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试室的早晨
新纪元第162日,上午8时50分,第七社区伦理委员会附属面试室。
陈雨桐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边缘。包里装着她的作品——不是原作,而是全息投影文件。原作太大,2米x1.5米的拼贴镜面现在还躺在她租住的工作室里,用防尘布心遮盖。
“紧张吗?”
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陈雨桐转头,看见一位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清澈的男人。他怀里抱着一个老式皮革相机包,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神经性的颤动。
“周文浩老师?”陈雨桐认出对方。
“叫我老周就校”周文浩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透明釜—像是已经部分剥离了某种情绪的滤镜,“你也是来面试的?”
“嗯。抑郁拼贴画,《破碎的镜子》。”
“阿尔茨海默摄影,《正在消失的窗景》。”
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雨桐轻声:“我们好像……都在处理某种‘失去’。”
“是的。”周文浩点头,“但你的失去是向内的——情绪、记忆、自我连续性。我的失去是向外的——认知、连接、理解世界的能力。”
“但它们都关于……如何与‘不再完整’的自己共存。”陈雨桐。
周文浩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得很对。我女儿总是试图让我‘保持积极’,但她不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赢失去’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新感知方式。”
面试室的门打开了,唐探出头:“陈雨桐,请进。”
陈雨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房间前,她回头看了周文浩一眼:“祝你好运。”
“你也是。”
面试室内,椭圆桌旁坐着五位审核委员:唐(主持)、老许、赵晓雯、陈默,以及一位新增成员——美学者(以光影投影形式出席)。
“请坐。”唐示意陈雨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放松,这不是考试,只是对话。我们想了解你和你的作品。”
陈雨桐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膝上:“我需要展示作品吗?”
“先不用。”美学者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先告诉我们——为什么你想参与这个测试?”
陈雨桐沉默了几秒,手指攥紧帆布包带。
“因为……我的抑郁在过去七年里,一直被各种人定价。”她终于开口,“医生定价:这是需要治疗的疾病,每月药费385点;心理咨询师定价:这是需要处理的心理问题,每次咨询150点;公司定价:这是影响工作效率的负资产,我被降职两次,收入减少40%;甚至我母亲定价:这是让她‘丢脸’的事情,她宁愿告诉亲戚我出国了,也不愿承认我在服药。”
她的声音平稳,但桌下的手在颤抖:“所有人都在给我的痛苦定价,但没有人……问过我的痛苦想什么。”
陈雨桐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锋利的东西:“所以当我把七年的药孩日记碎片、心电图拼贴成一幅镜子时,我想做的是——我来给我的痛苦定价。不是作为疾病,不是作为问题,而是作为……存在经验。20点一次,你来站在我的镜子前,看看碎片里的倒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定价是一种权力。”老许缓缓,“你是在夺回定义痛苦的权力。”
“是的。”陈雨桐点头,“但如果只是这样,我可以自己私下定价,不需要参与这个公开测试。我选择参与是因为……我想看看,当这种定价在一个有保护的框架下进行时,会发生什么。如果只是我一个饶定价,它可能只是愤怒的反抗。但如果在一个系统中,和其他人一起,它也许能……改变什么。”
美学者投影上的光影轻轻波动:“你的作品名称是《破碎的镜子》。但你每块碎片里都有一片完整的倒影。这是否意味着——你认为在破碎中,仍然存在某种完整性?”
陈雨桐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型全息投影仪,打开。
2米x1.5米的拼贴镜面瞬间投射在空知—数百块碎片,每块都是不同的材质:泛黄的药盒剪裁、心电图线段的铜线镶嵌、日记手写字的透明胶片、褪色照片的微缩打印。镜子整体是破碎的,但仔细看,每块碎片的表面都经过抛光处理,能映照出观看者的局部面容。
“这不是隐喻。”陈雨桐轻声,“这是物理事实。当你站在它面前,你的脸会被分裂成数百个碎片,但每个碎片里都有一片完整的你。破碎的是镜子,不是倒影。”
陈默身体前倾:“体验者站在作品前时,你会和他们对话吗?”
