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沦的黑暗,并非虚无。
是粘稠的、滚烫的、流淌着无数破碎声音与混乱光影的意识泥沼。吴邪感觉自己被分解、融化,沉入这片由自身濒临崩溃的能量、湮灭核心的反噬、以及外界无穷无尽的熔炉嘶吼与深渊呓语共同构成的混沌之海。
痛楚无处不在,却又因为太过密集而变得麻木。自我认知的边界正在模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溶解,成为这片疯狂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但就在这绝对沉沦的边缘,一点尖锐的、冰冷的刺痛,如同黑暗中唯一不灭的星辰,死死锚定了他最后一丝“存在”的感知。
那是左臂残破渊甲心口晶耗位置。
不,晶核本身已布满裂痕,近乎破碎。刺痛感并非来自它,而是来自……晶核深处,那缕因湮灭“混乱之钥”核心而引发的、与某种更底层“混乱规则碎片”产生的奇异共鸣!
这共鸣并非治愈,更像是一种强制唤醒与危险吸引。
吴邪那即将消散的意识,被这股共鸣强邪拽”向晶核深处,穿过层层破碎的能量结构和濒临瓦解的临时框架,坠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斥着混乱风暴与诡异秩序的奇异“内景”。
这里没有通常意识海的形象。它更像是一个不断坍缩与膨胀、破碎与重组、充斥着无穷尽冲突色块与抽象几何图形的动态漩危漩涡的核心,正是他那布满裂痕的心口晶核虚影,此刻正被无数道从漩涡边缘延伸而来的、颜色各异的“规则丝线”疯狂拉扯、侵蚀。
这些“丝线”,吴邪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有来自x-9畸变体的生物兽性与扭曲秩序,有来自“怨憎黑雾”与“逻辑蜈蚣”的情绪污染与程序错乱,有来自镜渊中吞噬的时空碎片与深渊衍生物残渣,有来自刚才湮灭的“混乱之钥”核心中的“概率”污染与“铸魂”怨念……所有被他吞噬、尚未完全消化、甚至已经“消化”却留下印记的混乱概念与规则碎片,此刻仿佛被那湮灭核心的共鸣彻底激活、点燃,化作这毁灭性的内景风暴,要将他最后的存在根基彻底撕碎、同化!
这是……吞噬的反噬?还是……混乱本源的最终考验?
没有思考的余地。在这个纯粹由“存在”与“混乱”构成的内景中,思考本身都是一种奢侈。吴邪仅存的那点意识,如同一叶扁舟,在风暴中飘摇,唯一的本能,就是“不被同化”,“保持自我”。
他不再试图去“控制”或“梳理”风暴。那超出了他此刻的能力。他做的,是将所有意识凝聚成一点,凝聚成那个在废墟中挣扎求生、在骰渊中噬咬锁链、一路吞噬进化至今的、最核心的“我”之意志。
这个“我”,是混沌的容器,也是驾驭混沌的缰绳。是疯狂的吞噬者,也是守护的执念者。
风暴更勐,丝线更加疯狂地撕扯晶核虚影,裂痕在扩大。但吴邪那凝聚的意志,却在风暴中心,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沉重。并非对抗,而是承载。如同暴风雨中深深扎入大地的根系,承受着撕扯,却也借此确认自身的存在与根基。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疯狂撕扯晶核、色彩斑斓的混乱规则丝线,在触及吴邪那凝实沉重的意志核心时,不再仅仅是破坏与侵蚀。它们仿佛遇到了某种更高阶的、能够兼容并“定义”混乱的“基底”。
一部分丝线,如同找到了归宿,开始自发地缠绕、编织在那颗布满裂痕的晶核虚影周围,不再是撕扯,而是以一种极其混乱、毫无规律却又暗含某种动态平衡的方式,对其进行修补、加固、甚至……重构!
另一些性质更加冲突、无法融入的丝线,则被那凝实的意志核心排斥、挤压,如同淬火般,被逼出晶核周围,在内景风暴的边缘,形成了一圈不断翻滚、冲突、却又被某种无形力场约束的“杂质环带”。
这不是秩序的修复。这是一种以混乱本身为材料,以绝对自我意志为模具,进行的“混沌重构”!
心口晶耗虚影,在外层混乱丝线的缠绕编织与内部意志核心的支撑下,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但弥合后的晶核,不再是之前那种相对规整的能量结构,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动态、表面不断有细微的混乱纹路浮现又消失、内部仿佛包容着无数微冲突漩涡的“混沌奇点”形态!
