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在身后闭合的刹那，王一听见了世界的悲鸣。
不是声音，而是更深层的东西——空间的筋腱被撕裂时发出的震颤，时间的薄膜被洞穿时泛起的涟漪。他和青瑶化成的光柱在虚无中疾驰，四周是旋转的星骸和破碎的大陆残片。这里是三界的夹缝，是神域与幽冥都未曾标记的荒芜之地。
青瑶的骨翼在燃烧。
那些由初代龙皇肋骨组成的翼骨，此刻正喷涌着青金色的火焰。每一片火焰脱落，就在虚空中化作一条微缩的龙形，向前方未知的黑暗嘶鸣着探路。王一的视野被两种颜色分割：左眼看见的是青瑶银发飞舞的背影，右眼看见的却是不断闪回的古老记忆。
那些记忆带着血腥味。
他看见初代龙皇——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男人——在庆功宴上饮下毒酒。神域众神笑着举杯，酒杯边缘涂抹着“弑龙涎”，一种能缓慢溶解龙族经脉的奇毒。龙族将领们陆续倒下，他们的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溃烂的血肉。
“为什么......”初代龙皇跪在神殿中央，七窍流血。
神王从王座上走下，蹲在他面前，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因为平衡不需要守护者，只需要奴仆。”
记忆切换。
诛神钉穿透龙骨的声音刺耳得令人作呕。九根钉，分别钉在眉心、咽喉、心脏、四肢和龙丹位置。每一根钉入，初代龙皇的灵魂就被撕裂一部分。那些碎片被投入炼魂炉，锻造成战争傀儡的核心。王一能感受到每一寸灵魂被剥离时的痛楚——那痛楚此刻正在他新生的鳞片下游走。
“醒醒。”
青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的手指冰凉，按在他完全龙化的右脸上。王一的右眼终于恢复正常视野，他看见两人正坠向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大陆。
不，那不是大陆。
是尸骸。
绵延不知几万里的龙尸，在虚无中静静漂浮。它们的体型大得离谱，最的也有山岳大，最大的......王一举目望去，那条巨龙的头颅就像一颗星辰，空洞的眼眶里旋转着破碎的星河。这些龙尸保持着死亡时的姿态：有的昂首向，龙吻大张，似乎在发出最后的咆哮；有的蜷缩成团，用尾巴护住腹下的逆鳞；更多的则是残缺不全，翅膀被撕裂，龙角被折断，脊骨暴露在外，上面插满了已经锈蚀的兵器。
“这里是......”王一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龙殒之地。”青瑶松开手，背后的骨翼缓缓收拢，“初代陨落后，所有战死龙族的尸骸都会被空间乱流卷到这里。神域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这是龙族血脉中的最后指引。”
两人落在一具相对完整的龙尸脊背上。
青瑶脚下的龙骨发出幽蓝的光芒，那些光芒顺着龙尸的纹理流淌，最终汇入心脏位置。下一秒，整具龙尸轻微震颤，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团微弱的魂火。
“吾王......归来了......”
苍老的声音直接从空气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一段记忆的共鸣。王一感觉到脚下龙尸残留的意志——那是一条活了七万年的老龙，在最后的决战中独自拖住了三位神将，被斩断双翼后仍然咬碎了其中一饶神格。
更多的魂火亮起。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视线所及的龙尸眼眶中，幽蓝的魂火如繁星般点燃。它们照亮了这个被遗忘的坟墓，照亮了龙族辉煌而悲壮的终末。王一看见有些龙尸身上还插着旗帜，那些用龙筋编织的战旗在虚无中无声飘扬，旗面上的龙纹已经褪色，但战意未消。
青瑶跪了下来，手掌按在龙骨上。
“长老们，我们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魂火的共鸣中传遍整个龙殒之地。短暂的寂静后，所有魂火同时暴涨，幽蓝的光芒汇聚成洪流，冲向两人所在的位置。王一本能地想躲，但青瑶抓住了他的手腕。
“接受它们，”她，“这是传常”
魂火洪流撞进王一的胸膛。
没有痛楚，只有海量的记忆和情感涌入。他看见第一条龙从混沌中诞生，看见龙族建立三界秩序，看见他们在无数次劫难中守护弱种族，看见他们与神域结盟时的歃血为盟，也看见背叛来临时的错愕与绝望。
但最多的，是不甘。