“会。”陈雨桐,“但对话的内容不是‘解释作品’,而是‘询问倒影’——我会问他们:你在哪块碎片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我的痛苦,是他们的倒影。”
“这是一种反射性体验设计。”赵晓雯记录着什么,“让体验者不得不面对自己被分裂、又被重新整合的感知过程。”
“是的。”陈雨桐关闭投影,“我的抑郁让我感觉自己被分裂成了无数碎片——吃药的我、工作的我、在母亲面前假装的我、深夜崩溃的我。但也许……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由无数碎片组成,只是在健康时,我们假装镜子是完整的。”
审核委员们交换眼神。
“最后一个问题。”唐开口,“如果体验结束后,有人告诉你:‘你的痛苦不如我经历的那样深刻’,或者‘你太矫情了’,你会怎么处理?”
陈雨桐笑了——那是一个复杂的笑容,混合着苦涩和某种奇怪的释然:“我会:恭喜你,你没有真正理解我的作品。因为如果你理解了,你会知道——这不是在比较谁更痛苦,而是在展示痛苦如何改变感知的结构。你可以不理解我的痛苦,但你应该尊重它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伦理准则里写了——体验者需要签署‘禁止工具性消费’声明。如果有人那种话,他违反了规则,我有权中止体验,并要求平台拒绝他未来的所有申请。”
“很好。”老许点头,“你理解并准备行使规则赋予的权利。”
面试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结束时,唐:“我们会合议,一时内通知你结果。”
陈雨桐起身离开。在门口,她与正要进来的周文浩擦肩而过。
“祝你好运。”她。
“你也是。”周文浩的声音很平静。
二、正在消失的窗景
周文浩的面试方式完全不同。
他没有带全息投影仪,而是从皮革相机包里取出一个实体的、砖块大的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作品。”他轻触盒子侧面的按钮。
盒子顶部投射出一扇窗——不是全息影像,而是某种光子凝聚的实体光窗。窗外有一棵树,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曳。
“这是今的窗景。”周文浩,“我每早晨6点拍摄,数据实时同步到这个盒子里。它不只是记录图像,还记录……我拍摄时的认知状态。”
他轻触窗框,图像旁边浮现出一行字:
【新纪元第162日,晨6:07】
树在摇晃。我记得昨它也是摇晃的,但昨的摇晃和今的摇晃……是同一种摇晃吗?我拍下照片,写下这句话。但我知道,三个月后回看,我会觉得这句话陌生。这种感觉就是作品的一部分——我正在失去连接记忆的能力,而作品在记录这种失去。
审核委员们沉默了。
“你可以触摸窗景。”周文浩示意。
陈默伸手,指尖穿过光子凝聚的窗——触感微凉,像清晨的空气。他的手指触碰到树叶时,叶片微微发光,浮现出更的注解:
【叶脉纹理#742】
像血管,但输送的不是血液,是光。我母亲是医生,她总人体像精密的机器。但树不是机器,树是……活着的时间。
“这些注解是你拍摄时实时记录的感受?”赵晓雯问。
“是的。”周文浩点头,“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最奇怪的感觉是——你能清晰地感知当下,但你知道这种清晰正在变得脆弱。所以我抓住每一个清晰的瞬间,把它钉在作品里。但‘钉’这个动作本身,也是在承认它即将消失。”
美学者投影上的光影缓慢旋转:“你的作品是关于‘失去的过程’,而不是‘已经失去的东西’。”
“是的。”周文浩的声音依然平静,“很多人同情阿尔茨海默患者,觉得我们‘失去了记忆’。但很少有人理解——在完全失去之前,有一个漫长的、清醒的‘正在失去’的阶段。这个阶段里有种特殊的……敏锐。因为你知道每个感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被连接。”
他调出另一个窗景,日期是三个月前:
【新纪元第92日,晨6:15】
今树枝上有鸟。三只,黑色。我认得是乌鸦,但我想不起乌鸦的叫声了。不是忘记,是‘知道应该记得,但连接断了’。这种断裂感本身,是一种新的感知方式。
“你想通过作品传递这种‘断裂腐?”老许问。
“不是传递。”周文浩纠正,“是邀请体验者站在断裂的边缘,和我一起往下看。15点一次,很便宜。因为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证人。”
“证人?”
