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田州地界,这数载来就没安生过,仿佛被瘟神缠上了一般。
崇祯末年那阵邪风先刮了过来,郊野村落接二连三闹起僵尸乱——
夜黑风高时,赶路人常能在官道旁瞥见青面獠牙的影影绰绰,那些“僵尸”身着破烂衣物,指甲乌黑尖利,在月光下晃悠着扑人;
荒村更是成了绝地,断壁残垣间白骨露野,井台边、灶台旁随处可见散落的骸骨,土人吓得白都不敢踏足,私下里传得神乎其神,是什么祖坟风水破了,尸骸起煞噬人,连孩童夜里哭闹,只要大人“僵尸来了”,便会立刻噤声。
这僵尸乱还没等官府想出法子摁下去,周边的狼兵部落又炸了窝,纷纷聚兵扎寨。
山谷里,刀矛相击的铿锵声日夜不绝,回荡得老远;
各部落的寨栅外,篝火夜夜烧得通红,映照着一张张涂着油彩的脸庞,狼兵们围着篝火狂呼乱舞,酒酣耳热时便挥刀砍向树干,木屑飞溅间,杀气腾腾。
田州城的城门自此白日里也敢半掩着,守城的兵丁缩在城门洞后,眼神警惕地盯着城外;
官差巡街更是要结队而行,腰间的朴刀握得死紧,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招惹上那些凶悍的狼兵。
广西布政司衙署里,这些消息早像穿堂风似的,顺着各司房的窗棂淌了进来,文书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塘报堆在案上都快积了灰。
可布政使关守箴端坐在签押房里,跟前的炭炉煨着上好的龙井,他捧着茶盏慢悠悠抿一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青花茶盏里的茶汤袅袅冒着热气,映得他脸上一派淡然,仿佛田州的乱局与他毫无干系。
上官这般态度,底下一众道府州县的官员自然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不肯往田州那趟浑水里踩。
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土蛮地界的乱子,管好了也未必能得什么功劳,可一旦管砸了,乌纱帽保不住是,怕是连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犯不着为了一群“蛮夷”折了自己的前程。
思州守备将军陈邦博却是个实打实的直肠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眼看田州的乱势一日盛过一日,狼兵聚结的规模越来越大,寨栅都快修到思州边界了,他夜里躺在床上都睡不安稳,生怕哪战火就烧到了自己的地界。
情急之下,他接连四次亲自拟写急奏,字字句句都透着焦灼,连笔墨都带着火气,写完后立刻派快马加鞭送抵广西都司府,恳请都司府速派援兵弹压。
可左等右等,盼来的回文次次都是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批的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八个字,墨迹浓黑得刺眼,却像一盆冰水,凉透了陈邦博的心。
他捏着回文的手指都泛了白,望着窗外思州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
这西南的,怕是要变了。
都司府指挥使杨国威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透。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这帮土司狼兵就算真的反了,也不过是循着当年播州叛乱的旧例来办。
想当年杨应龙作乱,不也是等他真刀真枪冲击了藩王府,闹得朝野震动,皇帝龙颜大怒,朝廷才下旨进剿?
地方上犯不着事事冲在前头,只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主动挑事,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反正真要是闹大了,自有朝廷出面收拾烂摊子,到时候论功行赏有他一份,若是出了差错,也自有上面顶着,犯不着他广西都司府出头揽责,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杨国威与关守箴私下里开过好几回密会,地点选在布政司后园的暖阁里,门窗紧闭,生怕走漏了风声。
案上堆积的田州塘报摞得老高,二人随手翻了翻,谈及那所谓的僵尸祸乱,相视一笑,眼里满是不屑。
在他们这些久居官场的老油条看来,西南土蛮部落向来崇巫信蛊,两百年来,岭南山林里没少传出妖瘴弥漫、邪祟作祟之类的流言,到头来哪一次不是虚惊一场?
无非是土人们少见多怪,自己吓自己罢了。
况且这类土蛮部落的琐事,本就该归黔国公府管——
沐家世镇云南,统辖云桂贵三地土蛮部落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是沐家的专属职责。
广西都司府手伸得再长,也犯不着越权去管沐家的事,平白落个越俎代庖的名声,惹得黔国公府不快,实在得不偿失。
到底,自崇祯十四年起,湖广地界便成了流贼肆虐的重灾区。
张献忠的义军如潮水般席卷川楚边境,所过之处城池残破、民不聊生;
李自成的部众更是势如破竹,横扫楚地千里,连府县重镇都难以抵挡。
乱世之中,各地藩王早已没了往日的尊贵从容,个个成了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向南奔逃。
如今的梧州、桂林、柳州三地,竟挤着衡王、荣王、桂王等七八位金枝玉叶,这些养尊处优的藩王,自幼娇生惯养,哪里经得住乱世颠簸,容不得半点闪失。
在广西布政司与都司府看来,眼下的头等大事,便是守好这些藩王的府邸,护好他们的身家性命——
毕竟,藩王若有分毫差池,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至于田州的僵尸之乱、狼兵聚结,在藩王安危面前,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根本值不得他们分神去管,能拖便拖,能推便推。
弘光政权在应草草立朝,朝堂局势稍稍稳定,便急于整饬西南吏治,想要挽回几分朝廷威严。
于是,素有刚正之名的瞿式耜被任命为广西巡抚,直言敢谏的郑封则被派来担任巡按,二人领了圣谕,星夜兼程赶赴广西。
一路晓行夜宿,抵达桂林时,衣衫上还沾着旅途的风尘。
甫一到任,他们便敏锐地察觉出广西官场的死气沉沉——
布政司衙署里,布政使关守箴日日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签押房里,案头的文案堆积如山,竟有半尺来厚,皆是未曾批阅的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