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阳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清透与慵懒,悄无声息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榻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
凌云悠然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鼻尖便已萦绕着一股陌生的、却清冽好闻的女儿香气。
不同于甄姜的温婉、貂蝉的馥郁,这气息中隐隐带着一丝草木与阳光的味道。
恰如它的主人——枕畔依旧酣睡的黄舞蝶。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新妇脸上。
褪去了昨日凤冠霞帔的隆重华贵,也敛去了战场上惯有的那份逼人英气,此刻的她,睡颜恬静得如同初生的婴孩。
乌黑如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上,更衬得那张不施粉黛的脸颊白皙如玉。
长长的睫毛如同两弯乖巧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挺秀的鼻梁下,唇瓣不点而朱,微微抿着。
或许是因为新婚之夜的缘故,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如同桃花初绽般的红晕。
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与警觉,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惹人怜爱的柔媚与娇憨。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侧专注的目光,又或许是生物钟使然,黄舞蝶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清澈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尚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与水汽。
当她的视线对上凌云含笑的眼眸时,先是微微一愣,仿佛瞬间忆起了自己的身份与处境。
随即,那张英气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最艳丽的海棠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下意识地就想拉高锦被将自己藏起来,如同受惊的鹿,但骨子里的刚强又让她强自忍住这羞怯的冲动。
只是那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躲闪游移,再也不敢与凌云对视,全然不见了往日挽强弓、骑烈马时的飒爽与无畏。
“醒了?”凌云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沙哑,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调皮散落的青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
“嗯…” 黄舞蝶声如蚊蚋,几乎细不可闻,只觉得脸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连心跳都失了章法。
她自幼随父习武,性格刚烈倔强,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声谈笑,何曾有过如此羞窘难当、心慌意乱的时刻?
然而,在这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窘之下,心底深处却又不可抑制地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的甜蜜暖流,以及一种奇异的、终于找到归属的踏实福
两人都未再话,只在榻上依偎着,低声絮语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享受着这新婚清晨独有的静谧与温情。
直到门外传来侍女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主饶询问声,两人才相视一笑,起身下榻。
在下人们的伺候下洗漱更衣,黄舞蝶也换下繁复的嫁衣,穿上了一身较为轻便合体的红色织金缠枝纹常服。
长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摇。虽依旧难掩眉宇间那份源自将门风骨的勃勃英气,但眼波流转间,已悄然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温婉风韵与娇羞情态。
携手走出被红绸和喜字装点一新的院落,呼吸着清冷而新鲜的空气,凌云却敏锐地察觉到府中的氛围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寻常。
一些熟悉的侍女和仆从正心翼翼地搬运着一些箱笼、妆奁等细软,行动轻缓,方向却明确地朝着府外。
“这是……”凌云微微蹙起眉头,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正好看见赵雨和糜贞两人从前院的月亮门联袂走来。
赵雨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打扮,身姿挺拔,见到凌云和黄舞蝶,英气的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打趣道:
“哟!咱们的新郎官和新娘子总算舍得起来啦?太阳都晒屁股咯!我们还以为要备好午膳才能见到二位呢!”
一旁的糜贞则要温婉含蓄得多,她身着藕荷色绣玉兰锦袄,脸上带着柔和娴静的笑意。
先向凌云微微屈膝见礼,又对黄舞蝶友好地点零头,目光中带着善意的欢迎。
凌云无暇理会赵雨的调侃,指着那些搬运东西的仆人,直接问道:
“雨儿,贞儿,这是怎么回事?府中何人在搬迁?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雨和糜贞对视一眼,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红霞。
赵雨性子爽利,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率先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平日里罕见的羞涩与扭捏:
“夫君不必担心,没出什么事。是……是姜姐姐、莺儿姐姐,还有乔姐姐她们……搬出去了。”
糜贞见赵雨开了头,便轻声细语地补充解释道:
“昨晚姐姐们聚在一起商议了许久。……如今府中姐妹日渐增多。
大家聚居一处,虽显热闹,但长远来看,未免会让夫君在处理完繁重公务后,还需为内宅之事分心劳神。
为了让夫君更能专心于北疆军政大事,也为了……为了我们这些尚未有所出的姐妹,能……能更方便、更静心地伺候夫君。
以期早日为凌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所以,姜姐姐决定搬去北疆商贸总会的后院常住,便于处理商务;
莺儿姐姐搬去了文工团总部,方便统领排练;
乔姐姐则搬去了医学院附近,是华佗先生那里正缺人手协调,她精于医理,正好可以去帮帮忙。”
糜贞话语中的“开枝散叶”几个字,得细若蚊吟,几乎含在嘴里,连带着她自己的脸颊也红透了。
站在凌云身旁的黄舞蝶,虽是初来乍到,但听到如此直白又关乎自身的话语。
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一双原本挽弓执箭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无措地紧紧绞着衣带,指尖都微微发白。
凌云听完这番解释,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甄姜、来莺儿、大乔她们,竟会背着他,做出如此重大而又充满牺牲精神的安排!
这哪里是疏远或负气?这分明是她们基于对他深沉的爱意、对这个大家庭长远和谐的考量,所做出的何等巨大的付出!
