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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玄幻 > 本心即可 > 第2章 无妄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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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妄五年

北域的风,从未如此刺骨。

无妄山坐落于北域与南疆交界的荒芜之地,山势奇崛,终年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郑山巅那座古寺,青瓦斑驳,墙皮剥落,寺门匾额上“无妄”二字早已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

这一夜,血月未退。

石铁牛挑着两桶水,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如牛,粗布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作为无妄寺唯一的杂役,他每日寅时便要起身挑水,这是第三趟了。

“这鬼气…”他嘟囔着,抬头看了眼上那轮不祥的红月,“方丈血月现,大凶之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走到山腰处那片乱石堆时,他停下了脚步。

无妄石——寺中人都这么叫那块三丈高的漆黑巨石,据了空大师年轻时云游至此,见石中似有佛韵流转,便在此结庐修行,后来才有了无妄寺。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常年冰凉,即便是盛夏,靠近了也能感到一股寒意。

而此刻,石下却蜷着个的身影。

石铁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走近几步,借着血月幽光,他看清了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浑身是血,胸口处血肉模糊,能看到森森肋骨。孩子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气若游丝,只有胸口那处诡异的空洞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我的老爷!”石铁牛吓得水桶落地,清水洒了一地。

他慌乱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极其微弱,却还活着。这怎么可能?这样的伤势,莫孩童,便是成年武者也该死透了。

“喂,娃子,你醒醒!”石铁牛想抱起孩子,手触到那身体时却猛地缩了回来——烫!这孩子浑身滚烫,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那些血迹中混杂着诡异的黑色纹路,正顺着血管蔓延。

更可怕的是,石铁牛看到孩子的胸口空洞处,一颗拳头大、通体漆黑的心脏正在缓慢搏动。那颗心表面布满狰狞的血管,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搅动着周围的空气。

“魔…魔物?”石铁牛脸色煞白,想起寺中典籍记载的某些禁忌。

他转身想跑,去禀报了空方丈。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极其微弱的呜咽声,像受赡兽。石铁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那孩子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造孽啊…”石铁牛一咬牙,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心翼翼裹住孩子,将那诡异的黑色心脏也一并遮住。他不敢直接触碰,只能将孩子轻轻抱起——出乎意料地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石铁牛抱着孩子冲上山阶,脚步踉跄,水桶也顾不上了。

---

无妄寺不大,前后三进院落,左右七八间厢房。了空大师的禅房在最里间,窗前种着两株老梅,此时不是花季,枝桠虬结如龙。

禅房内,油灯如豆。

了空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面容清癯,双眼微阖,手中一串菩提念珠缓缓转动。他并非在打坐,而是在等人。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石铁牛粗重的喘息和敲门声:“方丈!方丈!出大事了!”

了空睁开眼,眼中并无波澜:“进。”

门被推开,石铁牛抱着那血糊糊的孩子冲进来,语无伦次:“山腰,无妄石下面,这孩子…心都没了,可还活着,还有颗黑心在跳…”

了空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起身,从石铁牛手中接过孩子。入手瞬间,了空便感到一股暴戾、绝望、怨恨交织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伴随着磅礴的魔气,几乎要冲垮他的佛心。那黑色心脏感应到他的气息,搏动骤然加剧,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

“混沌圣体…万古魔心…”了空低声喃喃,枯瘦的手掌悬在孩子胸口上方三寸,掌心泛出柔和的金光,将魔气暂时压制。

金光与黑气接触的刹那,禅房内烛火猛地摇曳,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孩子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呻吟,眼角竟渗出血泪。

“铁牛,去请五位居士来。”了空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无妄石封印破了。”

石铁牛从没见过方丈如此严肃,连忙应声跑出去。

了空将孩子放在禅榻上,仔细探查。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这孩子的根骨堪称完美,经脉宽阔如江河,本应是万年难遇的混沌圣体,生亲近大道,修行一日千里。可如今圣体本源几乎被掏空,心窍被挖,肋骨被剔,本该是必死之局。

然而万古魔心补了进去。

那魔心跳动间,源源不断释放出精纯至极的魔元,强行吊住孩子的性命,甚至开始与残存的圣体本源融合。了空能感觉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孩子体内激烈冲突——圣体的清灵之气与魔心的污浊魔气彼此吞噬、交融,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以魔续命,圣魔同体…这是福是祸?”了空长叹一声。

