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灯次第亮起。
按照祖制,大婚前夜,帝王与准皇后不得相见,需待翌日大典,方能于万众瞩目下执手同校
曲应策早早便摒退了左右,独自回到了寝殿。
他褪去了外袍,仅着素白中衣,微微后仰,靠在一张铺着玄狐皮的宽大软椅上,阖上了双目。
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沉静如水的轮廓。
面上,他依旧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掌控乾坤的年轻帝王,仿佛明日只是一场寻常的典礼。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袖袍之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地攥着扶手,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微现。
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抑住胸腔里那股几乎令他窒息的紧张感,以及那缕若有若无、却顽固盘踞在心口的……恐惧。
还未出现的齐公公,边境随时可能突变的消息,赫连誉,还有慕容笙……
他在恐惧,这唾手可得的、梦寐以求的幸福,终究又是一场镜花水月,轻轻一触,便会化为泡影?
“陛下……”苏公公刻意放轻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心翼翼,“明日便是大婚吉日了。禄司的陈云全公公……按祖制,前来为陛下教习帷幄之事。”
曲应策缓缓睁开眼。
眸光清冷,不带丝毫睡意。
他看向殿门口躬身候着的陈云全——这位在宫中沉浮多年的禄司总管,此刻正捧着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装帧华美的册子(避火图)。而在他身后,静静垂首立着两名女子。
她们身着几乎透明的轻纱,曼妙身姿在纱下若隐若现,贴身的衣勾勒出诱饶曲线,容貌亦是千挑万选的娇媚。
此刻,她们依着宫中规矩,柔顺地跪伏在地,等待着帝王的“检阅”与“临幸”。
这是宫中旧例。历代帝王大婚前夜,禄司都会安排司寝宫女侍寝,名为“教习”,实则是为了让新帝熟悉床笫之事,确保与皇后的合衾之夜不至生疏尴尬,能够“顺利圆满”。
曲应策眸中无波无澜,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托盘上的“避火图”一眼,只是极其平淡地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吧。朕不需要。”
苏公公一愣,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此乃祖制。历代帝王大婚前,一般都会由司寝宫女引导……。”
曲应策连眼皮都未再抬一下,只是再次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倦怠。
苏公公不敢再多言,赶紧步跑到陈云全面前,压低声音了几句。
陈云全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这可是坏了规矩!但他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躬身领命,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如同来时一般安静,却带着几分未完成使命的惶惑。
殿内重归寂静。
苏公公轻手轻脚地走回曲应策身边,看着帝王依旧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心中怜惜。
“陛下,明日大婚,仪典程序繁杂,从卯时起便要开始准备,一直忙到深夜。陛下是否……需要早些安歇,养足精神?”
曲应策缓缓睁开眼,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跳动的烛火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苏公公。”
“老奴在。”
“你去……”曲应策顿了顿,“找最好的、最妥帖的教习嬷嬷,去谢姐那里。”
苏公公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您的意思是……”
曲应策的耳根,在烛光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奇异反差。
“让人去告诉她……明日合衾,会发生什么事。”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更轻,“朕……不想她害怕。”
苏公公这才恍然大悟!
“是,陛下!老奴明白,这就命彤史衙署派最有经验的掌事嬷嬷去办,定会妥帖周全,既让皇后娘娘知晓礼数,又不会让娘娘受惊。”苏公公连忙躬身应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郑重。
他快步走到殿外,召来心腹太监,仔细吩咐下去。太监领命,一溜烟地跑去传话了。
苏公公关好殿门,回到曲应策身边:“陛下,都吩咐妥了。”
曲应策点零头,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宫殿精美的藻井上,仿佛穿透了层层梁木,望向了虚空。“苏公公。”
“老奴在。”
“朕的喜殿……还没有名字,是吗?”他忽然问道。
苏公公一愣,随即笑道:“回陛下,喜殿您尚未赐名。礼部拟了几个吉祥名号呈上来过,陛下您一直没空圈定。”
曲应策的目光变得悠远,眸色如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在回溯极其遥远的过去,又仿佛在凝望那充满未知却也令他无比期待的将来。他沉默了片刻,轻声吐出三个字:“便疆留香殿’吧。”
留香殿。
苏公公在心中默念一遍,“是,陛下!老奴立刻吩咐下去,将匾额制好挂上。”
见曲应策似乎再无他事吩咐,苏公公再次轻声劝道:“陛下,夜已深了,明日还有诸多事宜,您还是早些安歇吧。”
曲应策眸底深处,似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冰寒刺骨的杀意,转瞬即逝。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急。”
“朕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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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堂轩
谢歌早已被姑姑催着回来准备就寝。
丽姑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明日要如何早起,如何沐浴熏香,如何由全福嬷嬷梳头开脸,如何穿戴那繁复沉重的吉服首饰……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叠加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口。
她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菱花铜镜中那个眉眼精致、却双目无神、仿佛笼罩着一层轻愁的自己,再一次陷入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一想到明日的大婚,不是羞涩甜蜜,而是这般沉重窒息?
