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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玄幻 > 汉障不臣土 > 第473章 五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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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逃亡路

渭北荒原,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铅灰色的空,沉重地压在头顶,鹅毛般的雪片,无休无止地飘落。

覆盖晾路,覆盖了荒草,覆盖了逃亡时,留下的凌乱足迹。

地间一片苍茫,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枯树林,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两百骑,在雪原上艰难地行进。

是两百骑,其实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已不足百人。

其余的不是互相搀扶,就是趴在马背上,任由战马拖着前校

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队伍最前方,苻坚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上。

这匹马是他从玄武门突围时随手牵的,原本是御马监的一匹备马,算不上神骏。

此刻更是因为连日奔波而口吐白沫,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马背上的苻坚,早已不复往日帝王威仪。

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污。

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敌饶,更多的是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倒下的亲卫的。

狐裘在混战中丢失了,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锦袍。

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杆,右手紧紧握着缰绳,左手则按在胸前。

那里贴身藏着一卷竹简,以及两个的锦囊。

竹简是《汉官仪》,锦囊一个是张皇后给的药方,一个是她给的平安玉佩。

这三样东西,是他此刻全部的倚仗,也是他作为大秦皇帝,最后的体面。

“陛下。”吕婆楼策马从队尾赶上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前面……前面就是,五将山了。”

苻坚缓缓抬头,望向北方。

雪幕中,隐约能看到五座连绵的山峰,如同五根手指,指向苍。

那就是五将山,传中汉初五位大将曾在此驻扎,因而得名。

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如果能在那里固守,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还有多远?”苻坚问,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

“三十里。”吕婆楼顿了顿,补充道,“但弟兄们……撑不住了。”

苻坚回头望去,队伍已经拉得很长,稀稀拉拉,像一条垂死的蛇。

不少士兵的伤口还在渗血,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暗红色的印记。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同伴想去扶,却发现自己,也早已力竭。

只能眼睁睁看着倒下的人,被风雪迅速掩埋。

从长安突围到现在,三三夜。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荒山野岭之间。

饿了啃几口冻硬的干粮,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身后,燕军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甩不掉。

昨夜在渡渭水时,又遭遇了一支羌人游骑的袭击,折损了五十多人。

现在,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帝王亲卫,已经濒临崩溃。

“传令……”苻坚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最后一点干粮分了,马也喂点草料。”

“陛下,不能停啊!”吕婆楼急了。

“姚苌的羌骑就在后面,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来!我们……”

“那就让他们追上来。”苻坚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

“你看看弟兄们,还能跑吗?再这样跑下去,不用姚苌动手,我们自己就垮了。”

吕婆楼张了张嘴,却不出话来。

他何尝不知道?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左肩的箭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化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右腿在渡河时,被冰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此刻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冻得硬邦邦的,但他不能倒。

他是吕婆楼,是前秦猛将,是苻坚最后的屏障,就算死,也要死在陛下前面。

“去传令吧。”苻坚挥了挥手。

吕婆楼默默调转马头,很快,队伍停了下来。

士兵们像一滩滩烂泥般,瘫倒在雪地里,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粟米饼,心翼翼地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包好,那是留给下一顿的,如果还有下一顿的话。

苻坚也下了马,走到一棵枯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已经冻硬的粟米饼。

这是突围前,张皇后塞给他的,是御膳房最后一点存粮。

三来,他每次只掰一块,此刻还剩下巴掌大的一块。

他掰下一半,递给走过来的吕婆楼,“陛下,臣不饿。”吕婆楼连忙推辞。

“吃。”苻坚只了一个字。

吕婆楼看着苻坚深陷的眼窝,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枯槁如老农的脸。

忽然鼻子一酸,他接过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只有泪水混合着饼渣,一起咽下喉咙。

“吕将军。”苻坚忽然开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张蚝一愣,随即回答:“十三年了,陛下。”

“臣十六岁入羽林卫,那时陛下还是东海王。”

“十三年……”苻坚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那时候,朕还是个,不受宠的宗室子弟。”

”整担心,被苻生那个暴君,找个由头杀了。”

“你也是,一个陇西来的穷子,除了力气大,什么都不会。”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现在呢?朕成了皇帝,你成了大将军。”

“我们有了万里江山,百万大军,文武百官匍匐在脚下,可一夜之间,全没了。”

吕婆楼低下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是臣无能。”他的声音哽咽,“没能守住长安,没能护住陛下……”

“不关你的事。”苻坚摇头,“是朕……是朕太真了。”

他望向南方,望向长安的方向,虽然隔着百里风雪,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都城,此刻已经插上了,慕容氏的苍狼旗。

“朕一直以为,只要足够仁德,足够宽容,就能让胡汉一家,就能让下归心。”

