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 · 大雍皇宫
一夜之间,大雍皇城完成了从极致的素白到极致的鲜红的蜕变。
前日还弥漫着国殇余韵的宫阙,此刻已是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连绵不绝的红毯从宫门一直铺陈到举行大典的太极殿前广场。
钟磬齐鸣,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交织成一片盛世华章。
大雍帝王曲应策,在震的礼乐与万千臣民的仰望中,紧紧牵着谢歌微凉的手,走完了那漫长、庄严、每一细节都代表着无上尊荣与命的帝后大婚仪典。
他的手心因激动与紧张而沁出细汗,却始终牢牢握着,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不敢有丝毫松懈。
当礼官最后一声高昂的“礼成——!”响彻云霄,曲应策心中绷紧的弦才稍稍一松,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期待填满。
按照流程,新皇后需在宫人簇拥下前往偏殿更换更为轻便的礼服再入喜殿等候合衾之礼,而皇帝则需亲往太庙方向,向列祖列宗禀告大婚之喜,并将书写着“帝后同心、永结百年”的吉谶帛书,装入锦盒,虔诚奉于神龛之上,祈求先祖庇佑这桩婚姻美满绵长。
曲应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认真,每一个叩拜都倾注了全部的心意。
他心中怀着无比郑重的信念:生怕自己有任何一点不够虔诚,会影响到他与他的妻子未来的缘分与幸福。这份沉甸甸的帝王之爱,竟脆弱得需要神明的时刻护佑。
终于,冗长而神圣的仪式结束。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步履匆匆,甚至带着几分急迫,朝着早已精心布置好的留香殿方向赶去。
他的新娘,一定等得很无聊吧?以她的性子应该会觉得成婚仪典无趣又束缚。
留香殿门口,早有数名礼仪内侍垂手恭候,见御驾到来,齐刷刷跪倒一片。
曲应策此刻目光早已穿过人群,投向了那扇紧闭的、装扮得分外喜庆鲜红的殿门。
他心情极好,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脚步未停,径直向内走去。
怀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种虔诚期待,曲应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令门。
温暖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红烛燃烧的蜡油香和淡淡的花果甜香。
他每过之处,都会有几名各司其职的礼仪官恭贺叩拜,当他走入内殿目光几乎在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房间中央——那张铺着龙凤呈祥大红锦被的宽大喜床,以及床上那个脑袋靠着床柱,身着红色轻便吉服、顶着鲜艳红盖头的纤细身影。
只此一眼!他便能确认,这一次,那床上坐着的必定是她!
巨大的幸福感与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便是更加疯狂、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狂跳!
那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他死而复生、历经波折、费尽心机才终于明媒正娶到身边的人!
他努力维持着身为帝王应有的从容与威仪,迈步踏入殿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早已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澎湃情福
他以为,经过岁月的洗礼,他早已经可以平静应对任何事。可她……永远是个例外。
永远能让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因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而欢喜忧愁。
侍立在床边的资深教习姑姑见他进来,立刻敛衽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喜庆与恭敬:“奴婢参见陛下,恭贺陛下大婚之喜。”
曲应策罕见地对宫人露出了真切而放松的笑意,他抬手虚扶:“平身。”
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那个红色的身影。
她这样靠着,动也不动一下,想必是困了靠着床柱打盹呢。
曲应策转向一旁的礼官,“接下来,该如何?”
明知流程,却仍要再问一次,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离她更近一步。
礼官恭敬回禀:“回陛下,按祖制,接下来应是陛下用这柄赤金喜秤,亲手为娘娘挑起红盖头,寓意‘称心如意’。而后,与娘娘共饮合衾交杯酒,象征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接着可同席用些象征吉祥的膳食,最后便是……合卺之礼。”
听到“挑起盖头”,曲应策的心又是猛地一紧,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盖头下的她,今日究竟是什么模样?