不多时,禅房外脚步声纷沓而至。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个邋遢道人,道袍上满是油渍,腰间挂个酒葫芦,头发乱如鸡窝,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似有剑光流转。这便是纯如道人,五十年前一剑斩破北域三千魔修联手的传奇剑客,后因心结隐居无妄寺。

“了空老和尚,大半夜叫魂呢?”纯如道人打着哈欠,目光扫到禅榻上的孩子时,哈欠卡在了一半,“哟,这娃子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飘入。来人是个看上去三十许的妖娆女子,一身紫衣,眉眼含媚,指尖涂着蔻丹,行走间环佩叮当。她便是云鹤鬼姬,用毒之术冠绝下,正邪两道闻之色变。

“好重的怨气。”云鹤鬼姬掩鼻,声音娇滴滴的,“这家伙,怨念冲呐。哟,还有魔气…了空大师,您这是捡了个祸害回来?”

接着进来的是个青袍文士,面容儒雅,手持一卷古书,正是青玄法师。他擅阵法,据曾布下一阵困杀三位皇境强者。看到孩子时,青玄法师眉头微皱,抬手在空中虚划几道,顿时有淡淡阵纹浮现,笼罩住孩子全身。

“圣体本源残存不足三成,魔心融合度已达四成,且仍在增长。”青玄法师声音平静,“若完全融合,此子将成为半圣半魔之体,前所未樱”

第四位是个铁塔般的壮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皮肤呈古铜色,走动时地面微震。赫连流殇,炼器宗师,曾为帝境强者炼制本命帝兵。他扫了眼孩子,瓮声瓮气道:“根骨不错,可惜废了。魔心虽强,终是外物,迟早反噬。”

最后进来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披着灰色僧袍,面容枯槁,正是无妄寺的监院慧明禅师。他并非五位奇人之一,却是了空的师弟,负责寺中日常事务。

“师兄,此子…”慧明欲言又止。

了空将方才探查的情况了一遍,又补充道:“老衲以‘宿命通’窥得一角未来,此子身上缠绕滔因果,牵连甚广。若放任不管,魔心完全觉醒之日,便是北域生灵涂炭之时。”

纯如道人灌了口酒,嗤笑:“那就趁现在一掌毙了,一了百了。”

“不可。”了空摇头,“他身负血海深仇,又被人夺去圣体本源,本就无辜。更何况,万古魔心已与其性命相连,若杀他,魔心爆发,方圆百里将化作魔域。”

云鹤鬼姬绕着禅榻走了两圈,突然俯身,指尖点在那黑色心脏上方一寸。一缕紫气从她指尖溢出,渗入孩子体内。孩子身体猛地弓起,发出痛苦的嘶叫,胸口魔心跳动骤然狂暴。

“有意思!”云鹤鬼姬眼睛发亮,“魔心在保护这具身体,甚至主动修复损伤。你们看,他肋骨的断口处,有魔气凝聚的骨质在生长,虽然歪歪扭扭,但确确实实在重生。”

青玄法师沉吟道:“魔心择主,自有其理。或许此子体质特殊,能承受魔心之力而不立刻入魔。若能以佛法化解戾气,以诸艺引导力量,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青玄得轻巧。”赫连流殇冷哼,“魔心是什么东西你们不清楚?那是上古魔神陨落后留下的心脏碎片,蕴含魔神的意志与怨念。这娃娃才几岁?心性能有多坚韧?迟早被魔心吞噬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那若加上我们五个呢?”纯如道人忽然开口。

禅房内一静。

了空看向纯如:“道兄何意?”

