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都打,这玩意儿跟人种痘一个理儿,打上了就保险。”
他,“咱家那十二对,明儿一早我就挨个打上。”
“那打完了能管多久?一年?还是年年都得打?”
“一年。往后每年开春都得打一回。这疫苗不好弄,我这次也是托人从上海畜牧站匀出来的,以后……”
他顿了顿,“以后咱得自己想办法,看能不能跟县里联系上,让上面统一给咱们进。”
王秀珍点点头,又问:“那兔子配种,是公母搁一个笼子就行?还是得挑时候?”
苏清风嘴角动了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的问题问得仔细,不像是一般人随便问问的样子。
“得挑时候。母兔发情了才让配,不发情搁一块儿也白搭,还容易打架。”
他,“发情的时候,母兔那地方会发红发肿,性子也躁,老扒笼子。那时候放公兔进去,半就能配上。配完了就把公兔捞出来,别搁一块儿,省得咬。”
“那配一次,能下几窝?”
“一窝五六只吧,能下的七八只。一个月就能下一窝。”苏清风,“但别让它连着下,伤身子。一年下个四五窝就行,养好了能下六七年。”
王秀珍在心里默默记着,又问:“那兔崽子啥时候分笼?”
“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就得分开,不然大兔欺兔,的吃不上食。母的能一块儿养,公的得单搁,不然打架。”
苏清风一句,她就默默点一下头。
灯影里,苏清风能看见她微微蹙着的眉头。
那是她用心记事的习惯。
“还有,”她又开口,“你今儿的那青草,哪些能喂哪些不能喂,我听着记不住。回头你给写个单子,我照着单子去采。”
“校”苏清风应道,“明儿我给你写。”
两人着话,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苏清雪靠在王秀珍身上,眼皮早就黏在一起了,呼吸又轻又匀,睡熟了。
王秀珍弯腰,想把苏清雪抱起来。
苏清风抢先一步,把煤油灯往她手里一塞,弯腰把苏清雪打横抱进怀里。
姑娘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推门进院,正屋的灶膛里还留着火种,透出微弱的红光。
王秀珍先进屋,摸黑点起桌上的煤油灯。
苏清风把苏清雪抱进东屋,轻轻放在炕上,脱了鞋,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出来时,王秀珍正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见他出来,递过来:“擦把脸吧。烧了一的水,锅里还有热的。”
苏清风接过毛巾,在脸盆里沾了温水,拧干,胡乱擦了一把。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一的疲惫似乎都松快了些。
王秀珍又递过来一碗水,还是温的。
苏清风接过来,一口一口喝着。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话。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一碗水喝完,苏清风放下碗,看着王秀珍。
她站在灯影里,脸上带着疲惫,眉眼却柔和。
忙了一一夜,她该是最累的那个。
“秀珍。”他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看他。
“往后家里这些事,辛苦你了。”他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兔子的事,我尽量都在,但有时候……有时候我不在,就得靠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不在的时候,兔子你来管。青草要干净,水要勤换,笼子要常扫。春秋配种,冬防冻,夏防暑。疫苗我教你怎么打,药我教你怎么用。有啥事拿不准,就记下来,等我回来问。”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五十对兔子,是咱家的底,往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看你怎么把它们养好。”
王秀珍静静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话。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你放心。”
就这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絮絮叨叨的保证,就这三个字,轻轻巧巧地从她嘴里出来,却像是砸进了苏清风的心里,砸得他胸口发烫,眼眶发热。
苏清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那东西从心口往上窜,窜到喉咙,堵得他不出话;窜到眼眶,烧得他眼睛发酸。他想点什么,想“辛苦你了”,想“这辈子我对得起你”,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方才话时留下的那一点弧度。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这间屋子里最平常不过的一件物什,却又像这屋子里最要紧的一根顶梁柱。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忽然之间,什么话都不想了。
他上前一步。
王秀珍感觉到他靠近,下意识抬起头。
还没等看清他的表情,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抚上她的后颈,带着微微的颤抖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拉向自己。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没想过。
多少个夜里,躺在炕上睡不着的时候,她想过。
想过他回来的时候会什么,想过她该怎么应他,想过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可她从没想过这个。
没想过他会这样,没想过他会直接吻她。
他的唇干燥、温热,带着夜风和灶火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咸涩。
不知道是他脸上的汗,还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起初只是贴着,轻轻的,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她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颊上,能感觉到他抚在她后颈的那只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
王秀珍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
她的双手原本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攀上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