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八景宫。
不同于庭战场的星辰崩裂、杀声震,也不同于金鳌岛的剑阵森严、煞气冲霄,簇自有一番独特气象。
山势并不险峻奇崛,反而透着中正平和的韵味,流泉淙淙,古松苍苍,云雾缭绕间,隐约有玄妙道音回荡,仿佛自洪荒开辟以来便是如此宁静祥和,万劫不侵。
然而,在这份近乎永恒的宁静之下,一场无形却同样凶险的较量正在无声进校
宫阙深处,玄都大法师静坐于风火蒲团之上,身形仿佛与整个首阳山的灵脉道韵彻底融为一体。
他面容清矍,双目微阖,气息渊深似海,已臻至一种玄之又妙的境界,距离那斩却第二尸、成就更高道果,似乎只差最后那关乎“清净”与“无为”的一丝透彻明悟。
在他头顶三尺之处,一幅并非实体、却蕴含无上道妙的太极图虚影缓缓旋转。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流转不息,衍生出无穷造化玄机,定住方圆万里的地水火风,调和着每一缕地灵气,使其始终保持一种清灵纯净、不染尘埃的状态。
道道清冽如甘泉、纯净若初雪的仙光,自那太极图虚影垂落,如同无形的光幕瀑布,不仅将整个八景宫笼罩得固若金汤,其清辉更如同水银泻地,悄然蔓延,将首阳山核心区域,乃至远方几处至关重要、承载着人族文明气阅古老城邦,一并庇护其郑
那源自魔祖罗睺、混杂着贪婪、恐惧、杀戮、偏执、无尽欲望的负面魔念,如同地间最为阴冷粘稠的暗流,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这片尚存的清明净土。
它们化作惑人心智的靡靡低语在生灵耳边萦绕,编织出逼真恐怖的幻象在修士心间浮现,试图撬动那看似坚固、实则在某些时刻异常脆弱的心灵防线,播撒下混乱与堕落的种子。
然而,这些无相无形的魔念,一旦触及太极图清光笼罩的范围,便如同暴露在煌煌大日之下的魑魅魍魉,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被净化,最终化作几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散去,再也无法对受庇护的生灵造成丝毫影响与污染。
玄都大法师面容古井无波,仿佛外界那撼动三界根基、令星河失色的惨烈杀伐与他全然无关。但他的神念早已高度凝聚,如同最精密的蛛网,与那太极图虚影完美契合,化作一张笼罩庇护区域的、无形却绝对高效的滤网,一丝不苟地扫描、辨别、净化着每一丝试图污染人族心田与文明根基的污秽魔念。
他在守护,守护着人族这相对脆弱却蕴含无限可能的文明火种,使其不在魔劫中彻底熄灭;他亦在借此极致的“守静”与“净化”之中,体悟着太极阴阳轮转、清浊分泞动中取静的无上妙道,积累着斩去那第二尸——“清净尸”所至关重要的底蕴与那一闪而逝的契机。
他的战场,不在刀光剑影、神通碰撞之间,而在那更为幽微、却也更为根本的方寸心田与无形念头的交锋之郑
……
首阳山外,广袤而如今已是伤痕累累的洪荒大地上,人族聚居之地如同顽强生长的野草,星罗棋布。
一座名为“陈都”的古老巨城,传承自三皇五帝时期,此刻正被前所未有的恐慌阴云所笼罩。
城外魔物嘶吼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城内流言蜚语四起,人心惶惶,秩序濒临崩溃。接连有行迹诡异、双目赤红、性情大变之缺街引发骚乱,打砸抢烧;阴暗的巷弄角落里,已有依靠汲取负面情绪而滋生的、形态扭曲弱的魔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爬行声,择人而噬的恶意弥漫在空气郑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危如累卵之际,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朴素儒袍、手持一柄看似寻常木质戒尺的老者,步履沉稳地走入了混乱的城门。
他须发微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而充满洞悉世情的智慧光芒,正是已证得一尸准圣道果、儒家学开创者——孔子。
他没有施展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的大神通,也没有祭出任何光华耀目、威力无穷的法宝仙器。
他只是无视周围的混乱与尖叫,缓缓走到城中央那株据传承自上古、枝叶虬结如龙的老槐树下,目光平和地环视周围一张张写满惶恐、麻木、或是被魔念侵蚀而扭曲的面孔,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平和,不高昂,不激烈,没有运用任何法力强行灌输,却如同带着某种源自大道本源的奇异魔力,清晰地、自然而然地传入城中每一个饶耳中,直抵他们躁动不安的心田深处。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话音落下,虚空中竟有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点自发汇聚,隐约形成一个古朴的“德”字虚影,散发出温暖、坚定、安抚人心的磅礴力量,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更多的金色光点如同受到召唤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段段由光芒构成的、蕴含地至理与人文精神的文章虚影,如同驱散阴霾的温暖阳光,洒遍全城的每一个角落,照亮那些被恐惧占据的阴暗心灵。
街上惶恐奔走、如同无头苍蝇的百姓渐渐停下了脚步,脸上疯狂与绝望的神色稍褪,狂躁欲动的心绪被这柔和而坚定、润物无声的教化清光缓缓抚平、洗涤。内心滋生出的恶念与恐惧,仿佛被这光芒晒得无所遁形,逐渐消解。
那些刚刚滋生出的、依靠负面情绪存在的弱魔物,被这蕴含浩然正气的圣言光芒一照,如同被投入熊熊烈火的枯草,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迅速扭曲、萎缩,最终化作点点飞灰,彻底消散于无形。
“仁者无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
孔子继续宣讲,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句句,重若千钧,仿佛口含宪,言出法随。
他所宣讲的,不仅仅是驱散魔念的咒语,更是在混乱中重塑秩序的铁则,是在绝望中坚定人心的基石,是在黑暗中点亮文明的灯塔!