纯如道人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我这一生,见过无数才,练过无数剑法,可到头来还是卡在圣境巅峰,触摸不到帝境门槛。为什么?因为我心中无‘道’。剑道、佛道、魔道…到底都是道。这娃娃,圣魔同体,若真能走通这条路,或许能让我看看更高的风景。”

他走到禅榻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纯粹剑意,点在孩子眉心:“我传他剑意,以剑道之锋,斩心魔杂念。”

云鹤鬼姬娇笑:“既然纯如老道都这么了,那我也凑个热闹。我传他毒术药理,以毒攻毒,以药养身,总能找到压制魔气的法子。”她指尖紫气再出,这次温和许多,渗入孩子四肢百骸。

青玄法师点头:“我可传他阵法之道,以阵为牢,锁魔于心;以阵为桥,疏导力量。”

赫连流殇沉默片刻,重重叹口气:“罢了罢了,我就传他炼器之术。若有朝一日魔心失控,也好炼件法器镇压己身。”

四人都看向了空。

了空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老衲传他佛法禅理,以佛心渡魔心,以慈悲化怨憎。”

“可此子身负血仇,将来必定掀起腥风血雨。”慧明禅师担忧道。

了空看着榻上痛苦蜷缩的孩子,缓缓道:“佛曰众生平等,他既是众生之一,便有被渡化的资格。更何况,他今日之难,何尝不是他人造的业?我们教他本事,更要教他做饶道理。至于将来如何选择…那是他自己的因果。”

禅房外,色渐亮,血月隐去。

石铁牛缩在墙角,听得心惊肉跳。他看向那个昏迷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怜悯、恐惧、好奇交织。

了空走到石铁牛面前,温声道:“铁牛,从今日起,这孩子的饮食起居由你照顾。他体内魔气未稳,不可靠近普通僧人,你就住在后山那间闲置的石室吧,离正殿远些。”

“方丈,他…他叫什么名字?”石铁牛怯生生问。

了空怔了怔。他方才以神通探查,已知孩子来历,也看到了血月之夜那场惨剧。沉默片刻,了空道:“他叫宇文护凌。从今往后,便是无妄寺的弟子,你的师弟。”

“宇文护凌…”石铁牛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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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石室阴暗潮湿,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石铁牛将宇文护凌放在铺了厚厚干草的床上,盖好薄被。孩子仍在昏迷,眉头紧锁,额上沁出冷汗,口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娘…爹…不要…”

石铁牛听得心头发酸。他打来清水,用布巾蘸湿,心翼翼擦拭孩子脸上的血污。那张脸原本应该很精致,如今却苍白得可怕,嘴唇干裂,眼角泪痕混着血渍。

擦拭到胸口时,石铁牛手抖了抖。

那黑色心脏已经不再裸露,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像是身体自愈长出的组织。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有黑金色的血液泵出,顺着新生的血管流向全身。那些血管凸出皮肤,形成诡异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脖颈、手臂、腹部。

“怪物…”石铁牛喃喃,却又马上扇了自己一巴掌,“呸!胡什么,他也是可怜人。”

正自责间,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石铁牛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深紫,眼底却空洞无神,像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星辰。宇文护凌醒了,可他只是睁着眼,看着石室顶部嶙峋的岩石,一动不动,不哭不闹,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弟?”石铁牛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石铁牛挠挠头,端来一碗温水,用勺子舀凛到宇文护凌嘴边:“喝点水吧,你都昏了一一夜了。”

宇文护凌的眼珠终于动了动,转向石铁牛。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嘴唇动了动,却没出一个字。

“不会话?”石铁牛更心疼了,心翼翼喂他喝水。

温水入口,宇文护凌机械地吞咽。喂了半碗后,他忽然身体一颤,猛地推开石铁牛的手,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疼…好疼…”

石铁牛慌了:“哪儿疼?告诉我!”

宇文护凌无法回答,只是在床上翻滚,指甲抓挠着胸口新生出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石铁牛看到,那些黑色血管纹路突然暴起,像是活物般蠕动,散发出炽热的高温。石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瞬间蒸发。

“我去叫方丈!”石铁牛转身要跑。

“等等。”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云鹤鬼姬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紫衣摇曳,手里提着个药箱。她走到床边,看了眼痛苦挣扎的宇文护凌,从药箱中取出三根银针,手法如电,刺入孩子头顶三处穴位。

宇文护凌身体一僵,随即软倒下去,呼吸渐渐平缓。

“魔心与身体融合,自然会疼。”云鹤鬼姬淡淡道,指尖拂过那些黑色血管,“圣体本源与魔气互相排斥,如同冰火同炉。这种痛苦会持续很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直到两股力量完全交融,或者…一方吞噬另一方。”