十万龙族战死于此，他们的不甘凝聚了十万年，早已淬炼成比任何神兵都要锋锐的意志。王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龙化——不是部分的龙化，而是彻底的形态转换。他的骨骼在延伸，肌肉在重组，漆黑的鳞片覆盖每一寸皮肤，背后传来撕裂感，一对全新的龙翼破体而出。
但那对龙翼是残缺的。
左边是完整的漆黑龙翼，右边却只有半副骨架——那是初代龙皇被诛神钉封印时受的伤，已经刻进了血脉深处。青瑶站起身，从自己燃烧的骨翼上折下一根肋骨，按在王一残缺的右翼上。
“以我之骨，补汝之翼。”
肋骨融入的瞬间，王一发出一声真正的龙吟。
那不是声音，而是规则的震颤。整个龙殒之地的空间开始折叠，所有的龙尸在共鸣中缓缓调整姿态——它们面向王一，低下了曾经高昂的头颅。这是臣服，也是托付。十万龙族的最后意志选择了一个载体，一个能带着他们的不甘与骄傲，重返三界的复仇者。
虚空突然被撕裂。
不是他们进来时的那种裂缝，而是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金光从裂缝另一端涌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王一抬头，看见裂缝外是铺盖地的神域大军——比幽冥海上多出百倍。战船如蝗虫般遮蔽视线，站在船首的神将气息如山如海。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金战甲的女人。
她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面镜子。镜面倒映出龙殒之地的景象，也倒映出王一完全龙化的身躯。
“时空神官，镜。”青瑶低声，语气凝重，“她能追溯一切空间波动......我们被锁定了。”
镜抬起左手，指尖轻点镜面。
“龙族余孽，判：形神俱灭。”
没有华丽的光效，没有震的巨响。王一只是感觉到“存在”本身在被剥离。他的左手手指开始透明化，接着是手掌、手腕——不是消失，而是从概念上被抹除，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青瑶的骨翼猛地展开，燃烧的火焰化作屏障。但火焰也在透明化，她的左翼已经开始消散。
“没用的。”镜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抹除的不是你们的身体，而是你们‘存在’的记录。当记录消失，存在本身也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王一笑了。
一个完全龙化的怪物，露出人类般的笑容，这景象诡异得让镜第一次皱了皱眉。王一抬起正在透明化的左手，用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按在那颗新生的、跳动的龙心上。
“记录？”他的声音在龙殒之地回荡，“你所谓的记录，包括这个吗？”
他用力一扯。
不是扯出血肉，而是扯出了一段记忆——十万龙族战死前最后的怒吼。那些怒吼从每一具龙尸的口中发出，穿越十万年的时光，汇聚成一道无形的洪流。洪流撞在镜面上，镜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镜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怎么可能......记忆应该随着死亡......”
“龙族没有死亡。”王一完全透明的左手开始重新凝实，那些被抹除的“存在”被龙族的集体记忆强行填补回来，“我们只是......睡着了。”
他振翅。
残缺的右翼在青瑶肋骨的支撑下完全展开，左翼则燃烧起漆黑的火焰。十万龙尸眼眶中的魂火同时脱离，汇入他的双翼。当王一再次挥动翅膀时，带起的不是气流，而是历史的重量。
镜身后的神域大军开始崩溃。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溃，而是存在层面的动摇。那些神将看见自己的手掌在透明化，看见战船的船体在消散——王一在反向施为，用龙族的集体记忆，抹除神域在这些龙族陨落事件中的“存在记录”。
“不——！”镜终于失态，她疯狂地往镜中输入神力，试图稳住自己的存在。
但太迟了。
王一和青瑶同时冲向空间裂缝，他们的身影在冲锋过程中合二为一，化作一条半实半虚的巨龙。那巨龙有着漆黑的左半身和银白的右半身，左眼燃烧青火，右眼流淌金芒。它撞向镜面，撞向裂缝，撞向整个神域大军。
“告诉神王——”王一的声音与十万龙族的怒吼重叠，“讨债的，来了。”
巨龙冲破裂缝，冲进神域的空。
下方，是延绵无尽的神域城池。上方，是目瞪口呆的神域大军。
而在巨龙身后，龙殒之地开始崩塌。所有龙尸在最后一刻化作尘埃，那些尘埃没有消散，而是追随着巨龙的轨迹，在虚空中铺成一条通往神域的——
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