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风将那份转印好的文件举到台灯下,仔细审视着纸张背面透出的、属于“国务卿文件”的防伪条纹阴影。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想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媒体?乎浑邪内部有很多国际社媒,专门搞一些奇奇怪怪的道消息。”索娅。
“媒体?”
米风轻轻放下文件,摇了摇头,“太慢,而且战时管制下,正规媒体要么闭嘴,要么成了他的喇叭。我们要的是能在王庭内部、军队内部瞬间点燃的火,不是慢慢烘烤舆论的文火。”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夜色中的单于庭依旧被零星的火光和骚动点缀,但使馆区这片诡异的寂静仿佛一层透明的隔膜。“文件自己不会长腿。
但它可以‘被’某个足够愤怒、又恰好有渠道让更多人看到的人捡到。”
索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它被王庭内部的人发现?”
“而且是特定的人。”
米风转身,目光锐利。
“你之前,你哥哥的汗位可能来得不干净,很多老臣、尤其是忠于你父亲的老派贵族不服。这些人里,有没有谁……脾气火爆,手里还有点残余的影响力,比如能接触部分宫廷卫队或者旧部,而且因为不满现状,可能被安排在不起眼、甚至带有羞辱性质的岗位上?如果没有,我们再考虑媒体。”
索娅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闪烁,快速搜索着记忆。
几秒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巴特尔……巴特尔·铁木伦。他父亲是父汗的‘怯薛’(亲卫)万夫长,战死在十年前和秦国的边境冲突里。他继承了父亲的一部分旧部,但因为他公开质疑过现任汗位继承的合法性,一直被排挤。现在……可能被调去负责外围警戒或者后勤物资调度这类闲差。他脾气像草原上的暴雷,一点就炸。”
“位置?大概会在哪片区域?”
“不清楚,但是……也许在执勤,但是太多士兵了,我也不一定清楚。”
米风大脑飞速运转。
将文件“送”到一个暴躁且对可汗心怀不满的中层军官手里,借他的手引爆,这比直接丢给媒体或冒险潜入皇宫散布要安全得多,也更具连锁反应潜力。
“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份来历不明的文件。”
索娅补充道,“尤其如果它看起来太‘完整’。不过我有一个思路。”索娅差不多知道米风要干什么了,她决定也帮一些忙。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多克卧室里的那个老旧短波收音机上。
她拿起它,拧开开关,调动旋钮。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某个频率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乎浑邪语,像是在朗诵某种古老的史诗,背景音里偶尔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咳嗽和挪动声。
“这是……‘孤狼之声’。”索娅。
“一个地下电台,据点在艾达那边,有时候会播放被禁的历史故事和民歌,偶尔……也会有些隐晦的时评。很多不得志的贵族和军官会偷偷听。”
“很好。”米风接过收音机,电池显示还有微弱电量。
他拆开后盖,取出电池,用匕首尖在电池金属接触片上轻轻刮出几道新鲜的划痕,再装回去。
“一台因为频繁使用而接触不良、电池将尽的收音机。”
然后,他从那叠普通A4纸中抽出一张,用左手(模仿不惯用手)以乎浑邪文潦草地写下几行字:
【线断了。他们发现了。东西在老地方。必须在亮前送出去,否则我们都会死。信任巴特尔,他是老汗主的骨头。勿回复。】
字迹仓促,用力不均,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张。
他将这张字条折叠成块,塞进收音机电池仓的缝隙。
接着,他处理那份伪造文件。
他将其对折两次,形成一个方块,然后在其中一个角上,用之前找到的、可能是花旗人留下的半杯冷凝水,轻轻浸润一下,再心撕掉被水泡软的一条纸边,形成类似被匆忙塞藏时不心沾湿损坏的痕迹。
最后,他用手指沾零灰尘,在文件表面随意抹过,留下几道污痕。
现在,这套“证据”包含了:
一份内容骇人、格式逼真但带有使用痕迹的“花旗FIb密件”,一台可能用于接收指示或信息的、电池将尽的老旧短波收音机,以及一张充满警告和暗示的仓促字条。
“还不够。”米风低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伪造的、但工艺精湛的“花旗外交部”回形针(镇抚司的妙妙道具之一,当初别在任命书复印件上)。
他将其掰直一段,在伪造文件的边缘轻轻刺出几个几乎看不见的、类似被特殊别针固定过的孔。
“一点专业的装订痕迹。”
最后,他将所有东西——文件、收音机、字条——塞进一个从抽屉里找到的、印有花旗某商业公司logo的普通帆布文件袋里。文件袋本身也有些磨损。
“现在,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慌张的情报员,在撤离前匆忙藏匿或未来得及销毁的‘包裹’。”
米风将帆布袋递给索娅,“看看,像吗?”
索娅接过,掂拎,看了看磨损的边角和微微鼓起的形状,甚至能闻到文件袋上淡淡的灰尘和旧纸张气味。
索娅点零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文件袋:“像。巴特尔如果发现这个,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打开看。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绝对会炸。”
“这就得看‘胡狼之声’够不够给力了,宝贝。”
米风的“宝贝”不是亲昵,更像是一种带着痞气的调侃,用于冲淡此刻紧绷的气氛,但索娅似乎也不排斥。
“你知道怎么联系上他们那帮人吗?总得有个投稿热线之类的吧。”
“0。”索娅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们的广播……有时候会在放完一首老歌或者讲完一段历史后,用加密语音重复这个号码。是‘听众反馈热线’,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还需要点‘料’……”米风摸着下巴,“光有这份文件还不够劲爆,得有个能让人相信的‘信使’,或者至少,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来源。王宫里……还有没有那种虽然不管事了,但资历极老、句话底下人至少会掂量掂量的老家伙?最好是跟巴特尔他们那一派有点渊源的。”
他需要一个老资历,够分量的那种老资历。
索娅蹙眉,迅速在脑海里搜索那些日渐模糊的王宫面孔,最终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死完了。要么是被哥哥清洗了,要么是年老病故,剩下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他的铁杆心腹。”
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米风没话,大脑在高速运转。
“啊!”索娅忽然轻轻叫了一声,眼眸亮起。
“想起来了!皇宫里……以前确实有一支很的外籍顾问团,主要是艾达和东瀛的技术与礼仪顾问。里面有个叫松下明的人,很老了,我时候在王宫的旧藏书阁里见过他几次,总是很安静,一个人在整理古籍。他是父汗晚年请来的东瀛古文化顾问,据懂得很多失传的草原古文字和仪式。父汗去世后,他就几乎不再露面,后来……听宫人,他前些年也去世了,很安静,没什么人关注。”
她看向米风:
“他这个人,几乎不参与任何权力斗争,地位超然,又很神秘。而且他当年……好像确实对二叔、三叔他们那些老派贵族表达过某种程度的尊重,认为他们更遵循‘古制’。如果你假借他的人,或者他‘遗留信息’的名义,巴特尔他们……很可能不会怀疑。因为松下明没有立场去编造这种东西,而且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你巧不巧。
米风刚好会东瀛语。
不是精通,但足够进行基本交流,更重要的是,他接受过特遣队的语言模仿训练,能模仿特定的口音和话习惯。
而“川尻赖宣”这个他扮演过的假身份,也正是东瀛背景。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