眉头,“那什么是本质?”
利特霍尔德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混乱。”
他吐出两个字,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女神们厌倦了这种各自为政、五花八门、甚至互相冲突的价值体系。你们看,斯诺埃斯用冰晶,达西亚用金币,有些联盟部落甚至还在用贝壳和兽牙。当世界的交流已经变得频繁,这种混乱的交易规则,就成了阻碍世界‘融合’的绊脚石。”
“融合?”
在场的所有大佬都捕捉到了这个敏感的词汇。
“没错,融合。”利特霍尔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我们有理由怀疑,女神们想要结束这种‘诸侯割据’般的经济乱象。她们需要的,可能不是修补,而是……统一。”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位抱着书的中年人翻动书页的声音,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之前的焦虑是因为找不到方向,那么现在,和平议会直接把一座大山扔在了他们面前。
统一全大陆的货币?
这简直比让巨龙学会绣花还要难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