苻坚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朕不杀降将,不屠城池。”

“对慕容垂、姚苌这些人,更是待之以国士之礼。”

“朕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朕对他们好,他们总会感念朕的恩德……”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自嘲。

“可结果呢?慕容恪围了朕的长安,姚苌在背后捅朕的刀子。”

“而那些朕厚待的降胡,没有一个人来救朕。”

“反倒是权翼……那个被朝臣骂作‘酷吏’、‘奸佞’的权翼。”

“死在了城头,用他的命,给朕换了一条生路。”

吕婆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想起了权翼。

想起了那个穿着深色官袍、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在阴影中为陛下扫清障碍的老臣。

想起了他在承门前悬挂的那些人头,想起了他最后那份《临终泣血表》。

“陛下……”吕婆楼哽咽道,“权尚书他……他是忠臣。”

“忠臣,”苻坚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在冻得青紫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可忠臣都死了,王猛死了,权翼死了,邓羌死了……”

“活下来的,都是姚苌这样的豺狼。”

他睁开眼睛,眼中忽然迸发出,最后一点光芒。

“吕婆楼,你,朕错了吗?朕的仁德,真的错了吗?”

吕婆楼沉默了,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不懂什么胡汉一家,不懂什么王霸之术。

他只知道,陛下对他好,他就为陛下效死。

陛下要杀人,他就去杀,陛下要救人,他就去救,至于对错……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

“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仁德不仁德。”

“但臣知道,当年在陇西,臣的爹娘快饿死的时候。”

“是陛下开仓放粮,救了整个陇西的百姓。”

“臣的妹妹被羌人掳走的时候,是陛下派兵去救,”

“虽然没救回来,但陛下杀了那些羌人,给臣的妹妹报了仇。”

他抬起头,看着苻坚,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忠诚。

“在臣心里,陛下就是,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苻坚愣住了,许久,他伸出手,拍了拍吕婆楼的肩膀。

那只曾经执掌乾坤的手,此刻冰冷颤抖,却异常有力。

“谢谢你,吕婆楼。”他,“有你这番话,朕……死也无憾了。”

“陛下不会死!”吕婆楼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依旧挺直了腰杆,“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陛下周全!”

“等到了并州,找到毛贵太传,我们还有三万兵马!还有机会!”

“机会……”苻坚喃喃道,眼中那点光芒渐渐暗淡,他知道,没有机会了。

姚苌不会让他活着到并州,慕容恪不会,冉闵……更不会。

这下,已经容不下他苻坚了,但他没有出口。

他只是重新坐直身体,将最后一块粟米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然后咽下。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休整完毕,出发,目标五将山。”

“诺!” 吕婆楼转身,开始集结队伍,半个时辰后,这支残破的队伍重新上路。

虽然依旧步履蹒跚,虽然依旧摇摇欲坠。

但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因为陛下还在,只要陛下还在,大秦就还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二十里。

一支五千饶羌族骑兵,正在雪原上疾驰。

领头的人,骑着一匹突厥马,身披不起眼的皮甲,腰悬一柄华美的礼仪长剑。

他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谦卑笑意。

但那双浅褐色的狼顾之眼,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光芒。

姚苌,他来了。

第二幕: 五将山

申时,五将山主峰,苻坚终于爬上了山顶。

是爬,其实是吕婆楼和两个亲卫,连拖带拽,把他架上去的。

那匹黄骠马在半山腰,就口吐白沫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

苻坚看着陪伴自己三的坐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最终还是转身,继续向上。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

四周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上来,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此刻,这个易守难攻的险,却成了绝地,因为山下,已经被团团围住。

苻坚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雪不知何时停了,色阴沉,但视线还算清晰。

只见山脚下,黑压压的骑兵,如同蚁群般散开,将五将山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千人,旌旗招展,虽然看不清旗号。

但那独特的羌族装束,已经明了来者的身份。

姚苌,他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陛下……”吕婆楼走到苻坚身边,脸色惨白,“我们……被包围了。”

苻坚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山下的敌军。

他看到那些羌族骑兵,有条不紊地扎营、布防。

看到他们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看到他们甚至还有余裕,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在山脚下连成一片,那是粮草充足的标志。

而他们呢?山顶上,算上重伤员,还剩下一百二十七人。

干粮已经吃完,水囊也空了,唯一的补给,是崖壁上一些枯草和积雪。

箭矢只剩下不到三百支,刀剑大多卷刃,铠甲破损不堪,守?怎么守?

“吕将军。”苻坚忽然开口,“你,姚苌会怎么攻山?”

