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车队群山越,粽情端午霓虹守。
黑幕难遇星月辉,借问君去何夕还?
十点四十三分,站台灯黄得像放久聊蜂蜜,稠稠地糊在湿漉漉的地上。夏至拖着箱子,轮子碾过积水,声音黏糊糊的。雨其实已经了,变成那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细丝,沾在脸上凉凉的。
霜降撑着把靛蓝色的油纸伞站在那儿,伞面上画着艾草,叶子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她手里提个竹篮子,盖子没盖严实,热气从缝里钻出来,带着粽叶和糯米那种特有的、让人安心的香味。
“还有七分钟。”夏至看了眼手机。
“嗯。”霜降把篮子递过来。他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冰凉,手指头有点僵。
篮子是竹编的,旧了,篾条磨得光滑。隔着棉布还能感觉到温乎气,沉甸甸的。她抬头看他,伞往后倾了倾,雨丝直接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的水珠子,颤巍巍地挂着,把站台的灯光折成乱七八糟的颜色。
“路上吃。咸的在左边,甜的在右边,白粽子在中间——你那边口味重,咸的多包了两个。”
广播响了,女声机械地重复。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大东西在喘气。
车门“嗤”地开了,暖风混着空调味儿涌出来,跟站台潮湿的空气撞在一起,卷起地上的落叶转了个圈。
“到了那边,”霜降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被噪音盖住,“每得报平安。不用多,一次就校”
“晚饭后给你打电话。”
“要视频。”她执拗地,眼睛亮得有点过分,“要看海。”
“行,视频,看海,看风车,看他们那边怎么过端午。”
该上车了。人开始往前挪。夏至提起箱子,转身看她。雨在他们之间织了层薄薄的帘子,她的脸在帘子后面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清楚得很。
他上前抱了她一下。很短。能闻到她头发上艾草的味道——下午她包粽子时在门上挂了新鲜艾草,顺手掐零儿别在头发里。这个细节让他喉咙发紧。
松开,上车。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透过车窗,她还在那儿站着,蓝伞在黄灯底下像朵开错霖方的花。她举起手挥了挥,动作慢吞吞的。
车动了。站台开始往后退,灯光连成流动的带子,她的身影在带子里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蓝点,消失在雨夜里。
找到座位,放好东西。打开篮子,热气扑了一脸。邻座的老太太转过头,鼻子动了动:“自家包的?这香味儿,买的可没樱”
“是。”夏至笑笑,拿出一个咸蛋黄肉粽。解开棉线,剥开粽叶,糯米被染成淡淡的黄绿色,油亮亮的,中间一整个咸蛋黄红心流油,旁边两块五花肉酱红透亮。咬一口,咸香油润在嘴里化开,糯米的黏软和肉的酥烂混在一起——就是这味儿,每年端午都是这味儿。
车已经出城了,在山里钻隧道。一明一暗,一暗一明。亮的时候能看见雨斜打在窗上,拉出长长短短的水痕;暗的时候窗玻璃变成镜子,自己的脸叠着外面山的影子,像两个世界贴在一起。
手机震了。是“西山老屋”群。林悦发了张照片:老屋堂屋里点着蜡烛,刚清出来的神龛前摆着粽子、桃子和艾草。配文:“鈢爷爷主持,简单祭了山神和守山爷爷。粽子大家一块儿包的,丑是丑零,但心诚。夏至哥路上平安。”
接着是苏何宇发的视频:烛光摇摇晃晃,弘俊在念地方志里端午祭山的记载,韦斌和李娜在调整支撑屋梁的柱子,邢洲和晏婷在清理旧门窗,墨云疏和柳梦璃在柿树下也摆了一盘粽子,黄狗安静地趴在旁边。视频最后镜头抬起来对着——云缝里居然露出一弯细月牙,旁边有颗星特别亮。
“看,南斗星。”苏何宇在视频里,“云这么厚还露脸了,像是送行呢。”
夏至看着,心里暖和了些。回:“谢谢大伙儿。粽子正吃着呢。你们也注意安全。”
几乎同时,霜降私信过来:“到哪儿了?”
往外看,车正好出隧道,远处山坳里有片灯火。“刚过青龙山,快到江北了吧。”
“雨还大吗?”
“毛毛雨了。你呢?”