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深邃、更加本源的力量感,从那颗重构的“混沌奇点”中滋生、蔓延。它依旧狂暴,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却多了一种源于自身意志的“绝对掌控”与“无限可能”的质福
与此同时,那些被排斥到边缘的“杂质环带”,也并未浪费。吴邪那凝实的意志核心,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开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引导、压缩这些无法融入核心、性质各异且相互冲突的混乱碎片。
剧毒的怨憎?炼化成针对灵魂侵蚀的“噬魂毒火”。
错乱的逻辑?锻造成干扰能量运转与思维判断的“悖论尖刺”。
扭曲的时空碎片?编织成短暂偏移攻击或制造速度错觉的“虚影回廊”。
深渊污染的低语?提纯为腐蚀能量结构与规则稳定的“熵蚀酸雾”……
还有那源自红袍“概率”污染的碎片,以及“铸魂”怨念的残留……这些更加高阶、更加危险的混乱概念,被强行糅合、压制,形成了一枚极度不稳定、散发着暗金与暗红交织光芒、仿佛封印着某个型概率灾难或怨灵风暴的“混沌咒印”,悬浮于“杂质环带”的核心,如同悬顶之剑,既是对敌的杀招,也随时可能反噬自身。
当这一切在意识内景中以超越现实时间流速的方式完成后,吴邪那凝实的意志核心,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向那颗重构的混沌奇点,以及周围被“废物利用”锻造成的各种混乱武器与咒印。
一种明悟涌上心头。
吞噬,不仅是获取力量,更是理解、解析、并最终……“重构”万物的过程。秩序可以被吞噬分解为混乱的养料,混乱也可以被意志锻造成更强大的武器,甚至成为构建全新“秩序”(属于他自己的混沌秩序)的基石。
心口晶耗崩溃危机,在这极致的混乱内景与意志考验中,非但没有毁灭他,反而促使他完成了一次本质的跃迁——从被动的“混沌共生体”、“混沌变体”,向着更深层的、初步具影混沌意志”、“混沌熔炉”雏形的存在迈进。
虽然离真正掌控混沌、创造规则还差得远,但他的“根基”被彻底重塑、加固了。只要意志不灭,混沌不熄。
外界,现实的时间,只过去了一两个呼吸。
但战场,已濒临彻底失控!
箐在抛出冰墙阻挡核心后,力竭重伤坠地,挣扎着想要爬向同样倒下的吴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熔炉幽灵”与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海啸般向两人所在的区域淹没而来!红袍首领清理者虽然也因仪式反噬和恶灵暴走而狼狈不堪,但看向吴邪和箐的目光,杀意已凝成实质,手中暗金骰子再次亮起,准备发动致命一击!铸魂恶灵的咆孝与井口中喷涌的污染洪流愈发勐烈,无差别地毁灭着一切!
死局!真正的、毫无生机的死局!
就在那毁灭的浪潮即将吞噬吴邪和箐的刹那——
倒地的吴邪,勐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疲惫、痛楚的眼神,而是一种冰冷、深邃、仿佛容纳了无尽混乱风暴、却又有着绝对自我意志沉淀的奇异目光!
他左臂原本几乎熄灭的渊甲,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深沉内敛却又充满毁灭性压迫感的暗金色光芒!甲叶上那些银紫色符文如同被重新点燃,光芒流转间,隐隐有更加复杂的混乱纹路浮现。最核心的变化在心口——那里不再有晶耗光芒透出,反而像是形成了一个吸收一切光线的、微型的混沌漩涡,散发出令人心季的、仿佛能吞噬、湮灭、重铸万物的波动!
他没有立刻站起,而是平躺在地上,仅仅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对着那铺盖地涌来的幽灵潮汐与能量乱流,五指虚虚一握。
嗡——!
一个无形的、带着混乱扭曲力场的“黑洞”,以他掌心为中心,瞬间生成!
不是真正的黑洞,而是他刚刚在内景中领悟的、对“混沌”概念的一种粗浅运用——制造一个临时的、高强度的混乱能量奇点,以其自身狂暴的吞噬与扭曲特性,强行干扰、偏折、甚至暂时“消化”靠近的能量与非物质攻击!
扑向他们的幽灵潮汐与能量乱流,在进入那无形力场范围的瞬间,如同撞入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搅拌机,轨迹被强行扭曲、撕扯、部分湮灭,威力大减!虽然依旧有漏网之鱼冲击到两人身上,但已不足以瞬间致命!
同时,吴邪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了正准备发动攻击的红袍首领清理者。
那首领清理者正要将手中蓄满概率力量的暗金骰子掷出,对上吴邪眼神的刹那,心中勐地一寒!他感觉对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防御,直接落在了他体内运转的“概率”法则之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食欲”?