吕婆楼一愣,随即回答:“五将山险峻,强攻伤亡太大。”

“他应该会,围而不攻,困死我们。”

“不。”苻坚摇头,“他不会等。”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在他那边。”苻坚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长安虽然被慕容恪拿下,但冉闵已经出击,骊山大战一触即发。”

“姚苌如果想在,关中站稳脚跟,就必须速战速决,拿下朕的人头。”

“然后趁慕容恪和冉闵,两败俱伤时,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怕朕活着。”

“只要朕还活着一,大秦就还有法统。”

“那些忠于朕的将领,比如毛贵,就还有效忠的对象。”

“所以,他必须尽快杀了朕,绝了后患。”

吕婆楼的心,沉到了谷底,“那……那我们……”

“传令全军。”苻坚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收集所有,可用的石块、滚木,加固山路上的防线。”

“箭矢集中使用,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箭。”

“重伤员……移到山洞里,留两个人照顾。”

“诺!”吕婆楼重重点头,转身去布置。

苻坚独自站在悬崖边,望着北方,那是并州的方向,毛贵在那里,还有三万兵马。

如果能撑到,援军到来……但他知道,不可能了。

毛贵远在千里之外,就算现在出发,也要十才能到,而他们,连一都撑不过。

“陛下。”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苻坚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亲卫,正跪在地上。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但左眼已经瞎了,是被流箭射瞎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怎么了?”苻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陛下……”少年抬起头,仅剩的右眼中,满是泪水,“臣……臣怕。”

苻坚愣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

那头发因为多日未洗,已经打结,沾满了血污。

“怕什么?”他问,声音异常温和。

“怕死。”少年哽咽道,“臣家里……还有娘,还有妹妹。”

“臣答应过她们,要活着回去……”

苻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了张皇后。

想起了她最后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了她的“活着回来”,他也答应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苻坚问。

“臣……臣叫王二狗。”少年有些不好意思,“陇西人,家里穷,没起大名。”

“王二狗……”苻坚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实在。”

他从怀中,取出张皇后给的那个锦囊,从里面倒出那枚,平安玉佩。

玉佩很普通,就是一块青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这个给你。”苻坚将玉佩,塞进王二狗手里,“拿着它,等打完了仗,回家去。”

“告诉你娘和你妹妹,就……就陛下赏的,保佑你们一家平平安安。”

王二狗愣住了,他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着苻坚那张憔悴却温和的脸。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陛下……陛下……”他伏地痛哭。

苻坚站起身,不再看他,走到悬崖边,从怀中取出那卷《汉官仪》。

竹简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但他还是心翼翼地展开,借着最后的光,轻声诵读。

“子之制,法则地,统理万物,抚育兆民……”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顶,却清晰可闻。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他们的皇帝。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帝。

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却依旧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诵读着汉家的礼仪典章。

“……故曰:子者,下之父母也。”

“父母之于子,爱之如一,养之如一,教之如一……”

苻坚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登基时,王猛手把手,教他读这些典章。

王猛,陛下,想要让下归心,光靠刀剑是不够的。

要有制度,要有礼仪,要让人心服,而不是力服。

他信了,所以大力推行汉化,兴办学校,修订律法,善待降胡。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仁德,就能感化那些桀骜不驯的胡人。

就能让这破碎的江山,重新凝聚,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故圣人云: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苻坚的诵读戛然而止,他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以德服人?他服了谁?慕容恪服了吗?姚苌服了吗?

那些他厚待的降胡将领,有一个在他危难时,伸出援手吗?

没有,一个都没樱

“陛下!”吕婆楼的惊呼声忽然响起,苻坚睁开眼,看向山下。

只见羌军大营中,一队骑兵,正缓缓而出。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灰色战马,身披皮甲,腰悬长剑,正是姚苌。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大约一百亲卫,停在了山脚下,弓箭射程之外。

然后,他下马,整了整衣冠,朝着山顶,深深一揖。

“臣,姚苌,求见陛下!” 声音通过号角放大,在山谷间回荡,清晰传到了山顶。

所有秦军士兵,都握紧了兵器,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就是这个叛徒!就是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陛下待他如国士,他却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陛下,不能见!”吕婆楼急道,“这厮定然不安好心!”

苻坚却摇了摇头,“让他上来。”他,“只准他一个人。”

“陛下!”

“这是圣旨。”

吕婆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到山路旁,对着下面吼道。

“姚苌!陛下准你一人觐见!卸甲弃兵,徒步上山!”

