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自京城罢官,灰头土脸返回祖籍高邮县闲居不过月余,便有远房姻亲揣着厚礼登门。
那姻亲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双手作揖时几乎要弯到膝盖,力邀他前往苏州府:
“吴兄,一来咱两家本是姻亲,早该多走动;
二来弟在范家做护院头领,如今正缺个真正打过硬仗的武官做总教官——
江南那些千户、守备,都是承平养出来的花架子,连刀都没沾过血,哪能护得住范家的货?
福州郑氏倒是能打,可人家眼高于顶,哪肯受海商雇佣?
也就吴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吴三桂斜倚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闲置的佩刀,眉峰微挑,眼底藏着几分被罢官的郁气,却又不动声色。
他本就闲得发慌,又想借江南势力寻个东山再起的由头,略一沉吟便颔首应下,起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尽显武将的利落。
到了苏州,吴三桂便在范家做起了护院总教官。
白日里,他一身劲装,手持马鞭,在演武场上厉声呵斥,手把手调教护院,动作干脆狠厉,全然是沙场老将的做派;
夜里,他便坐在灯下,拆开父亲吴襄从顺府寄来的书信,逐字逐句研读,对北方乾德朝廷的兵力布防、朝政虚实,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可每当有人问起北方局势,他便眉头紧锁,故作沉痛地长叹一声,拍着桌案道:
“诸位有所不知,大明早已亡国!
闯贼李自成攻破京师,崇祯帝已然驾崩,那乾德年号,不过是李自成的伪号罢了!”
罢,他还会重重捶一下桌面,眼中满是“故国沦丧”的悲愤,演得情真意牵
这番颠倒黑白的辞,与南归御史们散播的流言不谋而合,瞬间搅乱了南方官民的认知。
有人将信将疑,派人北上打探消息,可派出去的人要么杳无音信,要么被抓去矿山做了苦役,南北消息彻底隔绝。
久而久之,南方人便真以为大明气数已尽,乾德是闯贼伪朝,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反倒给了海商与欧洲联军拉拢势力、伺机而动的可乘之机。
范家主每次见吴三桂,都要亲自迎到府门,拱手时腰杆微躬,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敬重,口中连连称“吴兄”,认定他是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英雄——
一身铁血煞气藏都藏不住,为人又豪迈敢担事,绝非江南那些文弱武官可比。
两人虽各怀心思:
范家想借他的沙场武略护住商路、压过别家海商;
吴三桂则想借江南豪商的财力与势力,寻个东山再起、重掌兵权的契机,却在日日相处、推杯换盏间越走越近。
范家主常拉着吴三桂在府中花厅饮酒,拍着他的肩称兄道弟,吴三桂也借着酒意与他称兄道弟,两人你来我往,情谊竟似真了几分,几乎到了义结金兰的地步,只差摆上香案、斩鸡歃血,正式拜为异姓兄弟。
吴三桂确有真本事。
他每日不亮便起身,一身短打劲装,手持牛皮马鞭,在范家演武场上亲自调教护院。
踢腿、劈刺、列阵、搏杀,每一招都带着沙场的狠厉,稍有懈怠便是一鞭抽下,却又在护院们练出章法时,难得露出几分赞许。
不过月余,范家护院便脱胎换骨,练出了正规战兵的悍勇与章法,陆地押运时能列阵御敌,海上护货时敢跳帮厮杀,彪悍利落得远胜江南寻常商户的乌合护卫。
范家本就与另外五家海商同为东印度公司股东,私下里却处处较劲、寸利必争,如今有了吴三桂这张压箱底的王牌,自然捂得严严实实,连半句夸赞都不肯在别家面前,半分不肯与人分享。
直到耶稣会有意撮合欧明结盟,艾儒略带着教士亲自登门,言辞恳切地征询范家主的意见,范家主才慌了神——
这等关乎身家性命与商路存亡的大事,他一个商人哪里拿得准主意?
当即屏退左右,亲自去演武场寻吴三桂,见他正挥鞭调教护院,额角渗着细汗,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急声道:
“吴兄,艾儒略神父来了,要商议与欧人结盟之事,这事还得你拿个准主意!”
吴三桂擦了擦额角的汗,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亲随,跟着范家主回到花厅。
待艾儒略明来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沙场老将的笃定:
“范兄,神父,我吴某做了半辈子大明总兵,最懂大明军饶脾性。
他们虽被士大夫轻贱,那不过是文武之争;
可两百年朝上国的底气,早刻进了骨血里,然就看不起海外番邦。
就算鞑靼、建奴屡次破关,仍有无数将士愿以死报国——
只要粮饷给足、军械不缺,大明兵将就会死战到底,绝不肯向番邦低头。”
在他看来,欧洲人妄图靠三四万倭奴、南洋蛮兵就吞掉大明万里疆域,纯粹是痴人梦、异想开。
江南官军虽久不经战阵,可一旦对上这些肤色各异、言语不通的番邦奴族,骨子里两百年朝上国的傲气与血性便会瞬间被点燃,照样能打出碾压式的战果。
耶稣会与西班牙人那套“灭明计划”,从根上就违背了兵家常理,根本行不通。
范家主坐在黄花梨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攥着茶盏边缘,急切追问:
“吴兄,那依你之见,若不用番兵,改用明人打明军,这计划可有操作性?”
吴三桂闻言,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良久,方才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语气笃定:
“可行!只要粮饷给得足、军械配得精,这事十拿九稳。”
他是凭着几十年行伍的血泪经验判断的——
大明国库早已被十几年闯贼之乱、三饷加派掏得空空如也,朝廷连官员俸禄都时常拖欠,更别提足额发放军饷。
当年裁撤渝关精锐守军,根子就是朝廷入不敷出,养不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