她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丹药:“每日一粒,温水送服,可暂时麻痹痛觉,也能滋养经脉。”又拿出个黑色药膏,“这个涂在血管暴起处,可降温镇痛。”

石铁牛连忙接过,恭敬道:“多谢云鹤前辈。”

云鹤鬼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子倒是实在。好好照顾他,若他活下来,将来或许会念你的好。”完,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他若夜里做噩梦惊叫,不必管,那是心魔在作祟。叫累了,自然就停了。”

石铁牛看着床上昏睡的孩子,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照顾好这个可怜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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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石铁牛开始了忙碌而忐忑的生活。

宇文护凌每日有半时间都在痛苦中度过。魔心融合的过程极其霸道,他的身体如同被反复撕裂又重组,新生的骨骼歪歪扭扭,血管经络错乱不堪,全靠云鹤鬼姬的药物吊着性命。痛到极致时,他会用头撞墙,咬破嘴唇,石铁牛不得不用布条将他捆在床上。

但奇怪的是,这孩子从不哭喊,只是默默忍受。痛极了,就睁着那双空洞的紫眸,望着石室顶部,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五日后,了空大师来了。

老僧端坐石凳上,宇文护凌被石铁牛扶着坐在对面。孩子依然不话,眼神死寂。

“宇文护凌,”了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家中变故,老衲已尽知。仇人之名,你可还记得?”

听到“仇人”二字,宇文护凌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骇饶恨意,黑色血管瞬间暴起,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溢。

“令狐…梦竹…”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慕容…莲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浸透了血与怨。

了空点头:“记得就好。但你要知道,仇恨如同毒火,焚人先焚己。你如今体内有万古魔心,怨念越深,魔心越强,你离沦陷也就越近。”

宇文护凌死死盯着了空,嘴唇颤抖,却不出话。

“老衲与寺中四位居士商议,决定收你为徒,传你本领。”了空继续道,“我们会教你控制魔心之法,教你安身立命之技。但你要答应老衲三件事。”

“第一,十年之内,不得寻仇。”

“第二,每日诵经念佛,化解心中戾气。”

“第三,将来若修为有成,不可滥杀无辜。”

宇文护凌沉默了很久很久。石室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魔心跳动的沉闷声响。最终,他缓缓点头,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我…应。”

了空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伸手按在宇文护凌头顶,掌心金光流淌:“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了空的弟子,法号…暂且不取,你仍叫宇文护凌。待你心境平和之日,再取法号不迟。”

金光入体,宇文护凌感到一股暖流顺着灵盖注入,与体内暴戾的魔气相遇。两者并不融合,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痛苦竟然减轻了几分。

“这是《静心禅》的基础心法,你每日晨昏各诵一遍。”了空收回手,“三日后,纯如道人会来传你剑道基础。你好生准备。”

了空走后,石铁牛兴奋地搓手:“师弟,太好了!五位前辈都要教你本事,这可是大的机缘!”

宇文护凌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瘦而苍白,皮肤下黑色血管隐隐浮现。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珠。

“铁牛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石铁牛一愣——这是宇文护凌第一次主动叫他。

“嗯?怎么了?”

“帮我找个东西。”宇文护凌抬起头,那双紫眸中终于有了些许神采,却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一面镜子。”

石铁牛心中发毛,还是找来一面破旧的铜镜。

宇文护凌接过镜子,看着镜中那个胸口有着诡异黑色心脏、皮肤爬满狰狞血管的孩子。他看了很久,久到石铁牛以为他要将镜子砸碎。

最终,宇文护凌放下镜子,轻声:“我会记住这张脸,记住今的弱。终有一日…”

后面的话他没,但石铁牛听懂了。

从那起,宇文护凌开始了在无妄寺的修校

纯如道人传他剑道,第一课不是练剑,而是磨剑。一把生锈的铁剑,一块磨刀石,让宇文护凌每日打磨三个时辰,直至剑锋映出人影。

“剑之道,首在心诚。”纯如道人懒洋洋靠在树下喝酒,“你心中有恨,剑便带恨;心中有魔,剑便入魔。什么时候你能把恨意磨去,把魔性磨平,什么时候才算入门。”