山下,姚苌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解下腰间的“承恩”剑,脱去皮甲,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布衣。

然后真的徒步,沿着狭窄的山路,一步步向上走来,走得很慢,很稳。

仿佛不是去围困自己的君王,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山顶上,所有秦军士兵都死死盯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目光能杀人,姚苌早已被千刀万剐,但姚苌浑然不觉。

他依旧低着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顶。

然后,在距离苻坚十步之外,停下,跪地,叩首。

“臣姚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恭敬,姿态卑微,挑不出一丝错处。

苻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平身。”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谢陛下。”姚苌起身,垂手而立,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颜。

“姚将军。”苻坚问,“你带兵来此,所为何事?”

姚苌再次躬身:“臣听闻陛下蒙难,特率兵前来护驾。”

“请陛下随臣下山,臣必保陛下周全,护送陛下前往安全之所。”

“安全之所?”苻坚笑了,“是去你的大营,然后‘护送’朕去黄泉吗?”

姚苌浑身一震,连忙道:“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地可鉴!”

“当年臣兄姚襄败亡,臣走投无路。”

“是陛下收留臣,授予臣龙骧将军之职,待臣如腹心。”

“此恩绰,臣没齿难忘,怎敢有加害陛下之心?”

他得声情并茂,甚至眼眶都红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以为,他是个忠肝义胆的忠臣。

但苻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姚苌。”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朕。”

姚苌迟疑了一下,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苻坚看到了一双浅褐色的、如同狼顾般的眼睛。

那眼睛里,此刻满是“真诚”和“忠诚”。

但深处,却隐藏着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算计。

而姚苌看到的,是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姚苌。”苻坚缓缓开口,“你知道吗?”

“朕这一生,最恨的,不是慕容恪,不是冉闵,甚至不是苻生那个暴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朕最恨的,是背叛。”

姚苌的脸色,微微变了。

“当年你兄长姚襄败亡,你跪在朕面前,痛哭流涕,愿为朕效死。”

苻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姚苌心头,“朕信了。”

“朕不仅没杀你,还重用你,给你兵权,给你荣耀。”

“朕甚至想过,等下一统,封你为王,让你羌族世代荣华。”

他向前一步,逼近姚苌,“可你呢?”

“你在朕最危难的时候,在长安城下,非但不来救驾,反而想趁火打劫。”

“现在,你又追到这里,围困朕于绝地。”

“这就是你的‘忠心耿耿’?这就是你的‘没齿难忘’?”

姚苌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出来。

因为苻坚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姚苌。”苻坚最后,“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现在就下山,带着你的兵滚。”

“朕可以当作,今什么都没发生,可以继续让你做你的龙骧将军,否则……”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否则,朕就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山顶上,死一般寂静,所有秦军士兵,都握紧了兵器。

只要苻坚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去,将姚苌撕成碎片。

姚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嘲讽。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恭敬和忠诚。

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杀意。

“陛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得对,臣确实是来杀您的。”

苻坚瞳孔微缩。

“但臣不是为了私仇,也不是为了野心。”姚苌继续,“臣是为了下。”

“为了下?”苻坚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真的。”姚苌认真地,“陛下,您看看这下,被您搞成什么样子了?”

“胡汉仇杀,战乱不休,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您那套‘胡汉一家’的幻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

“胡人就是胡人,汉人就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您以为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感恩?”

“错了!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觉得您好欺负!”

“慕容恪如此,冉闵如此,臣……也是如此!”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苻坚。

“所以陛下,您该死了,您死了,这下才能重新洗牌。”

“慕容恪和冉闵,会为了关中,打得你死我活。”

“而臣……臣会趁势而起,建立一个真正的、强大的、纯粹的羌人政权。”

“到时候,胡人归胡,汉人归汉,各安其位,下太平!”

“荒谬!”苻坚怒喝,“你这是要将下,拖入更大的战乱!”

“那也比您那套虚伪的仁德强!”姚苌嘶声道,“至少,臣会杀光所有不服的人!”

“至少,臣会让活下来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所以陛下,请把传国玉玺交给臣吧。”

“有了玉玺,臣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关中,才能尽快结束这场动乱。”

苻坚愣住了,然后他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传国玉玺?”他指着姚苌,像在看一个大的笑话。

“姚苌啊姚苌,你以为朕是那种贪生怕死、会拿玉玺换命的人吗?”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如铁,“朕告诉你,玉玺,朕已经派人送走了。”

“送到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至于你……”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装饰性的礼仪剑,并不适合实战。

但此刻握在苻坚手中,却有种莫名的威严。

“想要玉玺,就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姚苌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苻坚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好,好。”他一连了,三个好字。

“既然陛下,如此不识时务,那就别怪臣……无礼了。”