为了减轻他所谓的“负担”,为了给 新进门的妻妾创造更宽松的环境,她们主动让出了州牧府主院这最便利、最尊荣的位置。
选择了各自擅长或感兴趣的领域去发挥光热,将更多的空间、时间以及“开枝散叶”的机会。
默默地留给了他和新进门的黄舞蝶等人。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无尽感动、深切愧疚与难以言喻幸福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心防。
涌上凌云的心头,直冲眼眶,让他喉咙阵阵发紧,一时竟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将身旁黄舞蝶微凉而略显紧张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目光依次扫过赵雨和糜贞,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一字一句道:
“得妻如此,深情若此,夫复何求!你们……辛苦了。也代我,谢谢她们。”
赵雨见凌云如此动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咧嘴一笑,恢复了平日的大大咧咧,拍了拍自己并不丰腴的胸脯,保证道:
“夫君放心!府里有我和贞儿姐姐,现在又多了舞蝶姐姐,婵儿姐姐也还在府里带着凌瑶呢!”
“我们定会把内宅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操一点心!”
那副模样,豪气干云,仿佛接下了什么关乎北疆安危的军令状。
糜贞也抬起依旧泛红的脸颊,目光坚定地看着凌云,用力点零头。
就在凌云沉浸在这份混合着愧疚与幸福的家庭温馨之中,打算暂时抛却政务,好好陪伴新妇黄舞蝶,弥补亏欠,度过一段轻松惬意的新婚时光时。
北疆那庞大的军政机器,却并未因州牧的大婚而有片刻停歇。
几乎就在凌云于府中感受家宅安宁的同一时刻,荀攸、郭嘉、戏志才这三位核心智囊。
已然依照既定计划,陪同着内心依旧忐忑不安、各怀心思的于夫罗、丘力居等一众胡人首领及其亲信,离开了涿郡城。
抵达了上谷郡那闻名遐迩的建设兵团驻地。
站在一处事先清理出来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但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却再次给了这些草原首领们一记沉重的、源自认知层面的震撼。
举目望去,皑皑白雪如同无垠的巨毯,覆盖了广袤的原野。
然而,在这片银装素裹之下,并非他们想象中或是记忆中边郡的荒凉、破败与无序。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经过精心规划、充满了生机与人为秩序的沃野!
尽管田垄被积雪覆盖,但那纵横交错、笔直如线的阡陌痕迹清晰可辨,蜿蜒其间、冰封如镜的水利沟渠系统四通八达。
更远处,则是一片片排列得整整齐齐、以砖石垒砌、屋顶上正冒着袅袅青色炊烟的坚固房屋群落,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与富足。
然而,真正让他们心神剧震、几乎颠覆世界观的,是接下来看到的“人”。
在那些被清扫出来的主要道路上,在传来叮当作响声音的、宽敞温暖的工坊内。
他们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轮廓与服饰特征——那分明是曾经在草原上与他们部落交战过、或是被他们掳掠后又转卖掉的匈奴人、乌桓人!
可是,此刻这些饶身上,早已没有了记忆中奴隶那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充满凄苦与畏惧的模样。
他们穿着厚实暖和的棉衣,面色红润健康,有的正合力清理着道路上的积雪,口中呼着白气,却带着笑;
有的在修缮农具,动作熟练;有的在工坊里专注地制作着各种木器、铁器甚至精美的皮具;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还能看到一些匈奴、乌桓血统的孩童。
穿着臃肿的棉袄,在雪地里无忧无虑地追逐嬉戏,发出阵阵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与汉家孩童毫无隔阂地玩在一起!
就在这时,郭嘉适时地在一旁,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却又字字清晰的语调,看似随意地介绍道:
“此乃我北疆建设兵团之一隅。在簇,无论汉、胡,凡愿遵纪守法、勤恳劳作之人,皆为我大汉子民。”
“官府分田到户,助其安家,教其耕种技艺。去岁红薯大获丰收,仓廪充实,今冬已无人受冻挨饿。”
“诸位所见之人,其中或许不乏曾与诸位阵前相逢之敌,或许曾是流离失所、命如草芥之奴,但如今,他们已在此处扎根,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房屋,乃至……希望。”
戏志才的声音平和而富有穿透力,补充道:“化干戈为玉帛,变劫掠掠夺为辛勤生产,此乃圣人所言之王道,亦是唯一的长久安宁之道。”
“相较于在草原上为争夺有限的水草而相互攻伐、朝不保夕、子民颠沛流离,此间生活,岂不强上千百倍?”
荀攸则一如既往地沉稳,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锐利地观察着诸位胡酋脸上那变幻莫测、交织着震惊、茫然、不可思议、乃至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的复杂神情。
他知道,此邪怀柔”之目的,通过这活生生的、极具冲击力的现实景象,已然达到了大半。
于夫罗和丘力居等人,久久无言。看着眼前这与他们部落生存方式、与他们固有认知截然不同的“俘虏”或“归化者”的生活。
再回想起昨日涿郡校场上那无敌的汉军兵锋,以及城内万民归心、对凌云狂热拥戴的景象。
他们心中那最后一丝凭借地利周旋、或待时而动的犹豫与对抗念头。
也如同这冬日原野上的积雪般,在眼前这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王道”阳光照耀下,开始不可逆转地、悄然地消融、瓦解。
他们不得不开始真正地、严肃地思考,郭嘉口中那看似虚无缥缈的“王道”,以及凌云所推行的一切,对于他们和他们的部落子民而言,究竟意味着怎样的未来。
而此刻的凌云,则暂时将北疆的风云变幻置于脑后,在涿郡州牧府的温柔乡里。
珍惜地享受着他这来之不易、或许短暂却足够珍贵的新婚静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