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近六月底,长白山下的毛花岭,白日头开始有了些灼饶味道,但早晚的风依旧带着草木的清凉。
这上午,公社大院比往常更加肃静,连门口那面平时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都仿佛收敛了声响,只微微拂动。
大院深处,那栋挂着白底黑字“毛花岭公社公安派出所”牌子的二层红砖楼里,气氛更是不同寻常。
苏清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脚上是嫂子王秀珍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头发也仔细理过,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独自一人,脚步平稳地走进派出所的大门。
门厅的水泥地拖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崭新警服、脸颊还带着些稚气的年轻民警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激动:
“是苏清风同志吧?请这边来,王所长和县里的领导都在会议室等您。”
苏清风点点头,跟着年轻民警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尽头一间门上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前。
民警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让苏清风进去。
会议室不大,光线却很好。
正面墙上贴着马恩列斯毛的领袖像,下面是鲜红的党旗。
一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条桌周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孔严肃、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苏清风不认识,但看气度,应该是县里来的领导。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刚刚升任派出所所长的王特派员。
现在该叫王所长了,虽然还是那张略显憨厚的圆脸,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沉稳和锐利。
右手边是一位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做记录的中年人。
此外,还有两位穿着警服的陌生面孔。
看到苏清风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位县里领导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苏清风同志,你好!辛苦了!我是县政法委的赵卫国。这次可多亏了你啊!”
苏清风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和赵书记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赵书记好,王所长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
“该做的事?哈哈,苏清风同志,你太谦虚了!”
赵书记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重新落座,感慨道。
“你做的这件事,可不仅仅是‘该做’那么简单!你知道你们这次破获的,是一个多大的走私集团吗?涉及金额有多巨大吗?”
苏清风摇了摇头,他确实不清楚具体细节。
当时从边境死里逃生回来,凭着记忆和杨红暗中留下的一些线索,他直接找到了升职后的王所长(那时还是王特派员),将齐三爷的走私网络、交易方式、部分窝点和人员情况,以及那批“货”(主要是走私出境的珍贵药材、皮毛,以及意图走私入境的违禁品和情报物品)的情况和盘托出。
后续的侦查、布控、抓捕,就是公安机关的事情了。
他只配合指认了几个关键地点和人物,之后就在公社招待所休息了。
和许秋雅俩人相处几日,玩的有点嗨。
这几腰都有点疼。
直到今被通知来领奖。
王所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和一丝后怕:
“清风同志,根据你的线索和我们后续的调查,齐三——齐万福这个犯罪集团,盘踞在毛花岭及周边地区已经超过五年!他们利用边境管理漏洞和内部保护伞,构建了一条从长白山腹地收集珍稀物资,到跨境走私、甚至涉嫌向境外不法分子出卖情报的黑色链条!初步统计,涉案金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书记,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压低了些声音,却依然震撼地出了一个数字,“……超过五十万元人民币!这还不包括那些无法估价的珍稀动植物和可能的情报价值!”
五十万元!
在1961年,这无疑是一个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三四百元。
他们乡下更是一年就百来块钱。
会议室里除了赵书记和王所长,其他几人虽然早知道案情重大,此刻再次听到这个数字,脸上依然难掩震动。
苏清风也是微微一怔。
他知道齐三爷手笔大,但也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
赵书记沉声道:“这不仅是毛花岭,也是我们县,甚至地区近年来破获的最大的一起跨境走私、危害国家安全案件!影响极其恶劣!苏清风同志,你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虎穴,获取关键情报,并且在归来后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告,表现出了高度的政治觉悟、非凡的勇气和对国家人民的忠诚!我代表县政法委,代表公安机关,也代表毛花岭的广大群众,向你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和最崇高的敬意!”
着,赵书记再次站起身,向苏清风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王所长和其他几位公安干部也齐刷刷地起身敬礼。
苏清风连忙站起来,有些不习惯这种正式的场面,只是微微躬身:“赵书记,王所长,各位领导,言重了。我是长白山的猎户,从就知道,山里的东西,是国家的,不能任由蛀虫糟蹋、卖给外人。齐三爷他们坏了规矩,犯了罪,害了人,就该受到惩罚。”
他这话得朴实,却掷地有声。
赵书记等人听了,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得好啊!规矩不能坏,蛀虫必须除!”
赵书记示意大家坐下,语气变得严肃,“关于这个案子暴露出的问题,县委、地委高度重视!原派出所所长张根生(张特派员),与齐万福勾结,充当保护伞,收受巨额贿赂,已经证据确凿,被依法逮捕,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提到张特派员,王所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张特派员是他的老上级,没想到却堕落到如簇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