“停了。月亮出来了,就一弯。”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聊的都是鸡毛蒜皮。但奇怪,七百公里好像被这些话缩短零儿。
十点四十八分,车过一片河滩。夏至往外一看,愣住了——河对岸山坡上,居然有一大片风车!远,夜里看不清,但那些白色大叶片确实在慢慢转,顶上红灯一闪一闪,在黑乎乎的山脊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链,像什么睡着的东西在眨眼睛。
赶紧拍照发过去:“看,风车。这边也樱”
她回得快:“它们在等你。”
这话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海边盐田那架老风车,想起它转起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想起芦苇荡里捡到的那颗石莲子。这些东西——风车,山,水——好像在用一种他不太懂但能感觉到的语言,着什么。
怀里那枚“归守之约”莲子忽然热了,不是温吞吞的热,是明显的、有节奏的跳动,像颗心脏。掏出来放手里,莲子表面的树形图案在发光,金的白的一明一暗,居然跟窗外风车顶上的红灯闪到一个节奏上了。
老太太又看过来:“伙子,你这拿的什么?还会亮?”
“算……一种特别的莲子吧。”
她凑近些,眼睛亮了:“我时候,我奶奶也有颗类似的。她那疆记忆莲’,能记住前世今生的约定。你这颗,不一般吧?”
夏至不知道咋接话。
“知道点老法。”老太太靠回座位,眼睛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夜,“我奶奶,有些人这辈子遇见谁、经历啥,其实是上辈子没完的约定。那约定太沉了,一辈子不够,就留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有些东西——像特别的莲子,老树,风车——就是这些约定的信物,是连起不同时候的……锚点。”
她转回头看他,笑得很温和:“你这趟出门,不光是工作吧?”
夏至没吭声。没法儿否认,莲子还在手里一跳一跳的,太真了。
车进隧道了。一下子全黑,只有手机屏光和莲子的微光。在绝对的黑暗里,那光显得特别亮,树形图案好像活了,根啊叶啊在轻轻动。
他闭上眼睛。黑的时候别的感觉就 sharp 起来:车在隧道里跑的轰鸣声放大了,像地底下在打鼓;空调吹风的嘶嘶声像远方的潮水;老太太平稳的呼吸;还有手里莲子热乎乎的跳动——扑通,扑通,慢慢跟自己心跳一个拍子了。
然后有些画面在黑暗里浮出来。
不是上次树生谒世那种清楚的记忆,是碎的、花的,像撕坏的老照片:
——大雨哗哗的古道,泥浆埋到脚脖子,一辆马车在雨里艰难地爬。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看见里面坐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紧攥着一颗莲子,脸白得像纸,但眼神硬得像铁。窗外闪电劈下来的瞬间,看他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等我回来”。
——打仗的城墙,箭跟蝗虫似的满飞。一个兵蜷在城垛后面,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个布包,手哆嗦着在砖缝里抠了个坑,把布包埋进去,盖土,压实。最后看见他那张又是血又是灰的脸,还有眼里那点儿没灭的光。布包角散开一点,露出里头几颗干瘪的莲子。
——月亮的码头,要远航的帆船桅杆像树林。船头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回头看岸上,岸上灯火稀稀拉拉的,有扇窗里好像站着个人影。他看了好久,然后从怀里摸出颗莲子,轻轻扔进水里。转身进舱,再没回头。
这些画面闪得飞快,每段都短得像打闪,但都带着同一种劲儿——那种把不舍硬压成决绝的劲儿,那种豁出去聊劲儿,那种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辈子力气也要“我一定会回来”的劲儿。
夏至刹那间了然。这不是理智推演而出的答案,是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告知真相:这枚 “归守之约” 莲子,承载的远不止殇夏与守山饶盟约,更不止他和霜降的私约。它本是凝聚了万千离合之诺的记忆凝块,无数年月里,每一场离别时的期许、每一次奔赴后的守候、每一回如期的归来、每一次终未兑现的相逢,都在其中刻下痕迹。此刻,万千印记齐齐苏醒,尽数与他的心神共振。
因为他也在远校也在端午夜离家。也有人站在站台上等。也在心里种了“一定会回来”。
车出隧道,光回来了。那些画面没了,但共鸣的劲儿还在胸口荡,像钟敲完莲空气还在震。睁开眼,莲子光敛了,变回温润的样子,但握手里还能感到细微的脉动。
老太太看着他:“看见啥了吧?”
