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离去的身影,像一滴浓墨,迅速融入了远方苍茫的色。
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埃与草木的枯败气息,带着一种万事终聊萧索。
苏婉儿抱着她的长琴,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龙傲消失的方向,缓缓移回,最终落在了凌云溪的身上。
“那你呢?”凌云溪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婉儿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这片广阔的,已经彻底沦为死地的道宗山门。曾经的仙家楼阁,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曾经不可一世的万年宗门,如今只剩下风中无声的呜咽。
她想起了自己一路的逃亡。
从家族内斗的漩涡中挣扎而出,到被道宗的爪牙追杀得上无路、入地无门。她的人生,似乎总是在被动地承受,在不断地躲避。
是凌云溪的出现,让她第一次看到了反抗的可能。
而今,亲眼见证一个庞然大物在凌云溪的手中分崩离析,更是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原来,所谓的庞然大物,并非不可战胜。
原来,所谓的命运,也并非无法挣脱。
她又想起了龙傲。那个男人,骄傲得像一头孤狼,他的脚步永远向前,去追寻属于他自己的战场与荣耀。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
那自己的路,又在何方?
苏婉儿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凌云溪的脸上。眼前的女子,清冷如月,孑然一身,却仿佛比这地还要坚实。她从不逃避,她只会将所有挡在她面前的障碍,一一踏碎。
或许,自己也该回头,去面对那些曾经让自己狼狈逃离的一切了。
“我想……回家了。”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凌云溪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婉儿,眼眸深处,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苏婉儿那张写满决断的脸。
“你的家族?”
“嗯。”苏婉儿点零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微响。
“以前,我总想着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她的眼神,变得幽深。
“家族里的那些蛀虫,那些为了利益与道宗暗中勾结的败类,总要有人去清理。我不想再逃了。”
她曾以为自己弱,无力反抗。可在见识了真正的风暴之后才发现,家族里的那些勾心斗角,与凌云溪所面对的敌人比起来,不过是池塘里的涟漪。
是她自己,将那池塘,当成了无法逾越的汪洋大海。
“以前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心中最后一点怯懦也一并吐尽,“现在,我想试试。”
凌云溪看着她。
从那个在上古遗迹入口,面对阵法束手无策的女子,到此刻敢于直面家族风暴的她。苏婉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被庇护的人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
“好。”凌云溪只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有力量。
苏婉儿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她知道,凌云溪懂她。
“只是……”苏婉儿的笑容里,又添了几分怅然,“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修仙界之大,各自踏上征途,再见之日,或许遥遥无期。
凌云溪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的废墟,望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神界很大,也很危险。”她忽然道。
苏婉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凡俗界,不过是她们的起点,是她们暂时的停留之地。她们真正的终点,在云端之上,在那片她们都曾跌落,又都誓要重返的神界。
“我知道。”苏婉儿的眼眸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名为希望与向往的光,“但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归宿,不是吗?”
她抱着长琴,对着凌云溪,郑重其事地,像是在许下一个最神圣的诺言。
“凌云溪,我在神界等你。”
凌云溪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波澜。
“好。”
依旧是一个字,却重如山岳。
这是一个约定。
一个跨越了凡俗与神明,连接着两条不同道路,却指向同一个山巅的约定。
凌云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屈指一弹,送到了苏婉儿面前。玉符之上,萦绕着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内部篆刻着极其复杂的符文。
“这是一枚子母传送符,我炼化的。”凌云溪解释道,“母符在我这里。如果将来,在凡俗界遇到了你无法解决的,生死攸关的麻烦,就捏碎它。”
“无论我在何处,都能在三个呼吸之内,赶到你身边。”
苏婉儿伸手,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玉符。
玉符入手温润,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她知道,这枚玉符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份保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
“谢谢。”她将玉符郑重地收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保重。”凌云-云溪道。
“你也是。”
苏婉儿最后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
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抱着古朴的长琴,一步步走下狼藉的山道,走向远方的红尘万丈,走向属于她的战场。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凌云溪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直到那抹青色的衣袂,彻底消失在山峦的尽头。
龙傲走了。
苏婉儿也走了。
这片广阔的废墟之上,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风,似乎更冷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枚由“归墟神种”所化的黑色石坠,正静静地躺着。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热,沉静得像一个通往永恒死寂的入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坠中传来的,那两个分别指向极东火域与极北冰原的微弱感应。
那是她接下来的目标。
是那些神界叛徒,留在这个世界的,另外两颗毒瘤。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身,规划下一步的行程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再次响起。
那是百宝阁李大师的紧急传讯。
“凌姑娘!速回青玄宗!”
“有数个隐世不出的古老宗门,以‘清君侧,诛妖邪’为名,组成了所谓的‘讨伐联盟’,正向青玄宗逼近!”
“为首的,是……丹鼎山!”
凌云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丹鼎山。
又是丹鼎山。
当初在青阳城,就是丹鼎山的长老想要强抢她的丹方。后来,萧家的背后,似乎也有丹鼎山的影子。
如今,道宗刚刚覆灭,他们就迫不及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清君侧,诛妖邪?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道宗这座大山压在头上时,他们一个个蛰伏不出,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山塌了,他们倒是跳出来,要主持“正义”了。
无非是看道宗灭了,想来分一杯羹,顺便,再将她这个覆灭晾宗的“妖邪”除去,好夺了她身上的秘密与宝物罢了。
凌云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山峦,望向了青玄宗所在的方向。
看来,前往极东火域的计划,要暂时推后了。
总有些不知死活的苍蝇,喜欢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宗门,将这些跳梁丑的脑袋,一个个,全都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