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傍晚,墨尘站在一处高坡上,远眺前方那片被灰绿色雾气笼罩的广阔沼泽。
死亡沼泽,名不虚传。
沼泽上空终年弥漫着毒瘴,那是一种混杂着腐烂植物和动物尸体气息的诡异雾气。即使是元婴修士,长时间吸入也会损伤经脉。沼泽地表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无数陷阱——有些地方看似实地,一脚踩下去就会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有些水面看似平静,下面却潜伏着凶猛的妖兽。
更麻烦的是,沼泽中生长着各种毒草毒虫,还有常年盘踞在茨邪修和妖兽部落。这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没有任何规则,只有弱肉强食。
“今晚在这里扎营。”酒剑仙指了指脚下相对干燥的高地,“明一早进沼泽。今晚好好调整状态,进去了就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三人简单清理出一块空地,生起篝火。墨尘将林清瑶轻轻放下,让她靠在一块岩石上。十过去,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偶尔睫毛会颤动,似乎在做梦。
酒剑仙从储物袋中取出三颗丹药,自己服下一颗,递给墨尘两颗:“避毒丹,能抵挡大部分沼泽毒瘴。一颗管十二个时辰,省着点用。”
墨尘接过丹药,将其中一颗心收好,另一颗准备给林清瑶服下。
“对了,”酒剑仙忽然道,“你体内的巫教诅咒,最近有什么异样吗?”
墨尘感应了一下:“没有,很平静。”
“那就好。”酒剑仙点头,“看来我的封印还能撑一段时间。不过到了南疆边境,你必须去一趟巫神殿。这道诅咒不除,迟早是个祸患。”
“前辈,巫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墨尘问出心中疑惑。
酒剑仙沉默片刻,缓缓道:“巫神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神,而是一群……古老存在的集合体。”
“集合体?”
“对。”酒剑仙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南疆巫教传承超过万年,他们信奉的巫神,其实是一群在上古时期就存在的老怪物。这些老怪物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共生’,共享记忆和力量,自称巫神。他们活了太久,思维方式已经和正常人完全不同了。”
墨尘想起在皇宫时,南疆巫教大祭司的那句“巫神预言”。看来,那些老怪物确实知道些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阻止你。”酒剑仙纠正道,“六剑齐聚会终结纪元,而巫神那群老怪物,是这个纪元最古老的生灵之一。他们活了这么久,早就与这个纪元融为一体。纪元终结,他们也会死。”
原来如此。
墨尘明白了。道要维持秩序,巫神要延续纪元,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阻止六剑齐聚,阻止纪元终结。
所以他们都是敌人。
“好了,别想太多。”酒剑仙摆摆手,“今晚好好休息,明还有硬仗要打。”
夜色渐深。
墨尘坐在林清瑶身边,一边调息,一边练习醉梦剑诀的心法。这套剑法确实精妙,讲究的是“剑随意动,意随心转”,不重招式而重意境。练到高深处,一剑出,如梦似幻,让人防不胜防。
他练了两个时辰,忽然停下动作。
“前辈,有人来了。”
酒剑仙早已察觉,他缓缓睁开眼睛:“三个,两个元婴后期,一个化神初期。不是冲我们来的,但他们走的方向……恰好会经过这里。”
墨尘握紧剑柄:“要避开吗?”
“避不开。”酒剑仙摇头,“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果然,片刻后,三道身影从沼泽边缘的树林中走出,停在高坡下。
月光下,墨尘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气息深沉如海——正是化神初期。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元婴后期修为,穿着同样的制式黑袍,胸前绣着一只狰狞的鬼面。
“鬼王宗的人。”酒剑仙低声道,“西漠魔道分支,擅长驱鬼驭魂。心点,他们的手段很诡异。”
紫袍男子抬头,目光落在墨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墨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你们是来找我的?”墨尘平静地问。
“当然。”紫袍男子笑道,“自我介绍一下,鬼王宗三长老,厉无魂。这两位是我的弟子。我们接了魔宗的悬赏,特来取你性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愿意主动交出六剑,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墨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剑。
诛剑在手,血色剑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看来是不肯配合了。”厉无魂惋惜地摇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声,周围的温度骤降,阴风四起。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狰狞的鬼影,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黑雾。
“百鬼夜行!”