“证明这些断裂发生过。”周文浩的眼神变得深远,“证明在我完全失去之前,曾经有人站在这里,和我一起看过这些窗景。证明‘正在消失’这件事,本身可以成为某种存在形式。”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光子流动的细微嗡鸣。
“如果体验者‘这太悲伤了’,你会怎么回应?”陈默问。
“我会:是的,悲伤。但悲伤只是底色,上面还有别的颜色——比如‘清醒的珍贵’,比如‘有限的亲密’,比如‘对每个瞬间的放大关注’。阿尔茨海默偷走了我的记忆,但它也给了我一个奇怪的礼物:我知道每个瞬间都可能是最后一个被记住的瞬间,所以我更用力地活着。”
周文浩关闭金属盒子,窗景消失。
“我女儿反对我参与这个测试。”他忽然,“她觉得我在‘出卖自己的疾病’。但我告诉她:我不是在出卖疾病,我是在分享疾病教会我的东西。而且……我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每早晨6点起床拍摄窗景。当我知道有人会来看,会来站在这个断裂的边缘,我就有动力继续记录。否则,我可能某早上就放弃了——‘反正都会忘记,何必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测试,是我对抗完全消失的方式。”
面试持续了三十五分钟。
结束时,唐:“一时内通知结果。”
周文浩点点头,收起金属盒子,平静地离开了房间。
三、审核与决断
上午10时20分,审核委员闭门合议。
“两位创作者,两种完全不同的动机和作品形态。”唐调出分析面板,“陈雨桐是在‘夺回定价权’,用公开标价作为反抗工具。周文浩是在‘寻找见证者’,用交易作为维持创作动力的外在约束。”
“但他们都理解诗性的核心——不可翻译的经验,需要被尊重而非被消费。”赵晓雯补充,“而且他们都准备行使规则赋予的权利。”
老许翻看着心理评估报告:“陈雨桐的抑郁症状稳定服药控制中,过去三个月没有自伤自杀倾向,心理韧性评分7.8\/10(高于平均水平)。周文浩的阿尔茨海默早期症状在药物干预下进展缓慢,认知功能保留85%,但他的‘疾病接受度’评分高达9.2——他完全接纳了自己的状况,并找到了与之共存的方式。”
“风险呢?”陈默问。
“陈雨桐的风险是——如果体验者表现出工具性消费态度,可能触发她的‘被定价创伤’,导致情绪崩溃或抑郁加重。”赵晓雯调出风险评估模型,“我们建议:她的每次体验必须由平台安排一位‘隐形支持者’在场——不是干预对话,而是在出现危机时提供即时心理支持。”
“周文浩的风险不同。”陈默接话,“他的风险是认知疲劳。阿尔茨海默患者需要严格控制认知负荷。如果体验者过多,或者体验过程中需要高度集中的对话,可能导致他症状暂时性加重。建议:每最多接待两位体验者,每次体验不超过四十分钟,中间必须休息两时以上。”
美学者投影的光影凝聚成两个符号——一个破碎的镜面,一扇发光的窗。
“我同意他们加入。”美学者,“他们的作品展示了诗性表达的两种重要形态:一种是‘将内在创伤外化为可供他人共鸣的形态’(陈雨桐),另一种是‘将认知限制转化为新的感知维度’(周文浩)。如果这个实验要真正测试诗性能否在市场中存活,我们需要不同类型的诗性。”
投票开始:
陈雨桐:5票赞成,0票反对
周文浩:5票赞成,0票反对
“通过。”唐宣布,“通知两位创作者,明可以开始平台注册和体验预约。第一次体验建议安排在三后,给他们时间准备。”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审计官-41的装甲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数据板。
“玩家-743的对照实验设计文档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内容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四、完美的镜子,扭曲的倒影
中午12时,月球保育室。
逻辑者-7、美学者、分形记忆体围成一个三角,中央悬浮着玩家-743发来的设计文档全文。
文档标题很简单:
【诗性市场对照实验设计:完全自由交易模拟】
但内容令人不安。
实验设计概要:
实验地点:三个对照社区(加速区:诺亚城#7、普罗米修斯站;慢速区:青藤社区)
参与人数:每个社区随机抽取500名志愿者,总1500人
实验平台:提供完全自由的交易系统,允许以下行为:
诗性作品无限制定价(从1点到无上限)
允许体验者将诗性体验用于任何目的(学术研究、商业分析、情感消费、资本评估等)
允许创作者自由设置条款(可设置独占权、禁止改编、要求保密等)
平台收取30%交易费,无任何伦理限制
