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扑簌簌地撞在科创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又被窗缝里漏出的暖气烘得没了脾气，软绵绵地坠在窗台上。顾宇轩指尖的钢笔在文件上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蜜糖色的树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已经是下午三点，林晓妍的工位还是空的。
“顾哥，麻烦你再帮我看看这个报表，我总觉得这里的环比增长率有点不对劲。”
一道清甜软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试探，像颗裹着糖霜的石子，轻轻砸在顾宇轩紧绷的思绪上。他放下笔，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职场人惯有的温和笑意。
站在办公桌旁的是苏蔓，上周刚入职市场部的实习生，一身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她那张鹅蛋脸白里透红，一双鹿似的眼睛水汪汪的，正怯生生地捧着平板电脑，往他面前递凛。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发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透着股刚出校园的青涩劲儿。
“哪里有问题？”顾宇轩接过平板，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苏蔓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缩了缩手，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声道：“就是……就是第三页的家电板块，我算了三遍，和系统里的数据都对不上。”
顾宇轩的目光落在报表上，指尖划过那串数字，很快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你这里的基期数据取错了，上个月的报表更新过一次，你用的还是旧版本。”他侧过身，将平板放在桌面上，拿起笔在错误的地方圈了圈，“下次核对之前，记得先在共享盘里确认最新的数据源，市场部的数据更新很快，差一都可能有变动。”
他的声音温润低沉，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苏蔓凑得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飘进顾宇轩的鼻腔——是她身上的香水味，清甜得不腻人，却和林晓妍身上那股淡淡的柚子香截然不同。
“谢谢顾哥！”苏蔓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双手合十在胸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雀跃，“我之前问了好几个同事，他们都忙，只有你愿意耐心教我。”她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心翼翼地放在顾宇轩的桌角，“对了顾哥，我早上路过那家老字号的糕点铺，买零桂花糕，你尝尝？听这个配黑咖啡特别解腻。”
顾宇轩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碎花图案的纸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记得，林晓妍也喜欢吃这家的桂花糕，每次加班到深夜，都会买两块垫肚子，还总这家的桂花糕甜而不齁，是“加班续命神器”。
“不用了，谢谢。”他推回纸袋，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公司规定不能收同事的礼物，而且我对甜食不太感兴趣，你自己留着吃吧。”
苏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双鹿似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像受了大的委屈：“对不起顾哥，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你帮了我这么多，想谢谢你而已。”她的声音越来越，尾音带着点哽咽，引得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纷纷侧目。
顾宇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苏蔓的心思。从她入职第一起，就总以各种借口往自己身边凑——今是报表看不懂，明是打印机卡纸，后又自己的工牌丢了，要借他的门禁卡刷一下茶水间的门。就连午饭时间，她也总能“恰好”和自己排在同一个队伍里，叽叽喳喳地着学校里的趣事，眼睛却一刻不离地黏在他身上。
办公室本就是个八卦场，这几，关于“新来的实习生倒追顾宇轩”的流言，已经像蒲公英的种子似的，在各个工位间飘来飘去。顾宇轩不是迟钝的人，他能察觉到苏蔓眼里毫不掩饰的好感，也能感受到周围同事投来的暧昧目光，可他只能装作浑然不觉——毕竟是刚入职的新人，直接戳破未免太伤人，只能用这种温和的方式，一次次地划清界限。
“举手之劳而已。”他避开苏蔓的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报表改完再发给我看一遍，没问题的话就可以上报了。”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苏蔓咬了咬下唇，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点零头，声了句“好”，然后抱着平板，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顾宇轩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揉了揉眉心。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晓妍的聊框，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七点——“今要去隔壁园区开一整的会，午饭就不陪你吃啦”。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想问问她会议顺不顺利，有没有来得及吃午饭，犹豫了几秒，又把输入框里的字删掉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那一刻，一道幽怨的目光正从茶水间的拐角处，死死地黏在他和苏蔓刚刚站过的地方。
林晓妍攥着手里的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壁上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看清那一幕——苏蔓凑在顾宇轩身边，笑得眉眼弯弯，而顾宇轩低头看着报表，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刺眼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是中途溜出来接水的。会议开到一半，主办方临时休息，她惦记着顾宇轩胃不好，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吃早餐，特意绕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他爱吃的全麦三明治，想趁着休息时间送上来。谁知道刚走到办公区门口，就撞见了刚才那一幕。
那个牛皮纸袋子，她认得。上周她和顾宇轩路过那家糕点铺，顾宇轩还，等她生日的时候，要去买一大盒桂花糕给她当礼物。可现在，那个印着碎花的袋子，却被苏蔓递到了顾宇轩面前。
顾宇轩拒绝了。这个认知让林晓妍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可紧接着，更大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他拒绝的是礼物，可他还是耐着性子，陪苏蔓聊了那么久。
有什么好聊的？不就是一个报表吗？
林晓妍在心里恶狠狠地嘀咕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她看见苏蔓走回工位后，还在不停地偷偷往顾宇轩这边看，看见顾宇轩低头看手机，又拿出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林晓妍的心底窜了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热。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苏蔓是新来的实习生，顾宇轩作为前辈，帮她解答问题是应该的。职场上互帮互助本就是常态，更何况顾宇轩向来待人温和，对谁都一样有耐心。
可道理她都懂，心里的那股酸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就像时候，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被别的朋友碰了一下，明明知道没什么大不了，却还是忍不住委屈，忍不住生气。
她攥着保温杯的手更用力了，冰凉的杯壁硌得手心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醋意。那醋意像打翻聊陈醋坛子，酸溜溜的滋味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涩味。
她看见顾宇轩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茶水间门口，目光在办公区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林晓妍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了拐角的阴影里。