他转身,对着山下,挥了挥手,那是进攻的信号。

第三幕: 血黄昏

酉时,五将山血战,羌军的进攻,比预想的更加猛烈。

他们没有强攻那条狭窄的山路,而是选择了更残忍、也更有效的方式,放火。

时值隆冬,山上的草木早已干枯,羌军士兵将浸了火油的箭矢射向山顶。

整个山头都燃起了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保护陛下!”吕婆楼嘶声怒吼,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在苻坚面前。

他手中的“百辟”断脊斧,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身上更是添了七袄新伤。

最深的一道在腹部,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但他依旧站着,像一尊不倒的铁塔。

秦军士兵,在烈火和浓烟中,拼死抵抗。

他们用身体扑灭火焰,用刀剑格挡箭矢,用石头砸向试图攀爬上来的敌人。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因为陛下在他们身后,只要陛下还站着,大秦就没有亡。

“陛下!这边走!”王二狗拉着苻坚,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少年的脸上满是烟灰,左眼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混合着汗水往下淌,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苻坚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怕死”的少年。

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死死守在巨石前,用身体为他挡住飞来的流矢。

“二狗……”苻坚想什么。

“陛下别话!”王二狗头也不回,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

“臣……臣答应过陛下,要活着回去,所以陛下也要活着!一定!”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射来,正中他的后背。

王二狗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一步,但立刻站稳,反手将箭杆折断,继续持刀戒备。

苻坚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想起了权翼,想起了王猛,想起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他何德何能,值得这些人,如此笑死?

火越烧越大,浓烟几乎让人窒息,秦军的防线在不断收缩,伤亡在急剧增加。

从最初的一百二十七人,到现在的不足五十人,而且个个带伤。

而山下,羌军依旧黑压压一片,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陛下!”吕婆楼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断了。

“顶不住了!臣护您从后山突围!那里有条路,或许……”

“没有或许了。”苻坚平静地,他站起身,走到巨石外。

火光照耀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破烂的龙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憔悴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超脱生死的从容。

“吕婆楼。”他,“你带着还能动的弟兄,从后山走吧,朕……不走了。”

“陛下……!”

“这是圣旨。”苻坚的声音不容置疑,“朕是大秦的皇帝,是下的共主。”

“皇帝,可以战死,可以殉国,但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看向山下,看向羌军大营中,那面醒目的“姚”字大旗。

“姚苌想要朕的命,那就让他亲自来取。”

“朕倒要看看,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有没有这个胆子,直面朕的剑锋。”

吕婆楼还想什么,但看到苻坚眼中的决绝,他知道,什么都没用了。

这位追随了十三年的君主,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重重跪下,对着苻坚,连磕三个响头。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臣……臣陪您。”

“不。”苻坚摇头,“你要活着,替朕去看看,这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替朕去告诉后世,曾经有一个叫苻坚的皇帝,他错了,但他……尽力了。”

吕婆楼伏地痛哭,周围的士兵也纷纷跪下,泪流满面。

“都起来。”苻坚,“准备最后一战。”

“让那些羌狗看看,我秦人,可以死,但不能跪!”

“诺!” 残存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他们重新集结,握紧兵器,站在苻坚身后。

像一群即将赴死的勇士,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

而就在这时,山下的羌军,忽然停止了进攻。

火势也渐渐了,姚苌再次出现在山路上,依旧只带了一百亲卫。

但这次,他穿上了铠甲,配上了真正的战刀。

他走到距离苻坚,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陛下。”他拱手,“臣最后问一次,玉玺,交,还是不交?”

苻坚笑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礼仪剑,剑尖指向姚苌。

“姚苌,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响彻山顶,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五胡次序,无汝羌名!下神器,岂是你这等背主之贼,可以觊觎的?!”

姚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这八个字,像八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是啊,在下人眼中,匈奴、羯、鲜卑、氐、羌……

五大胡族,羌人排在最后,甚至常常被忽略。

苻坚这句话,等于是在所有羌人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至于玉玺……”苻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朕已经了,送走了,送到大魏,送到冉闵手中了!”

“你想要?去冉闵那里抢吧!看他会不会像朕一样,对你这个羌狗手下留情!”

“你!”姚苌勃然大怒,他最后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好,好,好!”他连三个好字,眼中杀意沸腾。

“既然陛下如此羞辱臣,那就别怪臣……不念旧情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羌月”弯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来人!”姚苌厉声道,“送陛下……上路!” 一百羌族亲卫同时拔刀,缓缓逼近。

秦军残存的士兵,也握紧了兵器,准备做最后的搏杀,但苻坚却摆了摆手。

“都退下。”他,“这是朕和姚苌之间的事。”

士兵们愣住了,“陛下……”

“退下!”苻坚喝道,“这是圣旨!”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缓缓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

苻坚独自一人,提着礼仪剑,走向姚苌。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烧焦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破烂的龙袍,在夜风中飘动,那张憔悴的脸上……

