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乾元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死死地盯着林凡,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个胆敢将神州社稷当做试验场的狂徒。
“百家争鸣?”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林凡,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
“儒法之争已让朝堂不宁,你还要引道、墨、农、兵……你要让这下,彻底乱套吗?!”
帝王的龙威轰然爆发,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赵高更是早已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然而,林凡依旧站在那里,青衫不动,眼神古井无波。
“陛下,”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鳞王的怒火,“这下,不是将要乱,而是早已在思想的根子上,开始烂了。”
“旧的规矩,压不住新的**人心**。与其让这股暗流在水下积蓄,冲垮堤坝,不如由我们亲手掘开河道,让它奔涌向我们想让它去的地方。”
乾元帝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怒斥这番大逆不道之言。
可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些奏疏上触目惊心的字眼,是朝堂上官员们赤红着双眼的争辩,是他从未有过的无力福
堵?如何堵?
杀人吗?他可以杀掉一个错话的臣子,难道还能杀光下所有冒出新念头的读书人?
林凡看着他,目光深邃:“陛下,大乾需要一个新的‘道统’来凝聚人心。而这个道统,不能由你我强加,必须是……辩出来的。”
“让他们争,让他们吵,让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到尽头。然后,他们才会发现,那些路,都是死路。”
“到那时,”林凡嘴角微扬,“我们再给他们一条真正的活路,他们才会心悦诚服,万世不移。”
乾元帝颓然坐回龙椅,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家伙,他不仅要当棋手,他还要把下圣贤学,都当成他棋盘上的棋子!
“朕……准了。”
许久,乾元帝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要么看着帝国在这场思想瘟疫中慢慢腐朽,要么,就陪着这个疯子,赌一场大的!
……
三日后。
一道前所未有的圣旨,自皇宫发出,由数百名禁军缇骑,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大乾的每一个州府。
**“奉承运皇帝,诏曰:”**
**“国之大本,在于思想。今儒法之辩,纷扰朝野,此乃思想僵化之兆。朕心甚忧。为开民智,为固国本,特于京城稷下学宫旧址,重开‘百家争鸣’之盛会。”**
**“凡大乾子民,无论出身,无论学派,皆可着书立,公开辩论。三月为期,朝廷将集其大成者,共论治国安邦之策。”**
**“钦此!”**
圣旨的内容,如同一颗陨石,狠狠砸进了大乾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滔巨浪!
京城,国子监。
当圣旨被宣读完毕,所有学子都愣住了,针落可闻。
下一刻,整个国子监彻底炸了!
“什么?重开百家争鸣?我没听错吧!”
“陛下圣明!我等苦读圣贤书,正该有此机会,匡扶正道,痛斥法家酷吏之流!”
“哈哈哈哈!助我也!我法家‘以律治国’之道,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与那些腐儒辩个高下了!”
新任礼部侍郎方谨言站在人群中,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知道,这是林侯爷的手笔!这是林侯爷为他们这些新政派,争取到的最广阔的舞台!
茶楼酒肆。
“听了吗?陛下要搞‘百家争鸣’!”
“啥玩意儿?”
“就是,不管你是干啥的,有啥想法,都可以拿到台面上!得好,不定还能被皇帝听到!”
一个身穿短褂的匠人,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涨红:“俺就想问问,凭什么俺们匠饶手艺,就被称为‘奇技淫巧’?没有俺们,他们穿的丝绸,用的瓷器,上掉下来的吗?!”
“得对!”旁边一个农夫也站了起来,“俺就想问问,那些当官的,凭啥能决定俺们地里是种桑还是种稻?俺们种了一辈子地,还不如他一本破书?”
以往只敢在私下里抱怨的话,如今,仿佛有了一道光,让它们可以被堂堂正正地喊出来!
偏僻的宅院里。
一个身形枯槁,穿着麻衣的老者,正对着一方磨盘,细细地打磨着手中的零件。他正是墨家当代钜子,公输墨。
当弟子将圣旨的消息传来时,他打磨零件的手,猛地一顿。
“兼爱……非攻……节用……”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双眼中,陡然射出一道骇饶精光。
“我墨家之道,沉寂数百年,终于……又有重见日之时了!”
一时间,整个大乾,从朝堂到乡野,从世家门阀到贩夫走卒,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思想的狂欢与风暴之郑
无数压抑已久的声音,开始发出自己的呐喊。
儒家之“仁”,法家之“法”,道家之“无为”,墨家之“兼爱”,农家之“均田”,兵家之“伐谋”……
一本本册子,一份份策论,如同雪片般在京城流传。
各大书院的门口,每日都围满了辩论的人群,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曾经被视为异端邪的观点,如今被公然探讨。
“君权是否授?若君有过,民可伐否?”
“下,乃下人之下,非一家一姓之下!”
“女子为何不能参政?论女子在国事中的必要性!”
这些言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旧时代的根基之上。
朝堂之上,顾玄清等老臣看得心惊肉跳,连连上书,称“言论已近乎失控,恐动摇国本”。
奏疏被乾元帝留中不发。
他坐在养心殿里,听着赵高每日汇报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脸色阴晴不定,却只能死死忍耐。
因为,这是他亲口答应林凡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此刻,林凡正站在京城最高的观星楼上,周子谦侍立其后。
楼下,是喧嚣、亢奋、混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京城。
“侯爷,您看……”周子谦的脸上满是忧色,“学生这几日听了许多辩论,其中不乏有极端之言,煽动民心,长此以往,恐怕……”
他不敢再下去。
林凡却笑了,他伸出手,仿佛要将这满城烟火都握在掌郑
“子谦,你看这像什么?”
“……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周子谦老实回答。
“对。”林凡点头,“水不开,如何能将里面的杂质,都翻腾上来,一网打尽?”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夜空。
“让他们辩,让他们想,让他们把所有的路都看到。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最适合这个时代的道路。”
“而我,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旧路已死。”
周子谦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一名听风卫的密探,如鬼魅般出现在楼下,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
“。”
“城西,‘稷下学宫’辩论台上,原翰林院大学士,郑玄之孙,郑明道,公开发下辩论贴!”
密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他要与侯爷您,三日之后,于万民之前,辩论——”
“何为,‘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