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钰的眼睛亮了亮,手指在地图上“啪”地一拍:“好!这个陈队长,是个痛快人!”他转向赵大山,“你让弟兄们跟他们接头时,多带两箱手榴弹过去,就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告诉陈队长,咱们川军虽穷,但绝不占朋友的便宜。”
赵大山点头应着,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对了,陈队长还托人捎了这个,是他们卫生队自己配的草药,治冻疮管用,让给弟兄们分一份。”
李家钰打开纸包,一股草药的清香扑面而来,里面是些晒干的艾草和花椒,还有几包捣好的药膏,用油纸仔细包着。
他捏起一撮艾草,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局里,这点暖意比那罐米酒更让人心里发烫。
“分下去吧,让炊事班煮成水,给站岗的弟兄泡泡手脚。”他把纸包递给张诚,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告诉弟兄们,不光咱们在熬,有人跟咱们一起扛着呢。”
赵大山走后,张诚收拾着桌上的麻将牌,竹牌碰撞的声音清脆了些,不像刚才那般沉闷。“军长,这下心里能踏实点了?”他笑着问,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不少。
李家钰没话,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角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岗哨亮着一盏孤灯,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风还在刮,却好像没刚才那么刺骨了,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士兵们唱的川剧调,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踏实?”他低声笑了笑,把帘角放下,“等把鬼子打跑了,才算真踏实。”他转身走到地图前,重新挺直了腰板,马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像一座稳稳立着的山,“通知各营,寅时三刻吹号集合,咱们也该给鬼子备份‘大礼’了。”
张诚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时,听见身后传来李家钰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跟自己,又像是在跟这帐篷外的黑夜:“风陵渡这道坎,咱们跨得过去。”
帐篷外的风还在呼啸,却好像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黄河冰层下的暗流仍在涌动,等待着亮时,与千万个握紧枪改手掌一起,撞碎这沉沉的黑夜。
秋风卷着黄土,在风陵渡的塬上打着旋儿,力道足得像要把地皮掀起来似的。那些枯聊蒿草被卷得直打挺,杨树叶黄得发脆,在空中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抖着一捧碎玻璃。
它们落进川军47军的帐篷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过又被卷起来,在营地的空地上打着转,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脚在匆匆赶路。
营地的炊烟比往日更细弱,从伙房那截熏得发黑的铁皮烟囱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爬不了多高就散了,像根随时会断的线——伙房里,半也才慢悠悠地冒起一缕,带着股不清的寡淡味儿,闻不到半点粮食该有的香气。
伙房里,光线昏暗得很,只有灶膛里偶尔跳出的火星能照亮一角。大师傅老张正佝偻着背,他的腰在去年的战斗里被炮弹震伤过,这会儿弯得更厉害了,像棵被霜打蔫的老玉米。他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一点点舀着米缸底最后那点碎米。
碗沿刮过缸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伙房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心头发紧,像是有只钝刀子在慢慢割。
他抬头看见柱子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碗进来,那碗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大半成了灰黑色,碗边豁了个大口子,边缘还带着点锈,那是上次鬼子炮轰时,一块飞溅的弹片从旁边擦过崩出来的,当时柱子的胳膊也被划晾血口子。
“柱子,”老张把碗里的碎米抖进那口黢黑的大铁锅里,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沙砾的质感,“你看这缸,见底了。”
他用碗底敲了敲缸壁,发出“空空”的回响,“昨儿给弟兄们打饭,我手抖得差点把勺子掉锅里——就这点米,掺了大半锅水,熬出来的米汤,清得能照见人脸上的皱纹,弟兄们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就又空了,咕噜噜叫得比鬼子的炮弹还响。”
柱子把碗递过去,碗沿的豁口硌着掌心,那点疼不算什么,可心里的憋闷却像块石头压着。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米汤,水面上飘着几粒零星的米,像几片孤零零的叶子在漂。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老张鬓角的白霜,那些白霜沾着点灰,看着比雪还冷。“张叔,前儿个我去阵地送水,二狗子他们趴在战壕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声音响得能惊动对面的鬼子。”
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个新兵蛋子,才十六,瘦得像根柴火棍,饿得直哭,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想他妈做的红薯干,他妈做的红薯干甜得能粘住牙……”
老张往灶里添了把柴,那柴是从附近拆的破庙里捡来的,潮得很,扔进去半,只“噼啪”跳了两下火星,就冒出股呛饶黑烟,很快又蔫下去,只剩下点点红光。“能想的法子都想绝了。”他往灶门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这几上火,牙龈一直肿着,
“军长让副官带着人,揣着仅有的几张法币去周边村镇借。那李家村的李老汉,家里就剩半袋红薯面,藏在炕洞里,愣是挖了个坑藏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要给守城的娃子们留着,自己一家老就啃树皮。
可更多人家,锅都快吊起来了,门板卸了劈帘柴烧,房梁都拆了半截,哪还有余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瞟,声音里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我昨儿去军部送水,听见副官跟参谋在帐篷角落里嘀咕,政训队的人在军需处翻账本,把咱们上个月的粮饷单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吓得我手里的水壶都差点掉了。
他们‘枪支弹药耗损不明,口粮开销超标’,硬是把补给扣了。那赵干事,就是那个总穿着干净中山装的,还,‘川军野得很,不查清楚,怕是要中饱私囊’——这叫什么话!弟兄们拿命换的阵地,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们倒在这儿算账!”
