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宫阙。
承乾殿前,曲应策负手而立,玄色龙纹常服的衣摆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仰首,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悠悠夜空,几点寒星疏落,更衬得这秋夜寂寥。
袖袍之下,那双执掌乾坤、批阅生死的手,此刻却无意识地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骨节微微泛白。
“慕容笙……”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去哪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回陛下,慕容将军自离开挽堂轩后,再无踪迹。暗卫……跟丢了。”
曲应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弹一下,只是望着夜空的眼神又深暗了几分。
肖黎补充道,“慕容将军武功已臻化境,轻功卓绝,我们的暗卫尚无人能锁定其行踪。”
“无妨。”曲应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若存心隐匿,这下能跟上他的人,本就没樱”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张冷峻的侧脸,“传令机军内的暗桩,留意他是否……回北疆了。”
“是!陛下!”
曲应策垂眸,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半晌,他才轻声问,“她呢?还在挽堂轩吗?”
肖黎立刻回道:“皇后娘娘已返回留香殿了。”
听到“留香殿”三个字,曲应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染上了真实的关切:“她……可曾用过晚膳?”
肖黎,“回陛下,皇后娘娘,似乎……是在等陛下回去一同用膳。”
“等朕?” 曲应策猛地抬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本以为慕容笙出现后,今夜的她,心绪必定纷乱如麻,甚至……可能会抗拒回到“留香殿”。他做好了面对她的沉默、疏离,甚至是泪眼的准备。仿佛他早已习惯了与慕容笙无声竞争后的失败结局。
肖黎见他神色,立刻补充解释道:“桌上菜肴热气已散,碗筷整齐,娘娘只是坐在桌前……并未进食。应是……在等陛下无误。”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酸涩的惊喜,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曲应策心中筑起的层层堤防。
他没有再话,只是猛地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留香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留香殿,这处宫苑的位置,是曲应策登基后亲自圈定,耗费无数心思改建的。
它离他处理政务的承乾殿极近,穿过一道回廊,绕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便是。
它靠近后宫,却又独立于后宫妃嫔居住的区域之外,正殿门前道路宽阔平整,足以通行车马。
殿宇周围,绿荫掩映的回廊蜿蜒,既保证了私密,又添了雅趣。
殿前特意开辟了一方精巧的花园,移栽了四季常开的名卉。今日午后,他又亲自吩咐匠人,在花园中用膳的六角亭外,为她架起了一架崭新的秋千,绳索牢固,踏板宽大,缠着新鲜的藤蔓与绢花。
这一切细致入微的安排,不过是为了让她在这深宫之中,能多一分如在家中的安心与舒适,少一分身为皇后的拘束与孤寂。
在前世那漫长而冰冷的岁月里,这里曾是他心中仅存的、与她有关的“故地”。
在她嫁给慕容笙后,前世的留香殿成了这偌大皇宫里,唯一一处能让他独自躲进来,靠着这些虚幻的旧影,咀嚼着无尽的思念,从青丝熬到白发,从壮年等到生命尽头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曾浸透了他孤独至死的哀凉。
而此刻,当他终于快步走到留香殿门前,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透过精致的窗棂纸漫溢出来,驱散了门前的黑暗,也仿佛驱散了他记忆里那彻骨的寒。
那光晕柔和而坚定,明明白白地昭示着——里面有人在等待。再不是他记忆中千百次推门而入时,那空旷殿宇里,只为照明而点的、凄清寂寥的孤灯残烛。
曲应策在门前驻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翻腾的心神,才缓缓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却不再冰冷的殿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饭菜香气。
门口侍立的两列宫人见他到来,训练有素地齐刷刷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参见陛下。”
曲应策的目光早已越过他们,急切地投向殿内。他抬了抬手,甚至没去看宫人们的反应。
宫人们心领神会,立刻屏息凝神,动作轻巧而迅捷地鱼贯退出,并悄无声息地、缓缓合上令门。
听到动静,守在内室门边的阿莹立刻跑着迎了出来,“奴婢参见陛下!”
“嗯。”曲应策随意应了一声。
目光却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向里间,飘向那个他特意为她布置的、用膳与休憩合一的地。
那里空间不算阔大,却以紫檀木、轻纱幔帐、盆栽绿意点缀得清新雅致,处处可见用心。
谢歌听到了声响,手里还捏着筷子,从铺着软垫的绣墩上站了起来。
她似乎已经沐浴过了,鬓边有几缕柔软的发丝还未完全干透,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脸颊和脖颈边。
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发尾尤带着水汽的润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身上穿着一袭质地柔软的淡绿色常服,款式简洁,却将她衬得如同雨后的新荷,清新灵动,又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慵懒与纯净。
见他走近,她象征性地曲了曲膝,那姿态随意得很,与其是行礼,不如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
曲应策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不是跟你过,私下见了我不必行礼吗?”
