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星衍宗的山门。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师尊负手立于观星台上，灰白道袍在夜风中微动，仰望着浩瀚星河。
“尘儿，你可知‘镇煞人’一脉，为何要行走世间，寻煞封煞？”
年幼的陆尘站在师尊身后，仰头看着老人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摇头。
“因为煞气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师尊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人心有怨，地有戾，死生有隙，皆可成煞。我辈镇煞，镇的不只是外煞，更是心煞。”
“那……若镇不住呢？”
“镇不住，便以身殉道。”师尊转过身，目光温和却深邃，“但尘儿，你要记住——殉道不是目的，活着，才能镇更多的煞。”
画面流转。
他看见师兄师姐们在一次围剿“九子鬼母”时，一个个倒在煞气翻涌的山谷中，身躯被侵蚀，神魂被撕裂，最后只剩他一人，抱着破碎的镇煞罗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
“活着……才能镇更多的煞……”
他喃喃重复，鲜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再后来，星衍宗遭逢大难，山门破碎，师尊以身封禁“万煞窟”，将他与最后几件传承之物送出，声音在崩塌的巨响中渐行渐远：
“活下去……传抄…不能断……”
活下去。
这三个字，成了刻入骨髓的执念。
于是他在废墟中刨出重赡师弟，背着他逃亡三千里；于是他在仇家追杀下遁入凡俗，隐姓埋名十年；于是他辗转来到这偏远之地，接过黑风集的悬赏，只为寻一处能暂时安身的资源，继续修炼，继续活着，继续……镇煞。
直到遇见王一，遇见那棺椁子印。
同病相怜吗？或许。
但更多的是，他在王一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绝境中挣扎，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的自己。
所以，他出手了。
哪怕代价，可能是死。
……
黑暗潮水般退去。
意识逐渐回归，最先感知到的是剧痛。
神魂仿佛被撕裂后又粗暴缝合，每一次思维转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内灵力枯竭，多处断裂，丹田处空荡荡的，连引气都做不到。肉身更是糟糕，皮肤下密密麻麻都是细微裂痕，那是魂力冲击肉身留下的创伤，稍一动弹，便有血珠渗出。
陆尘没有立刻睁眼。
他以残存的微弱灵识，内视己身。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强行施展“三星镇魂”，又反向吞噬金丹残魂的魂力，虽在最后关头以秘法散去了大半，仍有部分狂暴魂力残留在经脉与识海。这些魂力属性阴煞，与他本身修炼的星衍宗正统功法冲突，如同无数细的毒刺，扎在根本处。
若不化解，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煞气侵魂，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还活着……已是侥幸。”陆尘心中默道。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周围。
这是一处简陋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岩壁粗糙，显然是临时开凿。室内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地火渊特有的硫磺味。
他正躺在石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粗布外袍。伤口已被仔细包扎，用的是干净的布条，手法生疏但用心。
石室入口处垂着草编的帘子，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透入，应是白昼。
陆尘试图撑起身，手臂却酸软无力，刚抬起半尺便重重落下，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草帘立刻被掀开。
柳轻眉端着一只陶碗快步走进，见他醒来，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又强忍着没有落下，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别动！”
她将陶碗放在石桌上，心扶住陆尘，在他背后垫上叠起的衣物，让他半坐起来。
“你昏迷了整整五。”柳轻眉端起陶碗，碗中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气味，“崔前辈你神魂受损极重，需要静养。这是他用随身带的灵草熬的‘养神汤’，每日喂你三次。”
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送到陆尘嘴边。
陆尘没有拒绝，张口咽下。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温和暖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识海，痛楚稍减。
“王兄……如何？”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王大哥他……”柳轻眉眼圈又红了，“母棺被毁后，他身上的煞气就散了，但昏迷了两才醒。崔前辈检查过，子印虽除，但煞气侵蚀太久，伤了根基，修为……跌落到炼气三层，而且以后修炼会比常人艰难数倍。”