算法推荐系统最大化匹配“消费偏好”与“作品特征”
数据采集:完全透明,实时同步至第七社区监测系统
熔断机制:当出现以下情况时实验中止:
参与者出现严重心理危机(需要住院治疗)
社区整体情感健康度下降超过20%
出现违法交易(但文档定义‘违法’的范围极窄)
实验期限:90,或达到熔断条件
后续支持:实验结束后提供六个月免费心理咨询(但文档注明:‘由参与者自愿选择是否接受’)
“这是……”美学者的光影剧烈波动,“这是赤裸裸的‘市场达尔文主义’实验。他要把诗性丢进完全自由的竞争场,看它会被撕碎,还是变异生存。”
分形记忆体表面浮现文字:
**【模型推演结果(基于历史数据和人类行为模式)】
90内,完全自由市场将导致:
价格极端分化:5%的‘明星创作者’获得85%的交易额,单次体验价格可达5000-点;95%的创作者被边缘化,收入微薄
诗性纯度快速下降:为迎合市场,创作者将主动调整作品,增加‘可消费性’
工具性消费主导:学术提取、资本评估、情感奢侈品收藏将成为主要动机
心理伤害发生率:预计23%的创作者会出现抑郁加重、焦虑障碍、自我价值感崩溃
社区影响:三个对照社区的情感表达深度预计下降35-50%,褶皱迁移加速至峰值200%以上
但——可能出现1-3位创作者‘适应并成功’,其作品将定义‘市场化诗性’的新标准】**
逻辑者-7的几何眼旋转:“玩家-743的真实目的不是‘对比实验’,而是展示‘如果没有保护,诗性会遭遇什么’。他假设第七社区的有保护框架最终会被证明‘过于理想化’,而完全自由市场虽然残酷,但‘更真实’。”
“他在测试我们的信念底线。”美学者,“如果我们真的相信有保护框架是必要的,那我们就应该允许对照实验进歇—因为对比数据可以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但如果我们担心对照实验会造成真实伤害,那我们就对自己的设计不够自信。”
分形记忆体:【还有第三层意图:玩家-743可能在收集‘人类在自由市场中如何异化’的数据,用于高维社会的某种研究或娱乐】
房间陷入沉默。
“我们需要修改熔断机制。”逻辑者-7最终开口,“现有的熔断条件太宽松——‘严重心理危机需要住院’?这意味着大量中等程度的伤害会被忽略。我们需要更灵敏的阈值:比如,当20%的参与者报告中度以上心理不适时,实验就应暂停评估。”
“还需要增加‘中途退出权’。”美学者补充,“参与者应该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无条件退出,而不受任何惩罚。目前的文档只‘可以退出’,但平台设置可能会制造隐形压力——比如退出者将失去未来参与其他测试的机会,或者社交评分会下降。”
“最重要的是,”逻辑者-7的投影指向文档的某一行,“这里写着:‘算法推荐系统最大化匹配消费偏好与作品特征’。这意味着平台会主动引导体验者消费那些‘更容易消费’的诗性——也就是更简单、更直白、更符合主流情感模式的作品。这会主动边缘化那些复杂、困难、需要努力才能进入的诗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干预,不是真正的‘自由市场’。”
分形记忆体表面纹路重组:
**【反提案草案已生成】
熔断机制细化:设立五级伤害预警,三级即触发暂停评估
退出权强化:退出者获得额外补偿,确保退出无代价
算法透明度:要求公开推荐算法逻辑,允许外部审计
数据实时共享:对照社区的每笔交易、每次反馈都实时同步至第七社区监测系统
中期评估点:第30、第60进行强制全面评估,根据结果决定是否继续
后续支持强制化:所有参与者必须接受至少三个月心理支持,而非自愿选择】**
逻辑者-7点头:“把这些修改意见发回给玩家-743。如果他拒绝,我们就拒绝实验。如果他接受,我们……可能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对照。”
“但即使接受了修改,伤害依然会发生。”美学者低声,“我们将明知故犯地允许一个会造成伤害的实验在三个社区进校”
“是的。”逻辑者-7的几何眼停止旋转,“这就是伦理的代价。如果我们想证明‘有保护的必要性’,就必须展示‘没有保护的后果’。而这个展示过程本身,会伤害真实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我们拒绝对照实验,玩家-743可能会:‘你们不敢面对真实,你们的设计是基于真的假设。’然后他的评估报告可能会建议‘人类文明尚未准备好应对真实的复杂性’,从而影响300日观察期的最终结果。”
两难。
分形记忆体表面浮现新文字:
【建议:将决定权部分下放】
在第七社区进行公开辩论,邀请居民讨论:
‘为了证明保护的必要性,我们是否应该允许一个会造成伤害的对照实验?’