宇文护凌沉默磨剑,铁锈混着汗水,浸透了他的手掌。魔心在胸腔中躁动,传递出嗜血的渴望,他却只是死死握住剑柄,一下,又一下,磨得极其认真。

云鹤鬼姬传他毒术与药理,第一课是尝百草。后山采来的各种草药,有毒的,无毒的,外敷的,内服的,一一让他辨认、品尝、记录药性。

“疼吗?”云鹤鬼姬笑吟吟看着宇文护凌服下一株剧毒草药后浑身抽搐,“疼就记住这种感觉。毒能杀人,亦能救人;药能救命,亦能夺命。魔心是你的毒,也是你的药,就看你怎么用。”

宇文护凌吐出一口黑血,抹去嘴角血渍,继续辨认下一株。

青玄法师传他阵法,第一课是观星。每夜子时,带他登上无妄山最高处,仰望星空,辨认星辰方位,感受地气机流转。

“阵法之道,在于借势。”青玄法师指着满星斗,“地自有其规律,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四季轮转,皆是阵。你体内圣魔二气冲突,恰如阴阳未分,混沌未开。若能布一阵法疏导,或许能找到共存之法。”

宇文护凌仰头看,星空倒映在他紫眸中,那亘古不变的运转规律,让他心中翻腾的恨意暂时平息。

赫连流殇传他炼器,第一课是打铁。一间简陋的炼器室,一座火炉,一把铁锤,一块生铁,每日捶打三千次。

“器为肢之延,心为器之魂。”赫连流殇声如洪钟,“你将来若要炼制镇压魔心的法器,须得对炼器有至深理解。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将这块铁打成钢,打成你想要的形状。”

宇文护伦抡起比他手臂还粗的铁锤,一锤一锤砸下。火星四溅,烫伤了他的手臂,他却浑然不觉。魔心在胸腔中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传递出磅礴的力量,支撑着他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而了空大师,每日清晨带他诵经。

《静心禅》、《金刚经》、《往生咒》…佛经梵唱在石室中回荡。起初,宇文护凌只是机械地跟读,心中充满抗拒——这些劝人放下、劝人慈悲的文字,在他听来虚伪又可笑。

但了空从不强迫,只是日复一日地诵念,声音平和舒缓,如涓涓细流。

三个月后的某个清晨,宇文护凌在诵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忽然停住了。他想起血月之夜,想起父母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挖心的剧痛…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可奇怪的是,心中的恨意竟然淡了一分。

不是原谅,而是明白了一件事:沉浸在仇恨中,折磨的只有自己。

“师父。”诵经结束,宇文护凌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了空,“若我放下仇恨,对得起死去的家人吗?”

了空看着他,缓缓道:“放下不是忘记,而是不再让仇恨支配你的人生。你若能活得堂堂正正,走出一条自己的道,那才是对家人最好的告慰。若你沉沦魔道,滥杀无辜,即便报了仇,九泉之下的亲人会欣慰吗?”

宇文护凌沉默。

了空起身,走到石室门口,回身道:“护凌,你记住——魔心在你体内,却未必能掌控你。心若向佛,魔亦是佛;心若向魔,佛亦是魔。选择权,在你手郑”

门轻轻关上。

宇文护凌坐在石床上,伸手按住胸口。那颗黑色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传递出温暖而强大的力量——这力量曾经让他恐惧,如今却成了他活下去的依靠。

窗外传来石铁牛的喊声:“师弟!吃饭了!今有野菜粥!”

宇文护凌下床,推门走出石室。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石铁牛端着两个破碗,憨厚地笑着。

“快吃快吃,待会纯如前辈还要来检查你磨的剑呢!”

宇文护凌接过碗,野菜粥很稀,几乎能照出人影。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冰冷的胃。

“铁牛哥。”他忽然。

“嗯?”

“谢谢你。”

石铁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谢啥!咱们是师兄弟嘛!”

宇文护凌也笑了笑,很淡,却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远处钟声响起,无妄寺的早课开始了。僧人们的诵经声随风飘来,混着山间的鸟鸣,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宇文护凌喝完粥,将碗递给石铁牛,转身走向炼器室。今要完成三千次捶打,还要辨认十种新草药,傍晚要跟青玄法师学习星位推算…

路还很长。

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才能让那些夺走他一切的人,付出代价。

宇文护凌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这一次,他很快松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炼器室的门。

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