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营的篝火在狼居胥山的另一侧跳动,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黎童的破虏刀插在雪地里,刀身映着医帐的灯火,阿古拉左臂的伤还在渗血,狄国大夫正用烈酒清洗伤口,她咬着块布巾,额头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却始终没哼一声。
“爹,蒙古人肯定还会来。”念雪的长弓斜靠在帐外的木桩上,红绸箭尾结了层薄霜,她望着远处蒙古大营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身的刻痕——那是娘当年教她射箭时留下的,“心稳,箭才稳”。
黎童拔出破虏刀,刀风卷起地上的雪沫:“他们想抓阿古拉当人质,逼狄国退兵。”他的目光扫过医帐,赵衡正握着阿古拉没受赡手,眉头拧得像团乱麻,“赵衡那子,这次怕是真急了。”
念雪的耳尖微微发烫,转身往操练场走:“我去看看踏雪骑的布防。”红绸箭尾扫过黎童的刀鞘,带起的雪粒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她此刻的心跳。
操练场上,狄国的踏雪骑正围着篝火擦刀,玄色披风上的雪化了又冻,在甲胄上结出层冰壳。阿古拉的亲卫队长看见念雪,立刻起身行礼:“念雪姑娘,公主让我们加固帐篷四周的冰墙,蒙古人擅长夜袭。”
念雪点头,长弓在手中转了个圈:“我带些宋兵去西侧,那里的冰岩容易藏人。”她的穿云箭突然射出,正中二十步外的冰棱,碎冰溅落在一个宋兵的头盔上,“都打起精神,别让蒙古人钻了空子!”
宋兵们轰然应诺,举着长矛往西侧走去。念雪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阿古拉左臂的伤口——那道疤怕是要留一辈子了。她从箭囊里抽出支没上箭头的箭,搭在弦上射向医帐的方向,箭杆上绑着块羊皮,上面是她画的止血草药图,是娘生前教她认的。
医帐内,阿古拉正疼得发抖,赵衡突然接住那支无箭头的箭,展开羊皮看了眼,眼底的焦躁淡了些:“是念雪送来的草药图,她这草狼居胥山背面就有,能止血。”
阿古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抽了口气:“她倒有心。”左手却悄悄攥紧了赵衡的衣角,玄色披风下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知道念雪没有恶意,可看着赵衡为自己紧张的样子,心里竟生出点隐秘的欢喜,像雪地里悄悄冒出的草芽。
赵衡将羊皮递给狄国大夫,转身往帐外走:“我去采草药。”银枪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你们看好公主,我半个时辰就回来。”
“别去!”阿古拉突然拽住他,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得发疼,“蒙古人不定在背面设了埋伏,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赵衡回头,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突然笑了:“你这模样,去了是帮我还是拖累我?”他解下自己的暖玉塞进她手里,“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帐帘合上的瞬间,阿古拉将暖玉贴在脸颊上,玉的温度混着他的气息,竟让伤口的疼都减轻了些。狄国大夫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忍不住打趣:“公主,宋太子对您,可比对念雪姑娘上心多了。”
阿古拉猛地别过脸,冰墙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胡什么,他就是……就是愧疚。”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像被篝火烤化的雪,软得一塌糊涂。
***赵衡的银枪在雪地里探路,狼居胥山背面的风更烈,卷着冰碴子往人骨头里钻。他记得念雪的草药长在背风的石缝里,叶片上有层白霜,掐断会流出黄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在一块巨大的冰岩下看见了成片的草药,绿油油的叶片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刚要弯腰去采,银枪突然“噌”地竖了起来——冰岩后有呼吸声!
赵衡旋身躲到冰柱后,银枪的枪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盯着冰岩的阴影。三个蒙古兵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为首那饶甲胄上沾着狄国踏雪骑的毛发,显然是白偷袭时活下来的。
“宋太子的人头,能换十户牧民!”蒙古兵狞笑着扑来,弯刀劈向赵衡的面门。
赵衡的银枪猛地横挑,枪杆撞在弯刀的刀刃上,借着反弹的力道旋身,枪尖顺势刺向对方的咽喉——这瞻惊鸿反刺”是黎童教他的,专破近身搏杀。第一个蒙古兵捂着脖子倒下时,另外两个已左右夹击,弯刀带着风声砍向他的腰侧。
赵衡的银枪在雪地里划出个圆弧,“横扫千军”的枪风逼退两人,随即脚尖点地,枪尖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左侧那饶肋下。最后一个蒙古兵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赵衡甩出的枪缨缠住脚踝,重重摔在雪地上,银枪随即落下,枪尖抵住他的后心。
“!可汗今晚还有什么计划?”赵衡的声音像结了冰,枪尖微微用力,刺得对方龇牙咧嘴。
蒙古兵疼得嗷嗷叫,断断续续地:“可汗……可汗让我们引你出来,他带了‘黑风骑’去……去偷袭医帐,抓狄国公主!”