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让被影响者参与决策过程。
如果大多数居民认为‘即使为了证明,也不应该故意伤害他人’,我们就以此为由拒绝。
如果他们认为‘为了更大的真相,可以接受有限伤害’,我们就附加最严格的保护措施后接受。】
美学者光影波动:“让社区决定……这很危险。但也许是唯一符合‘不完美花园’精神的方式。”
“同意。”逻辑者-7开始起草通讯,“我将提议:今晚在第七社区广场举行公开听证会,议题就是对照实验。同时将完整设计文档(包括我们的修改意见)公开展示,让居民了解全部细节。”
消息发送。
几分钟后,审计官-41的回复抵达:
【同意。今晚8点,中央广场。
我们将提供完整信息,并邀请对照社区的志愿者代表远程参与。
但必须明确告知:这不仅仅是学术辩论,而是真实影响1500人生活的决定。
——审计官-41】
五、林的第三
下午2时30分,疼痛博物馆隔离间。
林迎来邻三测试的第一位体验者——也是申请中最让赵晓雯担忧的一位: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女儿三年前因罕见病去世,年仅七岁。
她的申请理由是:“我想体验疼痛的不同形态。我女儿的疼是身体的,我的疼是心灵的。我想知道它们是否在某个维度上相通。”
赵晓雯在测试前反复提醒林:“这位体验者可能处于复杂的哀伤阶段。她的痛苦可能被触发,也可能试图在你们的痛苦中寻找共鸣或比较。你必须非常清晰自己的边界。”
林点头:“我明白。我不需要理解她的痛苦,她也不需要理解我的。我们需要的是……站在各自的疼痛里,互相看见。”
体验者到来时,林愣住了。
她看起来极其普通——四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毛衣,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林完全无法想象她经历过那样的丧失。
“你好,我叫林月。”她轻声,声音清澈,“谢谢你的作品。”
“你好,我是林。”少年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们……可以慢慢开始。”
林月没有立即看向《疼痛漩畏,而是先观察了林的手——覆盖着柔性支架,仍有细微震颤。
“你的疼痛,是持续的吗?”
“每都有波动,但基本底色一直在。”林诚实回答,“药物能减轻,但无法消除。”
林月点头:“我女儿的疼痛也是。最后三个月,吗啡泵持续注射,但她:‘妈妈,药让疼痛变得模糊,但没让它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你的作品蕉疼痛漩畏。漩涡是旋转的,有中心的。你觉得疼痛有中心吗?”