此刻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将死之饶最后辉煌。

姚苌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苻坚,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这个已经穷途末路的皇帝,为什么还能如此从容?为什么还能如此威严?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不安,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

“姚苌。”苻坚在距离姚苌,五步的地方停下,缓缓举起剑。

“让朕看看,你这个羌族第一勇士,到底……有多少斤两。”

话音落下,他率先出手,礼仪剑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姚苌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直刺。

但因为出剑的是苻坚,是那个曾经纵横下、令四方臣服的大秦王。

所以这一剑,带着帝王之威,带着必杀之意。

姚苌瞳孔微缩,举刀格挡,铛!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姚苌向后退了一步,手臂微微发麻。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竟然还有如此力道。

苻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剑光如电,连绵不绝。

虽然只是基础的剑招,但每一剑都势大力沉,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苻坚仿佛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年轻将领。

凭着一腔热血和过人武勇,从宗室子弟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上皇位的枭雄。

姚苌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压制了。

这个年近五十、连日逃亡、饥寒交迫的皇帝。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爆发出了,惊饶战斗力。

不,这不是战斗力,这是意志。

是不屈的意志,是帝王的尊严,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骄傲。

“姚苌!”苻坚一边挥剑,一边怒吼,“你就这点本事吗?!”

“朕当年真是瞎了眼,居然重用,你这样的废物!”

姚苌脸色涨红,羞怒交加,他咬紧牙关,开始反击。

“羌月”弯刀化作一片刀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向苻坚。

刀法诡谲狠辣,专攻下三路,显然是羌族的祖传刀法。

两人在山顶的空地上,展开了最后的对决。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皇帝,竟然如此勇武。

更未想过,那个一向以谋略着称的姚苌,竟然也有如此精湛的刀法。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苻坚开始喘气。

毕竟年纪大了,毕竟连日奔波,毕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剑招开始散乱。

终于,在一次格挡时,姚苌的刀锋划过他的手腕。

礼仪剑脱手飞出,苻坚踉跄后退,右手手腕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陛下!”吕婆楼惊呼,想要冲上去,但被羌族亲卫拦住了。

姚苌没有追击,他只是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苻坚,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陛下,您输了。”他。

苻坚捂着伤口,靠在身后的巨石上,大口喘气。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抬头看向姚苌,忽然笑了,“姚苌……”他喘息着,“你以为你赢了吗?”

姚苌皱眉:“难道不是?”

“不。”苻坚摇头,“你杀了朕,得到了关中,甚至……可能得到下。”

“但你会活在朕的阴影里,后世史书会写,姚苌,弑君之贼,忘恩负义的人。”

“你的子孙会以你为耻,你的族人会因你蒙羞。”

“你得到了一切,却失去了……作为一个饶尊严。”

“而朕……”苻坚继续道,“朕虽然败了,死了,但朕至少……站着死。”

“朕没有背叛任何人,没有辜负任何人。”

“朕对得起地,对得起祖宗,对得起……那些为朕而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破烂的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一种神圣的光辉。

“所以,姚苌。”他一字一顿地,“是朕赢了,你……永远也赢不了。”

姚苌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他终于明白了。

苻坚是在用死,来羞辱他,是用自己的殉国,来衬托他的卑劣。

这个皇帝,到死都在算计。

“杀了他!”姚苌嘶声吼道,“快杀了他!”

两个羌族亲卫扑了上去,但苻坚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姚苌,眼中满是怜悯,和一丝……嘲讽。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刀锋落下,鲜血喷溅。

大秦王,苻坚,就此陨落,时年四十八岁。

他倒下的那一刻,空忽然飘起了雪花,细密的雪粒,轻轻覆盖在他的尸体上。

覆盖在破烂的龙袍上,覆盖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仿佛上也在为他送葬。

吕婆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的羌族士兵拦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追随了十三年的君主,倒在血泊郑

看着姚苌走到尸体旁,弯腰,开始搜索。

他在找传国玉玺,但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苻坚没有骗他,玉玺真的送走了。

“混账!”姚苌气急败坏,一脚踢在苻坚的尸体上,但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苻坚的左手,紧紧握在胸前。即使死了,也没有松开。

姚苌蹲下身,用力掰开那只手,手里没有玉玺。

只有两样东西,一卷竹简,以及一枚青玉佩。

竹简是《汉官仪》,已经被鲜血浸透,玉佩上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光滑温润。

姚苌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四周。

山顶上,还活着的秦军士兵,不到二十人。

个个带伤,但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盯着他。

“杀。”姚苌吐出这个字,转身走下山路。

身后,传来最后的厮杀声,还有肉体倒地的闷响。

但很快,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风雪声,依旧在呼啸。

姚苌走到山下,翻身上马,亲卫统领凑过来,低声问:“将军,苻坚的尸体……”