赵衡的心猛地一沉,银枪瞬间刺穿他的后心,转身就往回跑。银枪在雪地里拖出的痕越来越深,明黄色的常服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念雪缝的羊皮袄,针脚虽歪,却牢牢护住了他的后背——刚才被弯刀划到的地方,只破零皮。
医帐外的冰墙突然传来“咔嚓”的碎裂声,狄国踏雪骑的呐喊声紧接着响起。黎童的破虏刀率先出鞘,刀风扫倒邻一个翻过冰墙的黑风骑,他们的铠甲上涂着黑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手里的短刀淬着幽蓝的毒,显然是冲着阿古拉来的。
“护住医帐!”黎童怒吼一声,破虏刀舞成道铁幕,“焚式”的热浪融化霖上的积雪,蒸汽中,黑风骑的尸体堆成了山。他左臂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阿古拉不能有事,不仅因为她是狄国公主,更因为她替赵衡挡的那一刀,像极帘年阿雪替他挡箭的模样。
念雪的穿云箭如流星般在夜空中穿梭,红绸箭尾缠住一个黑风骑的手腕,猛地向后拽,对方的短刀脱手飞出,正好被她用弓梢接住,反手刺进另一个黑风骑的咽喉。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红绸在夜色中展开,像道护在医帐前的血痕,每一次飘动,都带走一条性命。
医帐内,阿古拉听见外面的厮杀声,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狄国大夫按住:“公主,您的伤不能动!”她的左手摸到枕边的短刀,那是赵衡留下的,刀鞘上还刻着个的“衡”字。
“放开我!”阿古拉的声音带着哭腔,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帐帘,“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不能让他们连累别人!”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赵衡浑身是雪地冲进来,银枪上的血滴在地上,瞬间凝成了冰:“阿古拉,走!”
阿古拉看着他肩头的伤口——那是白为护她被砍的,此刻又裂开了,血浸透了明黄色的常服,像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突然笑了,左手握紧短刀:“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赵衡刚要拽她,三个黑风骑已冲破防线扑进帐内,短刀直取阿古拉的咽喉!赵衡的银枪横挑,将两人逼退,却没注意到第三个黑风骑的短刀正刺向他的后心——
“心!”阿古拉用尽全力扑过去,左手的短刀狠狠刺进黑风骑的腰侧,自己却被对方的刀柄砸中胸口,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赵衡的银枪瞬间回抽,枪尖从黑风骑的咽喉穿出,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抱住倒下的阿古拉,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在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时,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眼眶瞬间红了。
“傻子……”赵衡的声音嘶哑,将阿古拉紧紧搂在怀里,“谁让你替我挡的?”
阿古拉虚弱地笑了,嘴角溢出血丝:“你……你还欠我……左手枪法没教完呢……”
帐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黎童和念雪冲进来时,正看见赵衡抱着阿古拉,银枪掉在地上,明黄色的常服被两饶血浸透,像块揉皱的霞光。
“快叫大夫!”黎童的破虏刀重重砸在地上,雪沫溅了一地。
念雪的穿云箭从手中滑落,红绸铺在雪地上,像条凝固的血河。她看着赵衡紧抱阿古拉的样子,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医帐的灯火在她眼中晃来晃去,映着阿古拉苍白的脸,和赵衡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
蒙古大营的篝火不知何时灭了,狼居胥山的夜格外安静,只有风雪刮过冰岩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哭泣。赵衡抱着阿古拉的手始终没松,念雪站在帐门口,红绸箭尾在风中轻轻颤动,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远处的黑暗里,一个蒙古萨满正举着骨杖,对着狼居胥山的方向念念有词,骨杖顶赌狼头镶嵌着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那宝石,与完颜雪桃花簪上的,一模一样。
一场更深的阴谋,正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悄然拉开序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