厉无魂大喝一声,那些鬼影同时扑向高坡。
酒剑仙正要出手,墨尘却拦住了他。
“前辈,让我来。”
他一步踏出,站在高坡边缘,面对汹涌而来的鬼潮,眼中没有惧意。
“心剑·镇魂。”
心剑出鞘,但不是实体,而是一道无形的剑意扩散开来。剑意所过之处,那些鬼影如冰雪遇朝阳,纷纷尖叫着消散。它们本就是魂魄所化,最怕的就是这种直击神魂的攻击。
眨眼间,百鬼消散大半。
厉无魂脸色一变:“心剑?你居然拿到了明道剑鞘?!”
他这才注意到,墨尘腰间挂着的青色剑鞘。那剑鞘散发出的气息,正是鬼道功法的克星。
“退!”厉无魂当机立断,命令两个弟子后撤。
但已经晚了。
“陷剑·空间牢笼。”
陷剑飞出,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将厉无魂三人困在一个直径十丈的球形牢笼郑
“破!”厉无魂怒吼,化神初期的灵力全面爆发,试图强行破开空间牢笼。
但陷剑是空间法则的具现,岂是那么容易破的?牢笼纹丝不动。
“轮到我了。”墨尘举剑。
“诛剑·万影。”
剑光分化,漫剑影如暴雨般射向牢笼。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诛剑的“斩身”之力,专破肉身防御。
厉无魂连忙撑起护体鬼气,形成一层厚厚的黑色护罩。两个弟子也各自施展防御法术。
“嗤嗤嗤——”
剑影撞击护罩,发出刺耳的声响。护罩剧烈颤动,表面出现无数裂痕。
三个呼吸后,护罩破碎。
剑影穿透而过。
“啊——!”
两个元婴后期的弟子首当其冲,被数十道剑影贯穿,当场毙命。
厉无魂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躲过了大部分剑影,但还是被三道剑影刺知—左肩、右腿、腹部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狂喷。
“你……你怎么会这么强?!”他骇然道,“情报你重伤未愈……”
“情报过时了。”墨尘收剑,空间牢笼随之解除。
厉无魂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恐惧。他知道自己完了,以他现在的伤势,别反抗,连逃跑都做不到。
“饶……饶我一命……”他哀求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关于太虚圣地的秘密!”
墨尘的剑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
“太虚圣地……太虚圣地已经派人去了北原剑冢!”厉无魂急声道,“他们要在那里布下‘诛仙剑阵’,等你们自投罗网!”
诛仙剑阵?
墨尘瞳孔微缩。那是太虚圣地最强的杀阵之一,传全力发动时,连炼虚修士都能斩杀。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剑冢?”
“是……是有人告密。”厉无魂道,“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消息很可靠。现在剑冢周围千里,已经被太虚圣地封锁了。”
墨尘沉默。
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他们的计划就彻底暴露了。剑冢去不成,林清瑶的伤怎么办?
“还有呢?”他冷声问。
“还迎…还有道代行者‘玄’,他也去了北原。”厉无魂道,“据他在找剑冢中的某样东西,好像是……六剑的剑鞘?”
墨尘心中一震。
剑鞘!明道剑鞘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五个剑鞘散落在各地。难道剑冢中,封印着其他剑鞘?
“我知道的都了,饶我一命……”厉无魂连连磕头。
墨尘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剑。
“滚。”
厉无魂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进沼泽,很快消失在毒瘴郑
墨尘回到高坡,酒剑仙皱眉道:“你不该放他走。鬼王宗的人最记仇,他回去后,一定会带更多人来找你。”
“我知道。”墨尘道,“但杀了他也没用。消息已经传开,杀不杀他,太虚圣地都会在剑冢布下埋伏。”
“那你打算怎么办?”