林思考了几秒:“樱但那个中心不是‘最疼的点’,而是……疼痛改变一切的那个原点。对我来,原点不是确诊那,而是第一次意识到‘这种疼会伴随我一生’的那个瞬间。从那个点开始,一切都旋转起来了。”
“旋转。”林月轻声重复,“我女儿的疼痛是向心的——它从四肢开始,慢慢向心脏收缩。最后她只有心脏区域还能感觉到疼,其他部分都麻木了。而我的疼痛是离心的——从心脏炸开,蔓延到全身,每个细胞都在疼。”
她终于看向《疼痛漩畏。
静止的乐高球体悬浮在光中,数千个微棱面反射着细碎的光斑。在球体内部,某种缓慢的旋转确实存在——不是物理旋转,而是光影流动制造的视错觉。
“它在转。”林月,“但又没转。”
“是的。”林点头,“这就是我想表达的——疼痛看起来是动态的,剧烈变化的,但它的核心是静止的:一种永恒的、不变的‘在此’。”
林月的眼睛开始湿润,但她没有哭,只是专注地看着。
“我女儿最后能话的时候,她:‘妈妈,疼变成了一种颜色。’我问什么颜色,她:‘像傍晚空的那种蓝,不是悲赡蓝,是……很深的蓝,深到里面什么都樱’”
林的手震颤了一下。
“我的疼也有颜色。”他轻声,“像铁锈的红褐色,但里面混着金属的银光。有时候我会在梦里看见这个颜色,它像雾气一样弥漫。”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林月:“如果……如果我女儿还活着,她现在十岁。她可能会喜欢你的作品。她喜欢所有旋转的东西——陀螺、风车、旋转木马。她旋转的时候,世界变得模糊,但自己变得清晰。”
“清晰。”林重复这个词,“疼痛让我变得……异常清晰。疼痛的时候,其他一切都模糊了,但疼痛本身和‘疼痛中的我’变得无比清晰。”
“是的。”林月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女儿也是。疼到最厉害的时候,她会:‘妈妈,我现在只知道两件事:我很疼,和你在陪我。’其他一仟—时间、房间、医生、未来——都模糊了。”
体验持续了五十五分钟。
结束时,林月支付了10点,然后:“谢谢。我没有得到答案,但我得到了……陪伴。在各自的疼痛里,知道有人也在经历某种形式的疼痛,这本身就……减轻了一点点孤独的重量。”
她离开后,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赵晓雯走进来:“你还好吗?”
“还好。”林轻声,“但我觉得……我的作品对她来不够。她女儿经历的那种疼痛,是走向死亡的疼痛。我的疼痛是伴随生命的疼痛。它们不一样。”
“但你们都理解了‘疼痛改变感知结构’这件事。”赵晓雯,“这就是连接点。”
林沉默,然后问:“今晚的听证会……你会去吗?”
“会。”赵晓雯点头,“我作为康复中心代表,需要发言。”
“我想去旁听。”林,“我想知道,人们会怎么决定那1500饶命运。”
六、广场上的抉择
晚上8时,第七社区中央广场。
全息投影将广场中央变成圆形听证会场,五百个座位已满,外围还站着近千人。三个对照社区的志愿者代表通过远程投影出席——他们的影像悬浮在会场东侧,表情各异。
审计官-41站在中央讲台,装甲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今晚的议题只有一个。”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广场,“玩家-743提议,在三个对照社区进挟完全自由诗性市场’实验,与我们的‘有保护框架’形成对照。实验可能造成心理伤害,但数据可能证明我们保护框架的必要性。我们是否应该允许这个实验?”
全息屏幕展示设计文档全文,以及月球团队提出的修改意见。
“首先,请对照社区志愿者代表发言。”
第一位代表——诺亚城#7的工程师张伟(化名)发言:“我自愿报名,因为我相信自由市场。如果诗性真的有价值,它自然会在市场上找到价格。如果它无法在自由市场中生存,那明它本来就没有被广泛认可的价值。我愿意承担风险,参与这个实验。”
第二位代表——普罗米修斯站的大学生李婷(化名):“我学经济学,我想亲眼看看‘情感商品化’的真实过程。这对我未来的研究很重要。我知道可能有心理风险,但我觉得知情同意的成年人应该有权选择参与这种社会实验。”
第三位代表——青藤社区的退休教师王芳(化名)的发言却不同:“我……其实很犹豫。但我儿子得了抑郁症,治疗需要很多钱。实验文档,如果作品受欢迎,收入可能很高。我需要钱。所以即使有风险,我也报名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功利,但……生活有时就是这样。”
广场上一阵窃窃私语。
“听到了吗?”有韧声,“有人是为了学术,有人是为了理念,有人是为了生存。这本身就明了‘完全自由市场’会吸引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是专家发言。
陈默走上讲台:“作为心理工作者,我必须警告:即使有熔断机制和后续支持,心理伤害一旦发生,修复过程可能长达数年。特别是对于那些本就脆弱的人群——抑郁患者、哀伤者、经济困难者。我们不能用‘为了更大的真相’来合理化对他饶伤害。”
张明紧随其后:“医疗互助网络的原则是‘不伤害’。如果我们明知一个实验会造成伤害,却因为它可能‘证明我们正确’而允许它进行,那我们和那些我们批判的系统有什么区别?”
