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头熊动了。
它没有冲过来。
它转身就跑。
那巨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饶速度,四条腿着地,像一辆失控的卡车,轰隆隆地往林子深处冲去。
树枝被它撞断,咔嚓咔嚓响。
灌木被它踏平,稀里哗啦倒。
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扬起一路尘土和落叶。
跑了?
苏清风愣了一下。
他打了这么多年猎,头一回遇见熊不战而逃。
这熊,胆子这么?
可转念一想,不对。
熊这东西,看着笨,实际上精得很。
那些傻乎乎往前冲的熊,早就被人打绝了。
能活到这么大的,都是人精。
它感觉到危险,感觉到对方有备而来,不硬拼,先跑,这是聪明。
跑就跑吧,反正他今主要目标是狍子,不是熊。
熊肉不好吃,骚得很,也就是皮和胆值钱。
可他又看了一眼白团儿。
白团儿已经窜出去了。
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追着那头熊就跑。
四条腿蹬得飞快,雪白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快得像一阵风。
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吼声,是追猎时才有的声音,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才有的声音。
“白团儿!”苏清风喊了一声,“回来!”
可白团儿听不见。
它追红了眼,那兴奋劲儿上来,什么都不顾了。
它是虎,它生就该追,就该猎,就该撕咬。
火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它跑得没白团儿快,可也在跑,那团火红的身影在林子里一跳一跳的,追着那团白色的影子。
它害怕,可它更害怕失去同伴。
苏清风咬了咬牙。
这两个家伙,是真不怕死。
他没时间多想,扛起枪,撒开腿就追。
林子密,路难走。
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灌木,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得一边跑一边躲,一边躲一边追,眼睛还得盯着前面那两道影子。
白色的和火红的,在林子里若隐若现。
“白团儿!慢点!”
可白团儿听不见。
他只能拼命追。
跑了几十米,他看见地上的痕迹。
那熊跑过的地方,碗口粗的树被撞断,断茬白生生的。
一人高的灌木被踏平,枝枝叶叶碎了一地。
地上是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个都有脸盆大,陷进泥土里好几寸深。
脚印旁边,还有别的痕迹。
是白团儿的,的,浅一些,追着那些大脚印跑。
那脚印跑得飞快,间距很大,明白团儿在拼命追。
又跑了几十米,他看见血。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洒在落叶上,洒在草叶上,洒在石头上。
是白团儿的血。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起来。白团儿受伤了。那熊反击了。
“白团儿!”
他拼命往那个方向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腿像灌了铅。
树枝抽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荆棘勾住他衣服,扯出破洞。
他什么都不顾,就是跑,就是追。
终于,他听见了声音。
前面传来吼声,是熊的怒吼,是虎的低吼,是野兽搏斗时发出的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声音太近了,太响了,震得整个林子都在抖。
他冲出最后一片灌木,看见了。
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那熊停下来了,正和白团儿对峙。
那熊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嘴巴张着,露出惨白的獠牙,足有手指那么长。
唾沫从嘴角流下来,拉成丝,滴在地上。
它的肩膀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开着,正在往外渗血,是白团儿留下的。
可白团儿擅更重。
它蹲在离熊几米远的地方,浑身是血。
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胯,是被熊掌划的,皮毛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和白生生的骨头茬子。
肚子上也有伤,是被熊掌拍的那一下留下的,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一条后腿也伤了,不敢着地,就那么悬着,微微发抖。
可它还在那儿,还在对峙。
它浑身毛都竖着,龇着牙,喉咙里的呜噜声又低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吓人,里面燃着一团火,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它盯着那头熊,死死盯着,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火苗躲在更远的地方,急得团团转。
它一会儿往前冲两步,一会儿又退回来,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吱吱吱的,像是在喊白团儿快跑。
它想帮忙,可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太了,太弱了,冲上去就是送死。
苏清风的眼睛红了。
他举起枪,瞄准那头熊的脑袋。
可那熊在动,白团儿也在动,两个缠在一起,他瞄不准。
万一打偏了,万一子弹穿过那熊打在白团儿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那熊又动了。
它怒吼一声,朝白团儿扑过去。
那巨大的身躯带着千钧之力,两只前掌高高扬起,朝白团儿拍下去。
那熊掌比蒲扇还大,五根爪子像五把弯刀,闪着寒光。
白团儿不躲。
它迎着那熊冲上去,在熊掌落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扭。
那一下扭得太险了,熊掌擦着它的皮毛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它躲开了那一拍,同时一口咬住那熊的前腿。
“嗷——!”
那熊疼得怒吼一声,声震山林。
另一只熊掌横扫过来,狠狠拍在白团儿身上。
白团儿被拍飞出去,像一只雪白的破布袋,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又滚出去好几米远。
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白团儿——!”
苏清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熊没有追过去。
它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受赡前腿。
那腿被白团儿咬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它用舌头舔了舔伤口,又抬起头,盯着趴在地上的白团儿,盯着那团一动不动的雪白。
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一丝残忍的满足。
它慢慢朝白团儿走过去,准备给这个胆敢挑战自己的东西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白团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