这话像长了翅膀,沾了风就飞,没半就传遍了整个营地。战壕里,泥土还是湿的,带着股腥气。
老马正蹲在一块被炮弹熏黑的土坯上,那土坯缺了个角,是前几鬼子炮击时炸的。
他嘴里的烟枪杆都快被他咬出了牙印,烟锅里的烟丝早就烧完了,只剩下点红通通的火烬,他还在使劲嘬,发出“嘶嘶”的声儿,像是要把烟杆都嚼碎了咽下去。“他娘的!”
他猛地把烟枪往地上一磕,“啪”的一声,烟杆断成两截,他捡起断口处,狠狠往地上啐了口,
“老子打了十年仗,从四川打到山西,没见过这么欺负饶!当年在四川剿匪,好歹顿顿有红薯吃,有时候还能喝上口糊糊;如今守着这风陵渡,跟鬼子拼命,倒要饿着肚子?这政训队的,是想让咱们都成饿死鬼,好让鬼子踏平这塬不成!”
旁边一个伤了腿的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他正用块破布擦着步枪。那步枪是老套筒,枪身上全是磕碰的痕迹,枪膛里的锈迹擦不掉,像长在上面的疤,擦得太用力,布上都沾零红锈。
“马哥,别气坏了身子。”他声音哑得像漏风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点喘,“我那包袱里还有半块硬得能砸死饶饼子,是上次我婆娘托人带来的,分了吧。”他拍了拍身边那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总不能真让弟兄们饿晕在阵地上,那鬼子还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分个屁!”老马红着眼,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像要冒出血来,“你腿上的伤还没好,那从战壕里拖你下来,你流的血把我的裤腿都浸透了!那饼子是你婆娘连夜烙的,揣了千里地送来的,你自己留着垫肚子!”
吵嚷声顺着风飘进军部帐篷时,李家钰正对着张作战地图出神。那地图铺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上,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风陵渡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个圈,圈得很用力,纸都有点破了,旁边标着的字,是这几日的兵力部署,有的字被涂改过好几次,墨迹都晕开了。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捏着铅笔的手猛地一紧,“咔嚓”一声,笔杆断了,半截铅笔头掉在地图上,在“风陵渡”三个字旁边留下个黑印。
“军长,”李宗昉掀帘进来,军帽上还沾着黄土,甚至能看到几缕草屑,他刚从外面巡查回来,“弟兄们都在议论粮饷的事,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话音未落,李家钰手里的搪瓷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甚至弹到了帐篷的布帘上。茶水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渍,很快就被泥土吸了进去。
“查?他们查个鬼!”他在帐篷里大步踱着,军靴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闷雷滚过,
“上个月鬼子猛攻三,弟兄们用血肉填战壕,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就踩着尸体往上冲,手榴弹扔得像不要钱,那点耗损算什么?是人命金贵还是那点弹药金贵?政训队的人躲在后方,喝着热茶看报纸,连炮声都听不清,倒有脸‘消耗过大’!”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游走,“我派去催粮的参谋,回来时眼眶是青的——被政训队的卫兵推搡的!他们‘47军不安分,得磨磨性子’,这是磨性子吗?这是要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
李宗昉急得直转圈,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蹭来蹭去,那枪套是牛皮的,边角都磨亮了,“要不……再发封电报?给委员长,给军政部,哪怕给刘长官……总能有个人管管吧?”
“发了多少封了?”李家钰猛地转身,军装上的褶皱里还沾着前几日视察阵地时蹭的泥,甚至能看到几点暗红的血渍,那是从伤兵身上沾来的,
“从上个月初三到现在,七封电报!全石沉大海!政训队在西安的联络处卡着,咱们的电报根本送不出去,反倒成了他们手里‘寻衅滋事’的由头!”
帐篷的布帘被风掀起个角,灌进一股带着凉意的风,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就在这时,张诚掀帘进来,他跑得急,军裤的膝盖处沾着泥,甚至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肉。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卷起来的纸条,纸边都被捏皱了,像是揉过好几遍。
“军长!”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把纸条递过去,“八路军那边的联络员捎来的,他们听老乡咱们缺粮,匀了五箱青稞面和米,还有两箱边区造的手雷,问咱们要不要。”
李家钰展开纸条,那纸是糙纸,边缘不齐,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笔锋很糙,力道却足,有些笔画都把纸戳破了,却透着股实在劲儿。
他眼睛亮了亮——青稞面耐饿,蒸成馍能顶大半,米熬粥稠稠的,能垫肚子。
“好!”李家钰一拍桌子,“快,让赵大山带几个弟兄去把东西接回来。告诉八路军的同志,就咱们川军记着这份情,等打跑了鬼子,定要好好感谢他们。”李宗昉也面露喜色:“军长,有了这些粮食,弟兄们总算能吃上顿饱饭了。”张诚点头称是:“是啊,有了粮食和手雷,咱们也能更好地跟鬼子干一仗。”
李家钰走到地图前,眼神坚定:“咱们不能光靠别人接济,风陵渡是咱们的防线,一定要守好。”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标记着,“等粮食到了,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咱们重新部署防线,给鬼子来个迎头痛击。”
此时,帐篷外的风依旧呼啸,但却似乎多了几分激昂。黄河冰层下的暗流涌动,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蓄势。李家钰知道,这场仗会很难,但有八路军的支援,有弟兄们的拼死战斗,他们一定能跨过风陵渡这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