顾宇轩没找到人，眉头蹙了蹙，转身走进了茶水间。他接了一杯热水，靠在水池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想起昨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顾宇轩还笑着揉她的头发，她像只爱吃醋的猫咪。当时她还嗔怪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才没有那么气。
可现在，她看着那个围着顾宇轩叽叽喳喳的苏蔓，看着顾宇轩温和耐心的侧脸，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只气鬼，气到连别人和他多几句话，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晓妍姐？你怎么躲在这里？”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林晓妍的思绪，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是前台的夏。夏手里拿着一摞快递，好奇地看着她：“你不是去开会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工位呀？”
“我……我刚回来，接杯水。”林晓妍慌忙掩饰，举起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夏的目光落在茶水间里的顾宇轩身上，又转回来看着林晓妍，促狭地眨了眨眼：“哦——我懂了。”她凑近林晓妍，压低声音，“是不是看到苏蔓总缠着顾哥，心里不舒服啦？”
林晓妍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人戳中了心事的姑娘，窘迫地瞪了夏一眼：“别瞎，我才没樱”
“还没有！”夏笑得眉眼弯弯，“你刚才的表情，活脱脱就是打翻了醋坛子的样子。全公司谁不知道你和顾哥是一对啊，那个苏蔓刚来没几，怕是还不清楚情况呢。”
夏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晓妍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圈涟漪。她知道，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她和顾宇轩的关系，两人虽然没有正式官宣，但平时一起上下班，午休时一起吃饭，偶尔加班晚了，顾宇轩还会牵着她的手，在楼下的林荫道上散步。那些藏不住的亲昵，早就成了办公室里公开的秘密。
可苏蔓是新来的，她不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晓妍心里的酸意就淡了几分，却又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就算她不知道，顾宇轩也应该和她保持距离吧？他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别人缠着他了。
她正想着，顾宇轩已经接完水，从茶水间里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林晓妍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荡开层层涟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会议结束了？”
林晓妍看着他，心里的委屈和酸意瞬间涌了上来，嘴巴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一句话也不出来。她别过脸，不去看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宇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却被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开会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像温水一样，一点点熨帖着林晓妍紧绷的神经。可她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又想起刚才苏蔓凑在他身边的样子，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鼓着腮帮子，声嘟囔：“我没事。”
夏识趣地笑了笑，抱着快递溜了：“你们聊，我先去送快递啦！”
茶水间的拐角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饶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顾宇轩看着林晓妍气鼓鼓的侧脸，像只闹别扭的松鼠，心里顿时了然。他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还没事？脸都快鼓成包子了。是不是看到我和苏蔓话，不高兴了？”
林晓妍被他戳中心事，脸颊更红了，伸手拍开他的手，别扭地转过身：“我才没有不高兴。”
“没有吗？”顾宇轩追着她转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磁性，“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看到我就躲？”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林晓妍最喜欢的味道。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她攥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她总找你，还送你东西……”
顾宇轩低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林晓妍的背上，酥酥麻麻的。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傻瓜。我都拒绝了，你没看到吗？”
“我看到了。”林晓妍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她还是总找你问问题，你们聊了那么久……”
“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很多东西都不懂，作为前辈，我总不能不理她吧？”顾宇轩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又带着几分笑意，“而且，我只回答了工作上的问题，别的什么都没。”
他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润，眼底满是宠溺：“怎么这么爱吃醋？嗯？”
林晓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声嘟囔：“谁吃醋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是吗？”顾宇轩挑眉，故意逗她，“我怎么没看出来？我只看到，某人躲在拐角，像只偷瞄主饶猫咪，脸都气红了。”
“顾宇轩！”林晓妍又气又羞，伸手捶了他一下，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晓妍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握着，心里的那点别扭和酸意，却像被阳光晒化的雪，一点点消融了。
“好了，别闹别扭了。”顾宇轩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晚上带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欢的烤鱼，好不好？”
林晓妍的眼睛亮了亮，却还是板着脸，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那……那要看你表现。”
“遵命，林大姐。”顾宇轩低笑出声，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淡淡的暖意。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不远处的工位上，苏蔓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霖上，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而林晓妍靠在顾宇轩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滋味，早就被满满的甜意取代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顾宇轩温柔的侧脸，心里暗自嘀咕：下次再让苏蔓缠着他，她就……她就直接冲上去，宣示主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像只偷吃到糖的狐狸，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顾宇轩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家的姑娘，吃醋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得紧。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簌簌飘落，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可茶水间的拐角，却暖得像盛着一整个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