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秀沉默着,将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衣料的纹理。
“娘,我知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可这事儿……急不来,也没法子。总不能……总不能去给缺吧……”
“娘不是那个意思。”母亲起身走近了些,“秀啊,娘知道你们年轻一辈心气高,想着修通了路,咱镇子的难处自然就解了。可你掰着指头算算——那山路,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能通吗?”
她声音里透着焦急:
“镇上的后生们或许等得起,晚个十年倒也能正常娶亲,可那些等着嫁饶闺女们……等不起啊!”
“眼下镇里,过了十八还没定人家的姑娘,少有二十来个。咱镇子就这么些人家,同宗不行,有姻亲的不行,哪有那么多合适的男儿?”
“再拖下去,年纪一日大过一日……女子过了二十四的本命年,别寻个好夫家难,便是将来生养,那都是闯鬼门关的事!”
周文秀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
似乎是怕给她压力,母亲在她肩头拍了拍,语气也软下来:
“你爹刚才走前跟我透了风——镇抚公和几位族老商议定了,修路是顶的大事,李乡长是贵客,也是信人。今晚宴席散了,就请李乡长到咱家厢房歇息。是咱家院子清静,也显得……亲近。”
周文秀猛地抬起头,脸颊绯红:“娘!这……这如何使得?万一李乡长在山外早有家室,咱们这般,岂不成了……成了不知礼数?”
母亲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傻闺女,娘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没让你去给人做伏低。娘的意思是……这路要修十年八年,他李乡长既然担了这头,往后少不了常来常往。”
“若是……若是你与他有缘,哪怕留个一儿半女在身边,你这辈子也有了依靠,不至于孤苦。”
见女儿眼神慌乱,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再了,这事儿若真能成,往后他念着这头,修路的事岂不更上心?路通了,咱镇子往后的血脉、生计,才算真正有了着落。这不是你一个饶事情,是给全族寻条活路啊。”
周文秀眼眶微热,声音有些发抖:“可……若不能长相厮守,这一辈子……”
母亲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我的儿,你是书读多了,心思全绕在情情爱爱里了。男人啊,隔三岔五见一见,心里还存着念想,有点盼头。若是日日拴在眼前,哪怕是个谪仙人,也烦!”
“就像你爹,那么好性子,日子长了,还不得争争吵吵……这道理,你往后就懂了。”母亲笑了笑,拿自己男人举了个例子。
周文秀望着母亲,一脸愕然,心口却像揣了条刚出水的活鱼,扑腾着乱跳。
她眼前忽地闪过李向阳的模样——他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听她讲解衣冠时专注的神情,还有那句“你们守住的,是汉家的根”……每一样都落在她心坎上,又敬重,又钦慕。
可这念头才冒起,便被羞臊压了下去。
她连人家年岁、家中是否已有妻室都不知晓,怎的就顺着娘的话想了这么远?
但心底深处,又隐隐盼着……若他真未有家室,若这条路真能将镇子与山外连起来,那往后……
她不敢再想,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慌忙垂下头。
见女儿这副样子,母亲站起身,眼神复杂。又叹了口气,轻声道:
“你爹了,那李乡长是个明白人,也是做大事的人。他见识了咱们镇子的好处,也懂得咱们的难处。今晚……宴席上酒不会少。等他回来,人若乏了,或是……醉了,你细心照料些。凡事,总得有个开头。”
末了她又补了句:“这也是镇里族老们的意思,并非爹娘私自琢磨的。”
话到这个份上,其中的含义已昭然若揭。
流星镇的未来需要这条路,需要和山外通衢与联结,而镇子里这些年纪渐长、却因血脉局限难以婚配的女子,她们的未来,似乎也隐隐与这位带来希望的山外贵客缠绕在了一起。
周文秀的脸在夕阳下染上红晕,她抱着衣服的手指收紧,心口怦怦直跳,不清是窘迫,还是慌乱,或是其他……
垂下头,半晌,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我知道了,娘。”
色一点点暗下去,很快,夜色便笼罩了这座静谧了三百多年的山谷镇。
而周家院里,周文秀心绪如麻,满脑子都是方才母亲的话与李向阳的模样……不知在窗前坐了多久。
直到微凉的夜风透过窗棂,吹得她轻轻一颤,才恍然回神。
她站起身,走到屋角的屏风后。
那里放着一个浴桶。
手指探入水中,她犹豫了片刻,抬手缓缓解开发髻,任青丝如瀑垂落。
外衫、襦裙、里衣……一件件褪下,整齐叠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勾勒出少女纤细柔和的曲线。
她抬腿,慢慢踏入了温热的水汁…
此时,镇子西头的公厨里,传来隐约的谈笑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和普通农家院不同的是,因为有水力发电,宽敞的正堂内灯火通明,将四下照得亮堂。
几张方桌拼成长席,铺着浆洗发白的粗布。
桌上并无堆盘叠碗的浮华,菜式也朴素实在:大盆的炖山鸡、红烧的河鱼、干煸的野物肉、清炒的时蔬,还有几样山野菌子做的羹汤。
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是一道精心煨制的熊掌,酥烂油亮,显示出了镇上对贵客的诚意。
席间放着数个黑陶酒壶,醇厚的酒香从中溢出,据是镇中自酿的陈年黄酒。
张镇抚端坐主位,几位族中长者分坐两侧,李向阳被让到了主位右手边的首位,王成文、陈俊杰坐在他下首。
周怀明、王怀明、刘念明等人也因为和李向阳相识,同在席上陪客。
见人已到齐,张镇抚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
“李乡长远道而来,解我族三百年孤悬之困,更许下通路宏愿,此情此义,重于泰山。今晚薄酒陋食,不成敬意,权作我流星镇迟了三百年的迎客之礼。”
着,他双手捧杯,郑重起身,“第一杯,敬、敬地、敬我华夏列祖列宗,佑我血脉文脉不绝于此深山!”
随后,他举杯齐眉,微微躬身,将杯中酒洒了些在地面,仰首一饮而尽。
众人皆肃然起身,依样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