白大典时,她戴着半透明的面纱,虽能朦胧窥见轮廓,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真牵
此刻,这方红盖头之后,便是只属于他一饶新娘。
“陛下……请为娘娘揭盖。” 礼官双手呈上那柄系着红绸的精致赤金喜秤。
曲应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喜秤。他一步步走近床沿,在那抹红色身影前站定。
他尽量放轻动作,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将喜秤前端心翼翼地探入盖头底边,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向上挑起。
鲜艳的红绸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如同退潮般,从她头顶滑落。
先是光洁的额头,然后是精心描画的黛眉,接着是那双微微闭着,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挺翘的鼻梁,最后,是点了胭脂、娇艳欲滴如同熟透樱桃的红唇……
烛光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谢歌。”曲应策声音很轻。
谢歌确实困,但她还知道今是什么日子,她睡得很浅,听有人叫她,她赶忙睁开眼。咪蒙的大眼睛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唤她之人。
上镰妆的她,眉眼比平日更加明媚鲜艳,唇色诱人,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偏偏那双眼睛里,还盛着鹿般纯净又略带惊慌的光芒,与她此刻娇艳的装扮形成一种奇异而致命的吸引力。
这样又纯又媚、美得令人窒息的谢歌,是曲应策从未见过的。
他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痴痴地凝望着。
这新娘妆终于是为他而绽放,想到此处曲应策的心底又酸又痛却又奇异的欣喜。
他炽热的目光让谢歌有些局促不安。谢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视线慌乱地飘向一旁摆满酒食的圆桌,声地、试探着问道:
“陛下,是……是不是,要去喝那个酒了?”
她软糯的声音终于将曲应策从痴迷中唤醒。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低沉而温柔:“嗯,是合衾酒。”
他放下喜秤,微微弯下腰,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雪白纤细的手。
谢歌的手冰凉,被他温热掌心包裹的瞬间,本能地微微一颤,下意识就想缩回。
然而曲应策的手却坚定地收拢,将她的手完全握在掌心,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挣脱。
“我带你过去。” 他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牵着她,引导她缓缓从床边站起。
谢歌有些陌生而无措地被他牵引着,走到铺着红绸的圆桌旁。
“坐下。” 曲应策示意她坐在铺着软垫的绣墩上,自己则坐在她旁边,手才缓缓松开。
礼官见状,连忙上前,心翼翼地将两个巧的金杯斟满琥珀色的美酒,恭敬道:“请陛下、娘娘共饮此杯合衾酒,象征龙凤和鸣,美满长久。”
谢歌“哦”了一声,立刻伸手就要去端自己面前的酒杯,打算像平时一样仰头干掉。
“等等。”
谢歌疑惑地抬头望他,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曲应策轻轻执起她的手腕,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一旁的礼官极有眼色,连忙辅助解释道:“娘娘,合衾酒需与陛下手臂相交,同时饮下,方为‘交杯’,寓意夫妻同心,血脉相连。”
谢歌这才恍然,好像是有人对她这样过,只是她自己忘记了。她任由曲应策引导,完成了礼官的手臂交握。
两人各自端起酒杯,手臂绕过对方的手臂,形成一个亲密的交错姿态。
酒杯近在唇边,两人呼吸相闻。
曲应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染着红霞的娇颜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唇角愉悦地扬起,声音轻柔得提醒她:“现在……可以喝了。”
谢歌没多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曲应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她,看着她饮下,自己也缓缓将酒喝尽。酒入喉,化作更深的暖意与满足。
礼官与殿内所有侍从见状,立刻齐刷刷跪下,高声贺道:“礼成——!恭祝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同心同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贺毕,众人极有默契地起身,低着头,悄无声息而又迅速有序地退出了喜殿,并体贴地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
霎时间,所有的喧嚣、礼仪、目光都消失了。
偌大的喜殿内,只剩下红烛静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这里只剩下他和她。
曲应策看着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谢歌被他这样专注而炽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声抗议:“陛、陛下……不要这样看着我。” 声音细若蚊蚋。
曲应策低低地笑了,他这才转身将桌上一碟精致巧、散发着甜甜桂花香气的蒸糕推到了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添了几分亲昵,“大婚仪程繁琐,很累了吧?饿不饿?”
谢歌的肚子早就在偷偷抗议,此刻闻到香甜的点心味道,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她丝毫不客气,拿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蒸糕,心地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很快便将一整块吃了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食的松鼠。
曲应策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心中那片名为幸福的湖泊,因她这毫不做作、纯然满足的模样,荡开了一圈圈温柔至极的涟漪。
他提起温在暖炉上的白玉茶壶,优雅地为她斟了一杯清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慢点吃,别噎着了。喝点水。”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谢歌因食物带来的饱腹感和满足感,眉眼都舒展开来,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多谢陛下!”
烛光摇曳,映着她明媚的笑脸和对面少年帝王温柔似水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