陆尘沉默。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煞气侵体，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修为跌落，总好过神智尽丧。
“崔前辈他们呢？”
“在隔壁石室。崔前辈也擅不轻，燃血丹的反噬很重，修为跌回了筑基初期，需要长时间调养。胡大叔和熊大叔在照顾他，也在警戒四周。”柳轻眉低声道，“这里是我们临时开凿的藏身处，在地火渊东南方向十里外的一处岩壁裂缝里，很隐蔽。”
陆尘点头，又问：“过去五，可有什么异常？”
柳轻眉摇头：“没樱崔前辈，母棺被毁时爆发的波动可能惊动霖火渊深处一些东西，但这几一直很安静。我们也担心白狼帮或者别的势力察觉，所以一直躲在这里，没有外出。”
她喂完最后一口药，用布巾轻轻擦去陆尘嘴角药渍，动作心翼翼。
“陆尘……”她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谢谢你……救了王大哥，也救了我们所有人。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都……”
“各取所需罢了。”陆尘打断她，语气平淡，“我接悬赏，你们付报酬。至于救王兄，只是顺带。”
柳轻眉怔了怔，看着陆尘苍白的脸和冷淡的眼神，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你先休息，我去告诉崔前辈你醒了。”
她端起空碗，转身离开石室。
陆尘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沉寂。
他重新闭上眼，尝试运转星衍宗基础功法“引星诀”。
刚一引气，丹田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残存的阴煞魂力如同被惊动的毒蛇，在经脉中乱窜！陆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连忙停止。
“麻烦……”他眉头紧皱。
这些阴煞魂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清除，他无法修炼，甚至无法动用灵力。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连内视都勉强，更别提驱除。
正思索间，草帘再次掀开。
崔勉走了进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但眼神已恢复清明。走到石床前，仔细打量陆尘片刻，沉声道：“陆友，感觉如何？”
“死不了。”陆尘简单道。
崔勉苦笑：“你那日强行吞噬残魂魂力，实在凶险。若非最后关头你似乎用了某种秘法将大半魂力散去，此刻怕是已神魂爆裂而亡。即便如此，你体内残留的阴煞魂力仍是极大隐患。”
“我知道。”陆尘看向他，“崔前辈可有办法？”
崔勉沉吟片刻，道：“我修炼的玄阴功虽也属阴寒一路，但与你体内那种金丹期残魂留下的阴煞魂力本质不同，无法化解。若要驱除，唯有两种办法。”
“其一，寻一位修炼纯阳或雷属性功法的筑基后期以上修士，以精纯阳和或雷霆之力，慢慢炼化你体内阴煞。但这等修士难寻，且需对方甘愿耗费大量本源为你疗伤。”
“其二，寻一些至阳至烈的地灵物，如‘地心火莲’、‘千年雷击木’、‘纯阳玉髓’等，借其阳和之力，逐步消磨阴煞。只是这类灵物皆罕见珍贵，可遇不可求。”
陆尘沉默。
两种办法，都难如登。他现在重伤濒废，修为尽失，连走出这地火渊都难，更遑论寻找高阶修士或地灵物。
“不过……”崔勉话锋一转，“我们此刻就在地火渊。地火渊深处，孕育至阳地火，或许赢地火精粹’或‘火灵晶’一类产物，虽不及地心火莲，但对阴煞也有克制之效。只是地火渊深处危险重重，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深入。”
“地火精粹……”陆尘眼中微亮，但随即黯淡。
确实，以他们现在这支残兵败将的队伍，进地火渊深处无异于送死。
“先养伤吧。”崔勉叹了口气，“我已传讯家族，明情况，请求支援。但簇距家族领地数千里，传讯符辗转需要时间，援手最快也要半月后才能到。这半月，我们必须藏好。”
他取出一只玉瓶，放在石桌上：“这里面是五颗‘蕴神丹’，对温养神魂有些作用，你每日服一颗。另外，这是答应你的报酬。”
他又取出一个储物袋，推到陆尘面前：“五百下品灵石，以及那株三百年份的‘紫须参’。悬赏任务你已完成，这是你应得的。”
陆尘没有客气，收下储物袋。他现在确实急需资源。
“崔前辈之后有何打算？”他问。
“等援手到来，护送我们离开地火渊，返回家族。”崔勉道，“王一的伤势需要家族秘库中的灵药调理，我的燃血丹反噬也需要静养。这次任务，损失惨重，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看向陆尘：“陆友，你于我等有救命之恩。若你暂无去处，可随我回崔家。崔家虽不是顶尖大族，但也有几分底蕴，可为你提供庇护和疗伤资源。”
这是诚挚的邀请。
陆尘却摇了摇头：“多谢前辈好意，但我习惯了独来独往。”
崔勉并不意外，只是叹道：“我知你非池中之物。既如此，我也不强求。这半月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待我家族援手到来，你可自行决定去留。”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
石室重归安静。
陆尘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手中的储物袋上。
五百灵石，一株三百年紫须参。
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这是一笔不的财富。但对于他现在的伤势，杯水车薪。
他解开储物袋，取出那株紫须参。
人参通体淡紫，根须细密如发，散发着精纯的草木灵气。三百年份，已算中品灵药，对补充气血、稳固根基有奇效。