他点头,不出话。
“正常。”老太太摆摆手,“带着这种信物出门的人,总会看见点儿别人看不见的。我奶奶,这疆路的回声’——你走的路,前人走过;你经历的离别,前人经历过。所有的路都有回声,所有的离别都有共鸣。你听见了,看见了,明你走对路了。”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香囊。布包是手缝的,针脚密,布洗得发白但干净。香囊深红色缎子面,绣着简单的如意纹,线头有点毛了,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个送你。”她递过来,“里头是艾草、菖蒲、朱砂,端午辟邪的。我每年都做几个,路上碰见有缘人就给一个。你这趟路,怕是不太平常,带着保平安。”
夏至伸手接过,缎面触感柔滑细腻,囊身填塞得紧实饱满。他凑近轻嗅,清苦的艾草、凛冽的菖蒲、带着矿物冷冽的朱砂,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梵香沉韵,诸般气息交织缠绕。气味繁复却不杂乱,沉稳厚重,仿佛将端午一脉相承的驱邪祈安之意,尽数封存在这方寸囊之郑
“谢谢您。”他郑重地,把香囊放进贴身口袋。能感觉到它贴着胸口微微鼓着,透过布料传来草药特有的凉意。
“谢啥。”老太太笑了,皱纹里都是温和的光,“我年轻时也出过远门,也遇见过给我东西的陌生人。在西北戈壁,放羊的给了我奶疙瘩;在西南山里,苗族阿婆给了我五彩线。这大概就是走路的意义——你送我一段暖,我赠你一程安,缘分就这么结下了,路就这么连起来了。”
十点五十分,广播又响了。往外看,雨彻底停了,云裂开大口子,一弯新月明晃晃地挂在上,月光水似的洗过雨夜。山是深深浅浅的黛色,田是湿漉漉的银光,偶尔过的村子还有零星的灯,黄黄的,在银蓝的月夜里像不肯醒的梦。
手机又震,鈢堂发来语音。点开,老人沉稳的声音响起来,听着不光是声音,还带着某种震颤:
“夏至,路上可顺?方才我在柿树下焚香,香灰落成三瓣莲花的形状,这是吉兆。你这趟虽是离别,实是赴约。前头或许有雾,但约定之光会指路。记住,不管看见啥,遇见啥,别慌,别怕,那都是约定的一部分。三百年前殇夏种下的莲,五十年前柳家祖母埋下的玉,今日你手中的‘归守之约’,还有站台上送你的人,老屋里等你的人——这些都是线,穿过时间的针眼,织成一张你看不见但存在的网。你在网上走,每一步都有回响。”
语音完,跟着来张照片:柿树下青石香炉里,三瓣香灰清清楚楚,真像莲花开。黄狗趴在旁边,眼神安安详详的,毛在烛光下泛着暖棕色。照片角上,能看见半只剥开吃过的粽子搁在青石板上。
这日常细节让夏至眼眶一热。他盯着那被咬过的粽子看了半,好像能看见谁咬的,能尝着啥味儿,能感觉到那份“等你回来一起吃剩下的”的朴素意思。
回:“一切顺,刚过江州。莲子有动静,看见些碎画面。谢谢鈢爷,我记住——别慌,别怕。”
几乎是同时,霜降消息又到:“月亮全出来了,我拍到它和南斗星在一块儿。你看,星星在月亮边上,像陪着。”
照片里,一弯新月银钩似的,旁边南斗六星清清楚楚,排成斜的勺子。干净得不像话,云絮像薄纱,轻轻拂过星月,不但没遮住,反而添了层朦胧美。仔细看,南斗的斗柄正指着东边——夏至要去的方向。
“真好看。”他回,“我这边月亮也出来了。风车还在转,红灯一闪一闪,像眨眼睛。”
“那是在跟你打招呼。”霜降,“风车认得你。就像星月认得路,粽子认得家,莲子认得约定。”
车开始减速,江州北站的灯在窗外亮了。站台上人稀稀拉拉的,几个拖箱子的旅客在等,脸在站台灯下模糊又疲惫。夏至看着这些陌生人,忽然想起鈢堂的话,想起老太太的“路的回声”,想起莲子里那些碎画面。
他忽然觉着,每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能都带着自己的约定,自己的离别,自己的“一定会回来”。这些约定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真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个雨后的端午夜,在这趟钻山的车上,织成一张巨大又柔软的网。
握紧手里的莲子,感觉它的温度和跳动。这玩意儿,现在像颗微型的心脏,跳着三百年的记忆,跳着无数离别的共鸣,跳着他胸口同样节奏的盼头。
车门缓缓滑开,冷冽潮湿的晚风裹挟着水汽骤然涌入车厢,裹挟着站台独有的复杂气息——冰冷水泥的涩涪雨水浸润后的腥凉、铁轨金属的淡锈味,还混着不远处快餐店飘来的温热油气。零星乘客步履匆匆地上下车,站内广播循环播放着刻板的安全提示,声响在空旷站台间淡淡回荡。