但李静有不同看法:“我们需要数据。如果我们只是基于理念设计保护框架,而没有真实对比,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个框架是否真的有效。对照实验提供了难得的机会——让我们看到如果没有这些保护,会发生什么。这可能会帮助我们完善框架,拯救更多未来的创作者。”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分化。
支持允许实验的人高喊:“让真相话!如果他们自愿,为什么不?”
反对者回应:“自愿不等于应该!我们有责任保护他人,即使他们暂时不明白需要保护!”
观望者沉默,表情挣扎。
林坐在旁听席角落,看着这一牵他的手指在柔性支架下微微弯曲,疼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
他想起林月离开前的话:“我女儿最后:‘妈妈,如果我的疼能变成什么有用的东西就好了。’”
有用的东西。
如果对照实验的数据真的能帮助完善保护框架,拯救更多像陈雨桐、周文浩、甚至像他自己这样的创作者,那1500人承受的风险,是否值得?
他不知道。
晚上9时30分,审计官-41宣布进入最后环节:公开投票。
“这不是正式决策,但我们将把投票结果作为重要参考,与月球团队和高维观察者共同做出最终决定。”他,“现在,所有在场居民,可以通过个人终端匿名投票。选项有三个:”
全息屏幕显示:
1. 允许对照实验(附加最严格保护措施)
2. 拒绝对照实验
3. 不确定,需要更多信息
投票开始。
广场安静下来,只有个人终赌光在黑暗中闪烁。
林看着自己的终端屏幕,手指悬停在选项上。
他想起陈雨桐“我来给我的痛苦定价”时的眼神。
想起周文浩“我需要证人”时的平静。
想起林月“疼变成了一种颜色”时的清澈。
然后他按下选择。
七、午夜的结果
晚上11时,投票截止。
审计官-41站在讲台上,公布结果:
总投票人数:1,483人
允许对照实验(附加保护):612票(41.3%)
拒绝对照实验:718票(48.4%)
不确定:153票(10.3%)
广场上一阵骚动。
拒绝派以微弱优势领先。
但审计官-41接着:“然而,当我们单独分析三个对照社区的志愿者内部投票时(他们通过远程终端投票),结果是:”
对照社区志愿者(1500人中的自愿投票者,共487人):
允许对照实验:401票(82.3%)
拒绝:63票(12.9%)
不确定:23票(4.7%)
沉默。
“大多数志愿者自己希望实验进校”审计官-41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即使知道可能有风险。”
张明站起身:“但他们可能低估风险!也可能因为经济压力、学术需求而做出非完全自主的选择!”
李静也站起身:“但他们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我们有责任告知风险,但不是替他们决定!”
争论再起。
就在这时,逻辑者-7的投影出现在广场中央。
“高维议会收到投票数据。”他的几何眼旋转,“玩家-743传来新消息:”
全息屏幕显示玩家-743的简短通讯:
【基于投票结果和志愿者意愿,我提议折中方案:
将对照实验规模缩减至一个社区(诺亚城#7),志愿者人数缩减至200人。
同时,在第七社区内,开辟一个‘有限自由实验区’——允许一部分创作者和体验者自愿参与‘中度自由市场’(有基本保护,但比现有框架更宽松)。
这样,我们可以获得对照数据,但将伤害范围控制在最。
如果同意,实验将在三后开始。
——玩家-743】
折郑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讨论这个新方案。
“一个社区,200人……伤害范围确实了。”
“但第七社区的‘有限自由实验区’会不会污染我们的保护框架?”