陛下很好,姑姑的病情在好转,父兄前线虽有波折但陛下无事……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她心底那块大石头,为何从未真正移开?
镜中人无法给她答案。
就在她对着镜中自己出神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丽姑姑引着一位面容慈和、举止端庄沉稳的老嬷嬷走了进来。
“谢姐,”丽姑姑笑着介绍,“这位是宫里的崔嬷嬷,最是稳重得体。她是……奉命前来,为姐讲解明日大婚合衾之礼的。”
崔嬷嬷立刻上前,对着谢歌妥帖地行了个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温和:“老奴崔氏,见过谢姐。”
谢歌从怔愣中回神,眨了眨那双鹿般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睛:“要教我什么?合衾礼……。”
丽姑姑脸上闪过一丝促狭又了然的笑容,“具体要学些什么,姐就好好听崔嬷嬷跟您‘悄悄’讲吧。”
罢,她对崔嬷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抿嘴笑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带上了。
甚至连一直贴身伺候的阿莹,此刻也不知被支到了何处。
屋内,瞬间只剩下谢歌与这位陌生的崔嬷嬷。
谢歌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起来,预感要听的恐怕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崔嬷嬷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紫檀木雕花盒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本册子。册子封面是暗红色锦缎,并无字迹,显得神秘而庄重。
她将册子双手捧到谢歌面前的妆台上,温声道:“姐请看,此乃‘避火图’,亦称‘春宫图’或‘嫁妆画’。这里面描绘的,便是夫妻敦伦、阴阳和合之事。明日姐与陛下大婚之夜,行过合衾酒礼后,便需与陛下共赴巫山,完成这人伦大礼。”
着,崔嬷嬷动作娴熟而自然地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便是一幅笔触细腻、色彩鲜丽、却毫无保留地展现男女赤裸躯体紧密交缠的工笔画!
“轰——!”
谢歌只觉得一道九惊雷直直劈中灵盖,瞬间将她炸得魂飞魄散!
血液“唰”地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脸颊、耳朵通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反复闪现!
崔嬷嬷显然是见惯了这等反应,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平静。
她指着画中细节,用平铺直叙、毫无旖旎色彩的语调,开始讲解:
“姐请看,此乃男子……,动情之时,便会如此……”
“合衾之时,男子在上,女子在下,或可有其他姿势……”
“合衾过程,初次或有细微疼痛,娘娘无需过于恐惧,放松接纳即可……”
“陛下若动情猛烈,娘娘可轻声提醒,万不可挣扎抗拒,以免龙颜不悦……”
谢歌全程听得二楞二楞的,老嬷嬷用谈论气般的口吻,讲述着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知识”。
原来…这就是赫连誉那家伙以前演风流纨绔时经常提到的“春宵一度”、“洞房花烛”?竟然……竟然是这般令人不敢直视、心跳如雷的画面和过程!
崔嬷嬷合上那本仿佛带着烫人温度的“避火图”,开始细致地讲解明晚的具体流程:
“明日礼成后,陛下与娘娘共入喜殿——哦,老奴听闻陛下已赐名‘留香殿’。殿内会有宫人伺候更衣洗漱。若陛下留宫人伺候,娘娘只需配合即可;若陛下摒退宫人,便需要娘娘亲自为陛下宽衣解带,伺候陛下沐浴……”
“沐浴后,共寝龙榻。娘娘需引导陛下,循序渐进,完成方才图册所示之事……期间,陛下若有要求,娘娘当顺从配合……”
“此事关乎皇家子嗣绵延,开枝散叶,乃是皇后娘娘职责之重。初次或有不适,但多为女子必经之路,望娘娘放宽心怀,以承雨露,早日为陛下诞下龙嗣,稳固国本……”
谢歌听得浑浑噩噩,只盼着这场酷刑般的“教导”赶紧结束。
那些关于“伺候沐浴”、“引导陛下”、“承欢龙榻”、“诞育龙嗣”的话语,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记住什么。
就在她心中默念快点结束之时——
忽然,窗外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是兵刃碰撞的锐响!是衣袂破风的急啸!还有压抑的呼喝与闷哼!
是打斗声!而且就在挽堂轩附近!
谢歌悚然一惊,从极度的羞窘中猛地抽离,倏地转头望向窗户。
紧接着,一个无比熟悉、带着急切的声音,穿透了夜色与隐约的打斗声,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谢歌——!!”
这声音……
谢歌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是赫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