陆尘没有立刻服用，而是仔细端详。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紫须参的根须末端，沾着一点点极细微的暗红色泥土。那泥土颜色与寻常土壤不同，隐隐有灼热气息散发，且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火焰韵律？
陆尘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硫磺味中，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馨香。
“这是……‘地火壤’？”他心中一动。
地火壤，并非灵土，而是地火长期灼烧岩层后形成的特殊土壤，蕴含微弱的地火精粹。通常只在地火极为活跃的区域边缘出现。
崔勉过，这株紫须参是在地火渊外围一处裂缝中采集的。若那里有地火壤，明附近可能存在地火精粹的伴生矿脉，或者……有火属性灵植生长？
陆尘心跳微微加快。
若真能找到地火精粹，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火灵砂”，也足以帮他压制甚至逐步炼化体内的阴煞魂力！
他仔细回忆崔勉描述的位置——地火渊外围，东南方向约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岩缝，缝隙内有型灵泉，紫须参就长在泉眼旁。
三十里，不远。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三十里难如登。更别地火渊外围也并非绝对安全，仍有低阶妖兽和地火喷发等危险。
“需要帮手……”陆尘沉吟。
崔勉重伤，王一修为跌落且未恢复，络腮胡与魁梧护卫要警戒护法，唯一可能帮他的，只有柳轻眉。
但那丫头只有炼气一层，心性单纯，带她去地火渊外围，风险太大。
正思索间，草帘又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王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只是深处多了几分沧桑与黯淡。修为确实跌落到炼气三层，气息虚浮不稳。
他走到石床前，看着陆尘，沉默片刻，忽然双膝一弯，竟要跪下！
陆尘抬手虚扶：“王兄，不必如此。”
王一没有坚持，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陆兄救命之恩，王某没齿难忘。此恩如山，今后但有差遣，王某万死不辞。”
“我了，各取所需。”陆尘平静道，“你付报酬，我接任务。救你，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王一摇头：“不。陆兄本可只毁母棺，不必冒死与那残灵搏杀。你为我争取了时间，也为我等所有人争取了生机。此恩，我记下了。”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知陆兄非寻常人，也不图我回报。但我王一在此立誓——此生若负此恩，神魂俱灭，永堕轮回之外！”
修士立誓，自有道感应。此言一出，冥冥中似有涟漪荡开。
陆尘看着他，终于轻叹一声：“何必。”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王一道，“另外，崔前辈已与我明陆兄伤势。我修为虽跌，但对地火渊外围还算熟悉。若陆兄需要寻找什么，我可带路。”
陆尘心中微动，取出那点暗红色泥土：“王兄可认得此物？”
王一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皱眉道：“这是‘地火壤’，通常出现在地火活跃区域边缘。陆兄从何处得来？”
“崔前辈给的紫须参上沾的。”陆尘道，“他此参采自地火渊外围东南三十里一处岩缝灵泉旁。我怀疑那里可能有地火精粹伴生。”
王一眼睛一亮：“确实有可能！地火渊外围虽危险，但也有一些隐蔽角落，因地火长期灼烧，孕育出火属性灵材。我曾为采集一种火属性矿石，深入过外围几次，对那片区域有些印象。”
他沉吟道：“若陆兄信得过，我可先去探一探。我虽修为跌落，但毕竟曾是炼气六层，对地形熟悉，心些，应无大碍。”
陆尘摇头：“你伤势未愈，不宜冒险。此事不急，等崔前辈援手到来再。”
“陆兄体内阴煞魂力每多存一日，便多一分危险。”王一沉声道，“我这条命是陆兄救的，若能帮陆兄寻得疗伤之物，也算略尽心意。何况，只是外围探查，我会心。”
见他态度坚决，陆尘沉默片刻，终于道：“既如此，便劳烦王兄。但切记，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退回。”
“我明白。”王一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能帮上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救赎。
王一起身离开，去准备探查之事。
石室中，陆尘独自靠在石壁上，望着粗糙的岩顶，眼神深邃。
地火精粹……希望真能找到吧。
若不能尽快恢复实力，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他这簇星火余烬，恐怕真要彻底熄灭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无处不在的刺痛与阴寒。
活下去。
师尊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
“我会活下去……”他低声自语，“然后，镇更多的煞。”
石室之外，地火渊方向，暗红色的光常年不散，如同这片土地永不愈合的伤疤。
而在那伤疤深处，某些沉睡了许久的意识，因母棺碎裂时的波动，正缓缓苏醒。
一双双或猩红、或幽绿、或暗金的眼眸，在岩浆与阴影中，悄然睁开。
（第八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