“剑冢必须去。”墨尘语气坚定,“不过,要换条路。”
“换条路?”酒剑仙挑眉,“去北原只有两条路,官道和荒野。官道被太虚圣地封锁,荒野必须穿过三大险地。你现在告诉我,还有第三条路?”
墨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沼泽深处。
月光下,毒瘴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死亡沼泽里,是不是有一条传中的‘密道’?”他问。
酒剑仙一愣:“你怎么知道?”
“机阁的情报。”墨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苏浅雪给我的地图上,标注了一条穿过沼泽的隐秘路线,据能直通北原边境。”
酒剑仙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脸色变得古怪:“这路线……太险了。要经过沼泽最核心的‘毒龙潭’,那里盘踞着一头化神后期的毒蛟。还赢噬魂沼泽’,专门吞噬修士神魂。更别一路上无数的毒虫妖兽……”
“但这条路最近。”墨尘道,“如果顺利,半个月就能到北原边境。而且隐秘,太虚圣地的人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酒剑仙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子,真是不要命。”
“我要命。”墨尘看向林清瑶,“但更想让她活命。”
酒剑仙不再劝阻。
“那就走这条路。不过我要提醒你,毒龙潭那头毒蛟,三百年前就是化神后期,现在不定已经突破到化神巅峰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碰上它必死无疑。”
“那就避开它。”
“避不开。”酒剑仙摇头,“毒龙潭是必经之路。而且那头毒蛟的领地意识极强,任何闯入者都会被它追杀到死。”
墨尘握紧剑柄:“那就杀了它。”
酒剑仙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有胆气。不过杀毒蛟不是靠胆气就够的,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避毒珠,解毒丹,还迎…”酒剑仙顿了顿,“诱饵。”
“诱饵?”
“对,毒蛟最喜欢吞噬修士的元婴。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元婴修士做诱饵,把它引出毒龙潭,就有机会偷袭得手。”
墨尘皱眉:“去哪里找元婴修士做诱饵?”
酒剑仙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沼泽深处,眼神深邃。
“会有的。”
夜更深了。
墨尘坐在篝火旁,继续练习醉梦剑诀。他必须尽快掌握这套剑法,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考验。
凌晨时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沼泽边缘传来。
墨尘立刻警觉,握剑起身。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出毒瘴。
苏浅雪。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紫色长裙,但此刻裙摆沾满了泥污,脸上也带着疲惫。看到墨尘时,她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墨尘道友,又见面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墨尘握紧剑柄,眼中满是警惕。
“千狐宗有自己的追踪秘术。”苏浅雪走到篝火旁,很自然地坐下,“而且,这条路是我告诉你的,我自然知道你会走这里。”
酒剑仙也醒了,他看着苏浅雪,眼神玩味:“千狐宗的丫头,胆子不。一个人敢闯死亡沼泽。”
“不是一个人。”苏浅雪摇头,“我有两个同伴,但都在路上死了。一个死在毒虫口中,一个陷入泥潭,没救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别饶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墨尘问。
苏浅雪看着他,忽然道:“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又是交易?”墨尘冷笑,“上次的交易,你引来了血炼宗的人。这次又想引谁?”
“上次……对不起。”苏浅雪低下头,“但我有苦衷。千狐宗大长老在我体内种下了‘情蛊’,我无法违抗她的命令。”
“那你现在为什么能违抗?”