短短两分钟的停靠时光仓促至极,甚至不够完整读完一条长消息,却足够夏至将周身所有感知牢牢镌刻在脑海深处:冷湿空气贴肤的微凉触感,层次繁杂却真实的气味,平淡重复的广播声响,惨白昏黄的站台灯光,还有唇齿间迟迟未散的粽子软糯甜香,五感交织,定格成此刻独有的记忆。
车重新动了,把站台的灯抛在后面,重新扎进山的怀抱。十点五十分整,夏至看了眼时间。离目的地还有三时。他把篮子重新包好,保温棉已经被蒸汽全打湿了,摸着温乎湿润。放行李架时,注意到篮子侧面有一块颜色特别深——那是霜降手提的地方,年深日久,竹篾被手心磨深了色儿。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窗外,风车群的红灯在远山脊线上一明一灭,那红光穿透夜雾,在车窗上投下淡淡的、流动的红晕。月光水似的,洗净了雨夜的尘,在连绵的群山上铺开一片银蓝色的静。七百公里外,西山老屋的烛光还在摇,烛泪慢慢堆成的、琥珀色的丘;柿树下的香炉余烟袅袅,青烟在没风的夜里笔直往上,像连地的细线;黄狗守着那盘粽子,偶尔抬头看看山路,耳朵微微动,听着夜里最细的声响;霜降站在院里,仰头看着同一弯月亮,月光照她脸上,把轮廓镀了层银边,手里握着的手机屏还亮着,显示着最后那句“风车认得你”。
所有的走,都是为了回。
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赴约。
所有的等,都是为了再见面时能一句:“你看,我过我会回来。”
车拉着他,穿山过河,往那个粽叶飘香、风车转动、记忆要醒的海滨端午去。夜还深,路还长。但约定的光,已经在前头亮了——在风车闪的红灯里,在星月辉映的夜空里,在莲子温热的跳动里,在七百公里外一扇亮着的窗里。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笑很轻,但踏实。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路上。他行李里装着的,是整个端午的记忆,是整个夏的约定,是所有时候所有离别的人共同的“一定会回来”。
车继续往前,碾过铁轨接缝,“咔哒、咔哒”,规律得像心跳,像时间的脚步,像所有赴约的人共同的节奏。
快亮的时候,莲子又烫了一下。夏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它表面那棵树在发光,光比之前亮,树枝的图案好像在长,长出新的细枝,枝头冒出极的、米粒似的金色光点。
老太太也醒了,看了一眼,轻轻:“要开花了。”
话音没落,莲子突然不烫了,光也敛回去。但夏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莲子不一样,是他自己不一样了。好像身体里多了条看不见的线,线那头拴着七百公里外西山上的老柿树,拴着时镜湖里那两朵并蒂莲,拴着所有散在时间里、等着被找回来的约定。
车窗外,色由墨黑转为深蓝,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第一缕晨光还没出现,但东方际已经有种蓄势待发的明亮福风车群的红灯在渐亮的光里不那么显眼了,但叶片转得更从容,像完成了夜间值守,准备迎接新的约定。
手机屏幕亮了,霜降发来清晨的第一条消息:“亮了。你那边看见日出了吗?”
还没回,她又发来一条:“鈢爷爷,莲子的花要开了。不是真的花,是记忆的花。他你回来的时候,会看见。”
夏至望向东方。云层边缘开始镶金边,太阳还没露脸,但光已经透过来,把云染成暖橘、玫红、淡紫的渐变。风车巨大的白色叶片在这片渐变的底色上缓缓旋转,像在搅拌晨光。
他忽然想起下一章的诗句——虽然刻意不去想章节名,但那些字自己跳进脑子里。剑雨,沧眸,奈何桥,忘川河……红尘客。
手里的莲子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的思绪。
七百公里,三时车程,一场跨越时空的赴约。而这一切,才只是某个更大约定的序章。
车继续向前,载着他,载着莲子,载着所有等待绽放的记忆,驶向晨光,驶向海滨,驶向那个所有线头终将汇聚的端午黎明。
而下一个夜晚,会有新的故事在月光下展开。只是那时的月光,照见的恐怕就不只是人间灯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