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襄平城外围,张纯、张举叛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数个硕大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熊熊火焰努力驱散着辽东早春深入骨髓的湿冷寒意。
张纯与张举二人对坐于铺着粗糙熊皮的主位之上,面前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上,用朱砂粗略地标记着已被他们攻占或望风归附的城池和大致势力范围。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因骤然得势而膨胀的兴奋与得意。
“哈哈哈!”张举,这位在襄平城内匆匆搭建的土台上自封的“命子”。
穿着一身不伦不类、仿制汉室皇帝的赭黄袍服,抚摸着下颌稀疏的胡须,志得意满地放声大笑,声音在帐内回荡:
“朝廷昏聩透顶,何进不过一屠沽之辈,袁隗老儿也只知在洛阳争权夺利!放眼下,谁还能制衡我等?”
“你瞧瞧,他们派谁来讨伐我们?竟是那公孙瓒与乳臭未干的凌云儿!真是助我也,自毁长城!”
张纯,自号“弥将军安定王”,穿着一身拼凑的铠甲,闻言也是面露讥诮,阴恻恻地笑道:
“陛下所言极是!确实可笑至极!那公孙瓒盘踞右北平,素有吞并辽东之志,与吾等早有龃龉;那凌云更是狼子野心,据幽并而望下。”
“此二人,一东一西,皆非朝廷忠犬,乃是窥伺神器的枭雄!朝廷此举,名为合力平叛,实则是想驱虎吞狼,让他们互相牵制,彼此消耗!”
“呵呵,我等眼下最大的威胁,反而被这昏聩愚蠢的朝廷自己用一纸诏书给‘束缚’住了手脚!此非意何为?”
“得太对了!”张举兴奋地一拍面前摆放酒肉的矮案,震得碗碟乱响,眼中闪烁着贪婪而亢奋的光芒。
“据探马回报,公孙瓒被凌云牵制在右北平与渔阳交界一带,逡巡不前,必然不敢全力东进,生怕被那凌云抄了后路!”
“这正是我等扩大战果,稳固根基,甚至席卷整个幽州东部的大好时机!传朕旨意,不,传本王将令!”
他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各部加紧攻打周边未附郡县,广招流民,收编溃兵,囤积粮草!”
“待我们势力再涨,兵精粮足,就算他公孙瓒和凌云反应过来,想要真心联手,又能奈我何?这辽东、辽西,乃至右北平,都将是我们囊中之物!”
帐内其他叛军头目、部落大人闻言,也纷纷举杯狂呼附和,帐内弥漫着一片盲目乐观的狂热气氛。
炭火的暖意、酒精的刺激与虚幻的权力感,让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凭借朝廷这“神助攻”。
他们这“草台班子”的“子”和“王爷”的基业,将在这乱世烽烟中真正扎根、壮大,乃至问鼎中原。
右北平郡,土垠县,公孙瓒白马义从大营。
与辽东叛军大营那盲目炽热的气氛截然相反,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大营内,气氛却如同被辽西的寒风彻底冰封,肃杀而凝重。
中军帐内,公孙瓒面沉如水,仿佛能刮下一层霜来,他猛地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朝廷诏书狠狠摔在坚硬的楠木案几上。
发出“啪”的一声刺耳脆响,吓得侍立两旁的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岂有此理!袁氏欺人太甚!视我公孙伯珪如无物耶?!”
公孙瓒低吼道,声音如同受赡猛虎,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
他身形挺拔如枪,面容棱角分明,眼神惯常如鹰隼般锐利逼人,此刻却因极度的愤怒与屈辱而显得有些扭曲,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凌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边地武夫,仗着几分侥幸。”
“弄出些雪盐、之类的奇技淫巧,再施些恩惠收买人心,才勉强在幽并那片苦寒之地站稳脚跟!”
“一介幸进之徒,暴发户尔!竟也配与我公孙伯珪并列,共讨国贼?与我共享这平叛之功?”他语气中充满了对凌云根深蒂固的不屑、轻视以及一种被冒犯的强烈自尊。
在他眼中,他们公孙家世代将门,自己更是凭借赫赫军功一步步杀出来的威名,凌云不过是时势造就的幸运儿,如何能与他这等凭真本事立足的宿将相提并论?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朝廷,或者掌控朝廷的袁隗、何进等人那昭然若揭的意图。
“哼!让吾与那凌云儿协同进兵?的比唱的好听!”
“分明是那袁隗老儿,还有何进那个屠夫,怕我公孙瓒借此平叛之机,一举荡平辽东,势力大涨,从此尾大不掉,难以制约。
故意弄出个凌云来分我兵权,掣肘于我,消耗我的实力!真是打得好一手驱狼吞虎、坐收渔利的恶毒算盘!”
他麾下头号大将,同样以勇悍着称的严纲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沉声道:
“将军,朝廷如此不公,居心叵测,然叛军当前,肆虐州郡,我等究竟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因朝廷算计,便坐视叛军坐大。”
公孙瓒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寒光却愈发冰冷刺骨,他缓缓道:
“应对?自然是既要平叛,以全我白马将军忠义之名,保全幽州东部根基,也绝不能让他凌云占了半分便宜去!想踩着我公孙瓒的肩膀往上爬?做梦!”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精细地图前,手指带着劲风,重重地点在右北平郡与渔阳郡交界、通往辽东的几处关键隘口和道路节点上,语气斩钉截铁:“严纲!”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五千白马义从精锐,再配属三千步卒,给本王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此处!构筑营垒,多设哨卡!”
“凌云若想从渔阳出兵进入辽东,必经簇!你给我死死看住他!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他凌云麾下,一兵一卒也休想踏入我的防区半步!”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幽州东部,到底是谁了算!想来摘桃子?先问过我公孙伯珪手中的槊答不答应!”
“末将领命!必不让凌云一兵一卒越境!”严纲抱拳,声音铿锵,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
“至于辽西那边的叛军……”公孙瓒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而算计的弧度,目光扫向另外两员大将,“田楷!单经!”
“末将在!”两名剽悍的将领应声出粒
“你二人,各率本部八千兵马,以扫荡清剿为主,稳步向前推进,重点打击辽西境内那些依附张纯、张举的股叛军和乌桓部落,收复关键城邑和粮道!”
“记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歼灭叛军有生力量、缴获物资为主,不必急于求成,贪功冒进!更不必此刻就去与张纯、张举的主力硬碰硬,徒耗实力!”
他的策略清晰无比:既要展现自己在平叛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向朝廷和下人证明他公孙瓒的价值,又要最大限度地保存自身实力,避免过早与叛军主力决战。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给凌云任何轻易捡便宜、或者趁机将势力渗透进辽西的机会。
吩咐完毕,公孙瓒挥手让众将散去准备。
他独自走到帐门处,掀开厚重的毛皮门帘,望着帐外辽东方向阴沉压抑、仿佛酝酿着暴风雪的空,心中冷笑连连,如同冰原上呼啸的寒风:
“凌云儿,你想借这平叛之名,行东扩之实,将手伸进我的地盘?痴心妄想!先过我公孙伯珪这一关!”
“袁氏老儿想让我们鹤蚌相争,他好稳坐洛阳看戏?我便让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在这幽州大地上,谁才是真正能啸傲山林、主宰沉浮的猛虎!”
他已彻底打定主意,要在平定叛乱的同时,与这位突然崛起的“邻居”凌云,好好“较量”一番,不仅要让朝廷的算计落空。
更要让凌云明白,在这片土地上,他白马将军的威严与地盘,不容任何人挑衅与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