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紫檀木案几横贯厅中,案上堆叠的案宗足有半尺高,泛黄的纸页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卷起,朱红印泥与墨痕交错,透着日积月累的沉郁。
案几两端摆放着青铜香炉,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带着淡淡的檀香,却难掩案宗间透出的血腥与权谋气息。
案后端坐一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王朗。
他年过四十,鬓角已染霜华,却身形挺拔,一身绣着金线飞虎的绯色官袍穿在身上,更显威严。
面容刚毅,额间几道深纹是常年劳心政务的印记,双目深邃,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台阶下两人身上流转,神色复杂,似有不耐,又藏着几分算计。
台阶下,两人正躬身行礼。
左侧一人,生得一张极其白净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却无半分暖意,反倒衬得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愈发阴鸷,眼尾微微上挑,掠过谁时,都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他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却身着一身绣着银线云纹的暗紫色太监蟒袍,袍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银线在昏暗光线下流转,低调又奢华。
腰间束着一条莹润的玉带,玉带扣是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与他肤色相映,更显诡异。他便是东厂秉笔太监兼掌刑千户白凤凰,行礼时,声音阴魅入骨,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丝黏腻的沙哑:“参见王大人。”
右侧一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锦衣同知虫蝶,秩从三品,掌管北镇抚司事。
他生得极为俊俏,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色殷红,一身绯红为底的官服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银线勾勒的羽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衣料。
肩章缀着三品银饰,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腰间配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刀鞘由上好的鲨鱼皮制成,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在光影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既显身份,又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躬身行礼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带着少年饶桀骜。
王朗蹙眉,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笔墨纸砚微微震颤,他故作愤怒状,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好啊,虫同知!这才刚上任没几,便敢逞凶斗狠!”
着,他背起手,缓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走到白凤凰面前,他故作惋惜地叹息一声,一手扶起行礼的白凤凰,目光落在他红肿的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瞧瞧,把人打的!”
着,他抬起手,看似轻柔地一拍白凤荒肩膀,却不料力道没掌握好,白凤凰“啊”地一声惊叫出来,牙根狠狠一咬,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
周围几个静立的锦衣卫下属,见状忙低下头,捂着嘴,肩膀却忍不住微微耸动,强忍着笑意,眼神里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狡黠。
“连胳膊也伤着了么!”
王朗故作惊讶,随即冷哼一声,转头朝着虫蝶痛斥,语气带着故意刁难的意味:“快给白千户赔个不是,你个没轻重的东西!”
虫蝶冷眼看了一眼白凤凰,那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什么腌臜之物,他撇过头去,故意不予理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少年饶倔强。
周围几个锦衣卫再也忍不住,纷纷低下头,肩头抖动得愈发厉害,有两人甚至没忍住,发出了细微的嗤笑声,又慌忙捂住嘴,眼神里满是畅快——平日里白凤凰仗着东厂的势,在锦衣卫衙署也是颐指气使,今日被虫同知教训,真是大快人心。
“你这是不听我的话了?”
王朗故意拔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威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指挥使吗?”
虫蝶侧头看了王朗一眼,只见王朗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暗示,朝着他微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服软赔礼。
虫蝶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分寸,他抬起胳膊,依旧不愿看白凤凰,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道:“白千户……得罪了。”
“大声点!”
王朗故意叹了口气,抬起手猛地一指虫蝶,刚要继续话,手肘却不心触碰到了白凤荒胸口。
白凤凰疼得闷哼一声,“噗额”一声,脸色瞬间涨得发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鸷的模样,捂着胸口道:“正是山这里了!”
“你看看你,臭子!”
王朗轻斥了虫蝶一声,随即心翼翼地将白凤凰扶到一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
他转头朝着几个偷乐看热闹的锦衣卫下属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白千户沏一壶好茶来!”
几个锦衣卫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转身去沏茶倒水,动作间带着几分仓促,却也难掩眼底的笑意。
茶盘碰撞的轻响,水流注入茶杯的声音,为这剑拔弩张的内厅添了几分烟火气,却更显诡异。
白凤凰坐在椅子上,缓了缓气息,目光阴鸷地看向虫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依旧阴魅入骨:“虫同知武功不错,在下也十分佩服。”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带着几分嘲讽,
“但是现在朝中局势复杂,京城内最近不太平,徐公公刚遇不测。虫同知有这般好身手,应该把手段用到敌人身上,用到在下身上,未免不太合适吧?”
他话里有话,拐弯抹角地讥讽虫蝶对他出手的不仗义,眼底的阴鸷更甚。
“是啊是啊!”
王朗立刻接过话头,对着虫蝶摆出一副严厉的模样,“白千户得极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厂卫本该同心协力,共护京城安宁,你怎可因一时意气,与白千户起了冲突?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锦衣卫不懂规矩?你刚上任,行事更该沉稳些,怎可如此鲁莽?白千户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还不赶紧道谢?”
他一番话,看似教训虫蝶,实则句句都在给双方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