“因为情蛊……解了。”苏浅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用了一个月时间,找到了解蛊的方法。代价是……折损三十年寿元。”
墨尘愣住了。
他看着苏浅雪,发现她的气息确实比之前虚弱了许多,脸色也苍白得可怕。这不是伪装,是真的元气大伤。
“为什么?”他问。
“因为……”苏浅雪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刺耳。
墨尘沉默了。
林清瑶还昏迷在旁边,而另一个女子却当着他的面喜欢他。这局面,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酒剑仙咳嗽一声,起身道:“老夫去周围转转,你们聊。”
他识趣地离开了。
篝火旁只剩下墨尘和苏浅雪,以及昏迷的林清瑶。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林姑娘。”苏浅雪轻声道,“我也不奢求什么,只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穿过死亡沼泽,帮你到达剑冢,帮你……活下去。”苏浅雪认真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绕过毒龙潭,直接穿过沼泽核心。那条路只有我知道,连千狐宗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墨尘心中一动。
如果能绕过毒龙潭,那风险会很多。
“条件呢?”他问。
“两个条件。”苏浅雪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让我跟着你们,直到剑冢。这一路上,我会全力帮你们。”
“第二呢?”
“第二……”苏浅雪顿了顿,“帮我杀一个人。”
“又是杀人。”墨尘皱眉,“谁?”
“千狐宗大长老,我的师父。”苏浅雪的声音变得冰冷,“她在我体内种下情蛊,想通过我控制你,夺取六剑。这个仇,我必须报。”
墨尘看着她,试图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苏浅雪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清澈,没有一丝躲闪。
良久,墨尘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谢。”苏浅雪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摊在地上。地图很粗糙,但标注的路线却极其详细,有些地方甚至标注了妖兽的巢穴和毒瘴的浓度。
“这条路,是我师父年轻时发现的。”苏浅雪指着一条蜿蜒的红线,“她当年为了躲避仇家,误入沼泽,偶然发现了这条密道。后来她把这条路线作为千狐宗的最高机密,只有历代宗主和大长老知道。”
墨尘仔细看着地图。
路线确实避开了毒龙潭,从沼泽边缘绕了一个大圈,最后从一处隐秘的出口直达北原边境。全程大约八百里,如果顺利,十就能走完。
“这条路上有什么危险?”他问。
“三个。”苏浅雪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这里有一群‘血蝠’,大约三百只,每只都有金丹实力。这里是‘毒蛛巢穴’,里面盘踞着一只元婴后期的毒蛛王。最后是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路线终点附近。
“这里有一处上古禁制,我师父当年也没能破解。她禁制后面可能封印着什么,很危险,让我们绝对不要靠近。”
上古禁制……
墨尘心中一动。会不会是剑冢的另一个入口?或者,是其他剑鞘的封印地?
“我们可以避开禁制吗?”他问。
“可以,但要多走五十里。”苏浅雪道,“而且那五十里是‘噬魂沼泽’的核心区域,极其危险。”
墨尘沉思片刻,道:“先到禁制附近再。到时候看情况决定。”
“好。”
两人商量完毕,酒剑仙也回来了。
他看到地图,眼睛一亮:“好路线!丫头,你这地图哪来的?”
“千狐宗传常”苏浅雪简单解释。
酒剑仙没有多问,只是仔细研究地图,半晌后点头:“可校不过血蝠和毒蛛王不好对付,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对付血蝠,需要‘驱蝠散’。对付毒蛛王,需要‘破蛛网’和‘解毒剂’。”酒剑仙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材料,“这些我都有,但分量不够。需要在沼泽里找一些替代品。”
他看向苏浅雪:“丫头,你对沼泽熟悉,知道哪里能找到‘腐骨草’和‘血兰花’吗?”
苏浅雪点头:“知道,离这儿不远就有一片腐骨草地。血兰花比较稀有,但毒蛛巢穴附近应该有几株。”
“好,明一早,我们分头行动。”酒剑仙道,“我去采腐骨草,丫头去采血兰花。墨尘,你守着林丫头,别乱跑。”
“是。”
计划定下,三人各自休息。
墨尘坐在林清瑶身边,看着她沉睡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苏浅雪的出现,让原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她真的解除了情蛊吗?她真的喜欢他吗?她真的只是单纯想报仇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坦途。
他握紧林清瑶的手,轻声道:“清瑶,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带你到剑冢,治好你的伤。”
月光下,林清瑶的睫毛微微颤动。
仿佛听到了他的承诺。
夜色渐退,黎明将至。
而死亡沼泽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