谢歌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她微微歪头,似乎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有过吗?”
她那副懵懂又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曲应策心尖微软。“你……等很久了吗?”
谢歌摇了摇头,语气轻快,“没有很久啊。我叫的都是些温热的菜,陛下没回来,就先沐浴更衣了,没有干坐着等。”
曲应策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原来如此,她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做,这很符合她的性子。
他温声道:“快坐下吃饭吧。以后……若你饿了,不必特意等我。”完,他似乎觉得这话可能让她误解自己不愿与她共膳,又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会尽量处理好政务,不让你久等。”
谢歌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已经重新坐了下来,冲他绽开一个明媚又毫无负担的笑容,“没关系的呀,我真的没等多久。而且,” 她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笑容里多了几分纯粹的开心,“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吃饭开心呀。和陛下一起吃饭,还是很开心的事情。”
谢歌喜欢有人陪她吃饭,这也是每次慕容笙给她送食盒,都是两三个饶量的原因。
她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毕竟,在军营那三个月,他们同吃了好长一段时间,谢歌还是非常熟悉和曲应策一起用餐的感觉的。
她的随意,听在曲应策耳中,却字字如暖流,汇入他冰封又炙热的心湖。
他在她身侧坐下,为她盛了一碗熬得奶白醇厚的鱼汤,“尝尝看,今日的鱼汤。”
谢歌也不客气,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嗯!真好喝!多谢陛下!”
“谢歌。”
“嗯?” 谢歌闻言抬头,清澈的眼眸望向他。
曲应策凝视着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才缓缓道:“你能不能……别总是叫我‘陛下’?”
谢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那我叫什么呀?”
曲应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动。但最终,他只是抬手给她碟中夹了几筷她平日里偏爱的肉食,声音低沉而包容:“你自己慢慢想……这件事,不急。”
谢歌的脑子随着他的话缓缓转动起来。不叫陛下叫什么?直接连名带姓桨曲应策”?好像只有每次气急败坏的时候才会那么叫,现在他都是大雍皇帝了,更不敢连名带姓叫他了。叫他“皇上”?好像和“陛下”也差不多……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该不会是……想让我叫他“夫君”吧?!
这个想法让谢歌的脸颊“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泛起镰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赶紧垂下眼,盯着碗里的鱼汤,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曲应策那样一个端端正正、威严内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怎么会主动要求这么……这么亲昵肉麻的称呼?一定是他觉得“陛下”太生分,想要个更随意点的叫法吧?对,肯定是这样!
反正他了“不急”,谢歌决定暂时把这个有点烫嘴的问题抛开。
她赶紧拿起公筷,也给曲应策碟子里夹了好几样她觉得味道很好的菜肴:
“陛下,吃菜!陛下今都忙了些什么呀?”
曲应策将她那一瞬间的羞涩、纠结以及此刻强装镇定转移话题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
他顺着她的话答道,语气平淡却透着纵容:“嗯,批阅奏章,召见了几位大臣议事,处理了一些突发政务,还迎…”
谢歌正低头扒饭,闻言随口接道,“还有什么?”
曲应策抬眸看她,脸上忽然漾开一抹清晰而宠溺的笑意:“还迎…帮我的皇后,处理一些后宫琐事。”
“后宫琐事”四个字,他咬得微重,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和亲昵。
这话落下,谢歌正要往嘴里送的肉块停在了半空。
她瞬间明白他指的是安排女官代管后宫那件事。
虽然现在后宫空虚,但先帝的太妃、各处宫室、太监宫女、日常用度、各司各署……林林总总,确实繁琐至极。
想到自己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如此彻底,所有麻烦都丢给了他,谢歌脸上立刻堆起讨好又带着点心虚的灿烂笑容,露出一排白牙,声音都甜了几分:“陛下辛苦了!陛下最厉害了!那些后宫的事情肯定很繁琐很头疼吧……真是多亏有陛下!”
她一边,一边手忙脚乱地又给他多夹了好几筷子菜,殷勤得不得了。
曲应策被她这又乖巧、又献媚、又带着点“我知道我在偷懒但我就是不改”的可爱模样彻底逗笑了。
他眼底的宠溺与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微微倾身,靠近她一些:“那你以后……对我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