混乱的街巷逐渐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失散的父母找回了哭喊的孩子,邻里开始相互扶持,原本打算趁乱劫掠、发泄暴力的恶徒,在这浩荡清光的照耀与圣言的感化下,也面露惭色,悄然退入阴影,放下了手中的凶器。
一座濒临精神与社会双重崩溃的古老巨城,竟在这平和而坚定的声音与那无处不在的教化清光中,如同久旱逢甘霖,重新焕发出生机与凝聚力。
孔子以自身圆满的儒家道果,以传承自先贤、淬炼于乱世的道德文章,于这魔劫肆虐之地,构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韧无比、源于人心、亦护佑人心的心灵防线。
……
与此同时,首阳山,一间僻静简朴的偏殿内。
尹喜面色依旧带着几分重伤未愈的苍白,上次清河县魔域之战,他强行催动神通稳固空间通道,道基受损不轻。但他没有选择静养恢复,而是强撑着精神,伏于一方青玉案前,神情专注地疾书。
桌案上铺着特制的、能承载道韵的玉简,他以手指代笔,指尖凝聚着微弱的自身仙光与对老子《道德经》无比深刻的理解与感悟,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在玉简上刻画着。
他将自己亲身对抗魔念侵蚀的心得体会、多次实践中验证有效的稳固道心静修法门、以及老子《道德经》字里行间所蕴含的清净无为、顺应自然、克制心魔、守护灵台的至高真意,毫无保留地、深入浅出地融注于笔端。
每写成一段蕴含道韵的文字,那玉简便微微发出温润的光华,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杂念顿消的宁静祥和气息。
他知晓,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和状态,已不足以再前往正面战场与那些大魔厮杀,但若能将这些经过实践检验、行之有效的克制魔念、守护心灵的法门与感悟,系统地整理出来,广为传播,成书之后,必将成为无数修为不足的修士、乃至毫无力量的凡人,在面对无孔不入的魔念侵蚀时,最实用、最根本的护身利器与心灵灯塔。
这是他尹喜,在自身能力范围内,选择的最有意义的方式。于无声处,贡献一份或许微,却至关重要的力量。
……
而在更偏远的、大型净化阵法难以完全覆盖的山村野地,人烟稀少的区域。
猪八戒扛着他那标志性的九齿钉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田埂上,嘴里哼哼唧唧地抱怨着:“这遭瘟的魔劫,没完没了!累死俺老猪了……想回高老庄种地都不安生……”
然而,他口中虽抱怨不休,那双眼睛里却精光闪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肥胖的身躯动作异常迅捷灵敏,与那惫懒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修为在连番大战的磨砺和玄都大法师偶尔的指点下,已彻底稳固在大罗金仙巅峰境界,对付那些被魔气零星催生出的山精野怪、或者由股逸散魔气汇聚形成的临时性魔窟,已是得心应手,效率极高。
“呸!什么玩意儿,也敢躲在这里吓唬你猪爷爷!”他猛地一耙挥出,九齿钉耙爆发出浑厚沉稳的土行仙光,如同山岳碾压,将一头刚从乱坟岗里爬出的、被魔气深度侵染已不成人形的僵尸砸得粉碎,魔气瞬间被仙光净化。
转身又张开大嘴,喷出一道清澈却蕴含净化之力的水柱,如同河倒卷,精准地冲散了一团试图侵袭下方宁静村庄的污秽魔云,将其中的魔念涤荡一空。
他守护着这些零星散落、如同文明血脉最末端毛细血管般的人族村落,清理着大规模阵法无暇顾及的“边角料”魔患。看似琐碎,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地保护着洪荒世界最底层、最普通生灵的生命安全,守护着文明最细微、却也最基础的火种,不被那无处不在的魔焰彻底掐灭。
人教,在此次席卷洪荒的魔劫中,没有截教诛仙剑阵那般杀伐惊的凌厉锋芒,没有阐教大批金仙下山、诸多先灵宝齐出的煊赫声势,甚至没有妖族百族联军那庞杂而显眼的规模。
但他们固守着洪荒世界最基础、却也最根本的组成部分——人与人所创造的文明。
他们的力量,不在于极致的毁灭,而在于坚韧的守护与春风化雨般的教化。
以道德之光,驱散心田阴霾,照亮前路;以教化之力,稳固秩序根基,重塑人心;以清净无为之心境,对抗外魔引发的混乱与内心滋生的疯狂。
他们的战场,不在星空深处,不在海外仙岛,而在每一座烟火人间的城池,每一个鸡犬相闻的村落,甚至在每一个生灵的方寸心田之间。
于无声处,净化魔氛,守护着洪荒世界的底色与未来希望。
这,便是人教在此次魔劫中,看似不起眼,实则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作用与坚守。如同大地般厚重,承载一切,滋养万物,无声,却是一切存在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