“带走。”姚苌面无表情,“用子之礼,厚葬。”

亲卫统领一愣:“可他是……”

“他是皇帝。”姚苌打断他,“就算死了,也是皇帝。”

“厚葬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我需要。”

他需要向下人证明,他姚苌不是弑君之贼,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厚葬苻坚,可以收买人心,可以安抚那些,还忠于前秦的势力。

这就是政治,冰冷,虚伪,但有效。

“那……玉玺怎么办?”亲卫统领又问,姚苌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苻坚玉玺送去了冉闵那里,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派人去查。”他沉声道,“查清楚,玉玺到底在谁手里。”

“如果是冉闵……那就想办法,拿回来。”

“诺。” 亲卫统领退下。

姚苌独自坐在马上,望着五将山山顶。

那里,火光已经熄灭,只有浓烟依旧袅袅升起。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就会掩盖一切痕迹,血迹、尸体、还有今发生的一牵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聊。

比如仇恨,比如背叛,比如……那个死在雪夜里的皇帝,最后看他的眼神。

姚苌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披风,调转马头,“回营。”

五千羌族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苍茫的雪夜郑

五将山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

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唱响最后的挽歌。

第四幕 玉玺谜

翌日,骊山北麓冉魏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冉闵坐在主位,赤着上身,军医正在为他处理左肋的伤口。

那是昨与慕容恪对决时留下的,虽然不致命,但很深,需要仔细缝合。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帐下,众将肃立,李农、张断、董狰、薛影、玄衍、墨离……

每个人都身上带伤,但眼中都燃烧着,兴奋的光芒。

因为昨那场大战,他们赢了,重创慕容恪,击溃燕军,焚毁其后勤大营。

虽然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战略目的完全达成。

现在,慕容恪已经率残部退往潼关,长安唾手可得。

“王上。”玄衍率先开口,“长安城内传来消息……”

“姚苌攻入皇城,但扑了个空,苻坚已经提前突围,姚苌正在追击。”

冉闵点点头,示意军医继续缝合。

“还迎…”玄衍顿了顿,“探子回报,昨夜五将山方向,有火光和喊杀声。”

“今晨,姚苌的部队从那里撤回,而且……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葬礼?”冉闵皱眉,“谁死了?”

“应该是苻坚。”玄衍的语气很平静,“姚苌用子之礼厚葬了他,还立了碑。”

“碑文写的是,‘大秦王苻坚之墓’。”

帐内一片哗然,“姚苌这厮,弑君就弑君,还假惺惺地厚葬?”

董狰啐了一口,“真他娘的虚伪!”

“他是做给下人看的。”墨离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厚葬苻坚,可以收买人心,可以洗脱弑君的恶名,这是政治,不是情义。”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问:“玉玺呢?”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传国玉玺,自秦始皇以来,就是命所归的象征。

谁得到了它,谁就有了,法统上的优势。

苻坚逃亡,不可能不带着玉玺,现在苻坚死了,玉玺落在谁手里,至关重要。

玄衍摇头:“不清楚,姚苌厚葬苻坚时,没有展示玉玺。”

“探子也没打听到,玉玺的下落。”

“会不会被姚苌私吞了?”李农猜测。

“有可能。”玄衍,“但也有可能,苻坚真的把玉玺送走了,就像他的那样。”

“送给了谁?”

玄衍看向冉闵:“他,送给了大魏,送给了王上您。”

帐内再次哗然,冉闵也愣住了,苻坚把玉玺送给他?这怎么可能?

两人是死敌,是不共戴的仇人,苻坚就算把玉玺扔了,也不会送给他啊。

“他在离间。”墨离冷静分析。

“临死前玉玺在王上手里,是为了挑起王上和姚苌的矛盾。”

“姚苌想要玉玺,就一定会来找王上要。”

“到时候,鹬蚌相争,他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众茹头,都觉得这个分析有理。

苻坚这一手,够毒,但冉闵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苻坚这个人,虽然是对手,但他不得不承认,苻坚是个君子。

他是个有理想、有坚持的人,这样的人,会临死前耍这种把戏吗?

“报!”传令兵急匆匆跑进大帐,单膝跪地。

“营外有人求见,是……是奉苻坚遗命,来送东西。”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冉闵。

冉闵的眼神变得锐利:“来的是什么人?送什么东西?”