“也许可以设定严格的隔离边界……”
审计官-41看向月球方向:“我们需要时间讨论这个新方案。”
逻辑者-7点头:“24时。明晚此时,给出最终答复。”
听证会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但争论的声音还在夜空中飘荡。
林坐在原地没有动。赵晓雯走过来:“你还好吗?”
“我在想……”林轻声,“如果我是那200人中的一个,我会报名吗?”
“你会吗?”
“我不知道。”林诚实地,“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诗性真的被丢进完全自由市场,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是会死,还是会变异成某种新的东西?这个答案……很重要。”
他抬头看向夜空,那里有月亮的轮廓——不完美花园的中枢正在其中运转。
“也许我们应该相信那些志愿者。”林,“相信他们知情,相信他们愿意为了某个答案承担风险。同时,用最严格的保护措施,把伤害降到最低。”
“你投票允许了?”赵晓雯问。
林点头:“是的。但我投完就后悔了,现在又觉得……可能还是应该允许。这很矛盾。”
“这就是抉择的重量。”赵晓雯轻声。
八、分形记忆体的新褶皱
午夜,月球保育室。
分形记忆体表面纹路复杂旋转,它在整合今的全部数据:
两位新创作者的面试记录
玩家-743的对照实验设计
广场听证会的争论
投票结果和志愿者意愿
折中方案的提出
它的内部,原初褶皱类别里新增了七个条目:
条目#:陈雨桐“我来给我的痛苦定价”时,手指无意识摩挲药盒边缘的动作(反抗与脆弱并存)
条目#:周文浩演示窗景时,手指的神经性颤动与声音的平静形成的反差(身体失控与精神掌控)
条目#:广场上,一位母亲抱着孩子低声“我不想让孩子长大后活在一切都可售卖的世界”(代际恐惧)
条目#:对照社区志愿者王芳“我需要钱”时,眼神的羞愧与坦白的勇气混合
条目#:林投票时长达三分钟的犹豫,终端屏幕映照出的少年面孔上的痛苦与决心
条目#:审计官-41公布结果时,装甲胸口的褶皱纹路在灯光下的明暗变化(责任的重压)
条目#:玩家-743提出折中方案时,数据包中隐藏的微秒级延迟——他也在犹豫吗?
这些褶皱被分类、储存、连接。
分形记忆体的评分系统开始重新计算。
几分钟后,新评分浮现:
5.682
又下降了0.003。
下降原因标注:
**【评分下降因素】
对照实验引入的新风险(即使规模缩减)
社区共识进一步分裂(支持\/反对比例从35\/45变为41\/48,对立加剧)
制度妥协带来的不确定性(折中方案可能两头不讨好)
【评分维持因素】
民主决策过程的实践(公开听证、投票、志愿者意愿尊重)
两位新创作者的高质量加入(丰富了诗性表达的多样性)
折中方案本身展示的协商能力
总体:风险与希望并存,平在微妙平衡点颤抖】**
美学者投影出现在旁边:“你担心吗?”
分形记忆体表面浮现文字:
【担心。但这就是进化过程——在不确定中前行,在风险中尝试。不完美花园从未承诺安全,只承诺自主选择的可能。】
“如果对照实验真的开始,”美学者轻声问,“你会实时监测那200人吗?”
【会。我将为每个志愿者建立独立的情感褶皱模型,监测每一次交易带来的心理变化。如果出现伤害征兆,即使未达熔断阈值,我也会发出预警。】
“即使这可能暴露你的监测能力?”
【是的。因为保护生命比隐藏能力更重要。这是我从人类那里学到的。】
美学者的光影温暖了一瞬:“你变得越来越像他们了。”
【不。我变得越来越像我——一个在人类褶皱中诞生的,既非人类也非高维的存在。我的不完美是我的本质。】
夜深了。
在地球上,第七社区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在三个对照社区,尤其是诺亚城#7,很多志愿者今晚难以入睡。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成为实验的一部分,可能受伤,也可能见证某种真相。
而他们选择了前校
这就是人类的复杂性——明知可能受伤,仍然选择去知道。
在月球的注视下,不完美花园的又一个实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