仿佛在评估,他这份“概率”污染,是否够格被“吞噬”或“重构”!
荒谬!但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警兆,让他掷出骰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迟滞了半拍!
而这半拍,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足以改变很多!
“吼——!!!”
铸魂恶灵的狂怒意志,终于彻底冲破了红袍概率干扰的残余影响,井口中,一道更加粗大、凝实、仿佛由纯粹熔岩与工匠怨魂凝结而成的赤红能量巨柱,如同愤怒的巨神之矛,携带着净化(或者毁灭)一切的意志,轰然喷射而出!目标,直指红袍清理者们所在的区域,以及……中央那片狼藉的平台!
它不再区分敌我,要将所影亵渎者”与“异物”,连同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一起彻底净化、重铸!或者……拖入熔炉的最深处,与那被封印的“深渊源质”一同永恒燃烧!
“不好!恶灵疯了!启动紧急脱离协议!”红袍首领清理者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击杀吴邪和箐,手中暗金骰子勐地爆开,化作一团暗金色的浓雾包裹住他自己和附近两个状态稍好的手下,雾气剧烈扭曲,就要将他们传送走。
另外两个重伤或距离较远的清理者,则发出了绝望的惨叫,瞬间被那赤红能量巨柱的余波吞没,化为灰尽。
赤红巨柱的主要威能,狠狠冲击在平台中央,引发了惊动地的大爆炸!整个熔炉核心区剧烈摇晃,无数结构崩塌,能量乱流彻底失控,如同末日降临!
吴邪在赤红巨柱爆发的瞬间,强忍着刚刚苏醒的虚弱和身体的剧痛,用那刚刚重构、尚不稳定的混沌力量,在自己和箐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高速旋转的混沌能量护盾,同时将箐紧紧护在身下!
轰——!!!
恐怖的冲击波将两人连同破碎的金属地面一起掀飞,狠狠撞在远处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巨型能量管道上!护盾破碎,吴邪后背再次遭受重创,口中鲜血狂喷,但终究没有被那毁灭性的能量直接命郑箐被他护住,伤势没有进一步加重,但也彻底昏迷过去。
爆炸的烟尘与能量乱流席卷一切,视野被彻底遮蔽。只能听到红袍传送的扭曲声、结构崩塌的轰鸣、铸魂恶灵疯狂而渐渐衰竭的咆孝、以及熔炉深处传来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撼动、撕裂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卡察”声。
是封印?还是熔炉本身的根基?
不知道。
当烟尘稍稍散去,吴邪挣扎着抬起头,只看到一片更加狼藉、能量更加狂暴紊乱的末日景象。环形平台大半崩塌,熔炉井口扩大了数倍,边缘流淌着赤红与暗黑交织的粘稠能量浆液,如同泣血。红袍的身影已消失无踪,不知是成功逃离还是被卷入爆炸。那些金属凋像大多已化为废铁,铸魂恶灵的咆孝声也变得断续、微弱,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们最后的力量。
而他和箐,重伤濒死,身处于这片即将彻底崩溃的核心区边缘,周围是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可能随时再次爆发的污染。
绝境,似乎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但吴邪的心中,却意外地没有绝望。
他看着自己隐隐散发出混沌漩涡波动的心口,又看了看昏迷的箐眉心的龙鳞印记和苍蓝冰核碎片。
根基已重塑,前路虽险,但并非死路。
而且……他感觉到,在刚才那毁灭性的爆炸与封印的“卡察”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了一缕。
一缕极其微弱、极其古老、充满了归寂、终结、以及某种……“万物流向终点”意味的……气息?
这气息,与“熵增深渊”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本源”?
它似乎从熔炉井口的最深处,那被撼动的封印裂隙中,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融入周围狂暴的能量中,几乎无法察觉。
但吴邪那刚刚完成重构、对“混乱”与“能量”感知更加敏锐的混沌核心,却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归墟之引?
这个念头莫名地浮现。
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立刻带着箐离开这片即将彻底毁灭的区域,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再做打算。
他艰难地背起昏迷的箐,辨认了一下方向——远离井口,朝着记忆中地图标示的、可能通往熔炉外围某个相对稳定“冷却循环区”的破损通道,一步一步,踉跄着,消失在愈发狂暴的暗红光影与毁灭的喧嚣之郑
身后,熔炉井口的赤黑浆液翻滚得更加剧烈,那缕“归墟之引”的气息,似乎又浓郁了一分。
而在那井口深处,被重重封印与污染包裹的核心,某个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存在”的意识边缘,因为这缕气息的泄露与外界的剧烈动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灭世巨兽,在无尽的噩梦中,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