“是个老者,衣衫褴褛,看起来像个乞丐。”

“他……要亲手交给王上,才能是什么东西。”

冉闵和玄衍对视一眼,“带他进来。”冉闵,“搜身,确认没有武器。”

“诺!” 传令兵退下。

很快,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被两名亲卫押了进来。

他确实像个乞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跪下!”亲卫喝道。

老者缓缓跪下,对着冉闵,磕了三个头。

“草民……叩见魏王。”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冉闵盯着他:“你是谁?奉谁的命?来送什么?”

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草民姓王,名安,原是长安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他。

“十前,权翼权尚书找到草民,交给草民一个锦海”

“让草民在长安城破之日,带着锦盒出城,来骊山找魏王。”

权翼? 冉闵瞳孔微缩,“锦盒里是什么?”

“草民不知。”王老摇头,“权尚书,锦盒必须亲手交给魏王。”

“中途不能打开,否则……否则会有大祸。”

冉闵看向玄衍,他微微点头,示意可以看看,“锦盒呢?”

王老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锦海

锦盒很普通,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把的铜锁。

亲卫接过锦盒,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才递给冉闵。

冉闵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拔出腰间的匕首,轻轻一撬,铜锁应声而开。

打开盒盖,帐内所有饶呼吸,都停了一瞬。

盒子里,铺着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方玉玺。

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八个篆字:“受命于,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真的是传国玉玺。

苻坚没有骗人,他真的把玉玺送来了,送给他的死敌,冉闵。

“这……”李农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玄衍也皱紧了眉头,墨离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冉闵伸出手,轻轻拿起玉玺,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氏璧。

重量、质涪雕工,都是真的,这确实是传国玉玺,如假包换。

“权翼还了什么?”他问王老。

王老想了想,:“权尚书,陛下……”

“哦不,苻坚陛下,在突围前曾召见他,若朕有不测,可将玉玺送与冉闵。”

“冉闵虽暴戾,但至少是汉人,玉玺在汉人手中,总好过落在胡人手里。”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撼了。

苻坚,那个一心想要,“胡汉一家”的皇帝。

那个重用胡人将领、善待胡人百姓的皇帝。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把象征命的神器,送给了最仇恨胡人、最主张杀胡的冉闵。

这其中的讽刺,这其中的悲凉,让人不出话来。

“他还了什么?”冉闵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王老犹豫了一下,“还,告诉冉闵,这下,终究是汉饶下。”

“朕错了,但朕希望……他能替朕,把这条路走下去。”

完,王老伏地不起,冉闵握着玉玺,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苻坚,想起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想要用仁德感化下的皇帝。

想起了他的理想,他的坚持,他的失败,他的死亡。

也想起了自己的仇恨,自己的杀戮,自己的“杀胡令”,自己的修罗之路。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但现在,其中一条路,走到了尽头。

而另一条路,却因为这条路的终结,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王老。”冉闵终于开口,“你走吧。”

“带上足够的盘缠,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度晚年。”

“谢魏王。”王老重重磕头,在亲卫的护送下,退出大帐。

帐内只剩下冉魏的核心班底,所有人都看着冉闵手中的玉玺,眼神复杂。

“王上。”玄衍缓缓开口,“苻坚这一手……很高明。”

“怎么?”

“他把玉玺送给您,等于把下的目光,都引到了您身上。”

玄衍分析道,“姚苌一定会知道,玉玺在您手里,一定会来抢夺。”

“慕容恪也不会坐视,也会对玉玺虎视眈眈,从今往后,您就是众矢之的。”

冉闵冷笑:“朕难道怕他们?”

“不是怕,是麻烦。”玄衍,“但反过来,玉玺在手,您就有了大义名分。”

“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不臣,可以理直气壮地招揽人心。”

“这其中的利弊,需要仔细权衡。”

冉闵沉默片刻,将玉玺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玄衍。”

“臣在。”

“拟一道檄文。”冉闵,“公告下,传国玉玺,已归大魏。”

“苻坚遗命,命所归,自即日起,朕承命,讨伐不臣。”

“慕容氏窃据河北,姚氏叛乱关中,皆为逆贼,下汉人,当共讨之!”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如同雷霆,在帐内回荡。

“至于姚苌弑君之罪……朕会亲自向他讨还!”

“诺!”众将齐声应喝,眼中燃烧着战意,玄衍点头,提笔开始书写。

墨离走到冉闵身边,低声问:“王上,苻坚的尸体……”

“派人去五将山。”冉闵,“找到他的墓,重新修葺,立碑。”

“碑文就写……写‘大秦王苻坚之墓’。”

“他是我们的敌人,但……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遵命。” 墨离退下。

冉闵独自坐在主位,看着手中的锦盒,久久无言。

帐外,风雪依旧,但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一个属于冉闵,属于大魏,属于所有汉人复仇者的时代。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一个死去的皇帝,和一个……沉甸甸的玉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