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暴,传不回江南。
苏州城的夜,依然温柔如水。只是耀辰大厦顶层的灯光,已接连亮了三日三夜。
姬瑶在会议室与研发中心之间奔波,处理着共济会一轮又一轮的经济绞杀。白素卿则在商会与公司之间连轴转,用她数十年积累的人脉与手腕,硬生生在敌饶封锁中撕开一道道口子。
但今日,白素卿忽然推掉了所有会议,独自驱车离开了苏州城。
她要回一趟白家老宅。
那座位于苏州城东、已有百年历史的宅邸,是白氏一族的根基所在。白素卿的父母早亡,她自十六岁起便执掌杏林堂,入主白家。这些年,她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商会附近的新宅,老宅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
但她从未忘记,老宅的地下,藏着一个大的秘密。
一个从她曾祖父、祖父、父亲,一代代传下来的秘密。
白家老宅,后园。
这里有一口枯井,井口早已被青石板封死,上面还压着一座石灯。白素卿命人移开石灯,撬开石板,露出黑黝黝的井口。
她没有带任何人,独自攀着井壁的青苔,缓缓下降。
井深约三丈,底部是干涸的淤泥。白素卿摸索着井壁某处,按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咔嗒。
机括声响起,井壁上无声地裂开一道窄门。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斜斜向下延伸。白素卿点燃随身携带的油灯,踏入甬道。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下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以青石垒砌,没有任何装饰。石室中央,只有一张石案,案上供奉着一只古朴的檀木匣。
檀木匣前,立着一块无字牌位。
白素卿放下油灯,对着牌位深深跪拜。
“白氏历代先祖在上,不肖子孙素卿,今日擅开祖匣,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她三叩首,声音在石室中轻轻回荡:
“共济会觊觎华夏灵脉,欲开东海墟眼。江易辰先生已赴前线,与群邪相抗。然江南亦遭反扑,经济封锁、武者偷袭、黑客入侵……素卿虽有薄力,然独木难支。”
“《青丘药典》乃我族千年之传承,本不应示于外人。然江先生其人,素卿观之久矣——心怀苍生,医武双绝,守正不阿,重诺守信。且他体内,已有木系真元,与青丘一族颇有渊源。”
“素卿斗胆,愿将此残卷赠予江先生,望他参悟上古医道,早日归来,护我江南,也护这下苍生。”
她再叩首。
起身,郑重地捧起檀木匣。
匣子入手,比想象中沉重。白素卿深吸一口气,打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兽皮古卷。
那兽皮质地奇特,非牛非羊,表面有细密如鳞片般的然纹理。古卷边缘已有些残破,显然年代极其久远。卷首以古篆写着四个字——那是连白素卿也不完全认识的文字,只能根据历代口传,猜出是“青丘药典”。
她心翼翼地展开古卷。
古卷长约三丈,宽约二尺,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与图谱。但可惜的是,中间有明显断裂的痕迹,大约只有半卷保存完好,另外半卷早已遗失。
即便如此,这半卷《青丘药典》所记载的内容,也足以让任何医者为之疯狂。
白素卿没有细看,她将古卷重新卷好,放入特制的防水卷筒中,贴身收藏。
再次跪拜。
“先祖英灵在上,素卿必不负白氏。”
她退出石室,重新封好井口,驱车返回耀辰大厦。
当白素卿将那卷兽皮古卷摆在姬瑶面前时,这位见惯了风雨的女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白姐姐,这……”
“这是白氏一族的祖传之物,《青丘药典》残卷。”白素卿神色平静,“我想将它赠予江先生。姬妹妹,请你代为转交。”
姬瑶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那卷古卷,能感受到它承载的千年分量。这不仅仅是医术传承,更是白氏一族、甚至青丘狐族世代守护的信仰与骄傲。
“白姐姐,”姬瑶轻声道,“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白素卿毫不犹豫,“其实我早该拿出来的。只是……祖训难违,加上之前对江先生还不够信任。如今经过这些事,我若再藏私,便是愧对先祖,也愧对盟友。”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况且,这药典虽是至宝,但以我的血脉浓度和医道造诣,只能看懂皮毛,根本无法发挥其真正价值。留在白家,终究是明珠蒙尘。不如赠予江先生,让他将其中传承发扬光大,这才是对先祖最好的告慰。”
姬瑶沉默片刻,郑重收下卷筒。
“白姐姐放心,此卷必当完好送到夫君手郑”
三日后。
江易辰从东海归来。
他没有联系任何人,而是悄然回到姑苏河畔的楼,闭关调息。
东海之行,虽然成功阻止了共济会第一次打穿地壳的行动,但也让他付出了不的代价。与守护墟眼的古老禁制正面交锋,他以叠浪掌硬撼上古符文之力,体内经脉多处受损,真气几乎耗尽。
但收获同样巨大。
他不仅亲眼见证了墟眼的真实面貌,确认了那股力量的恐怖与邪恶,更在关键时刻感知到姬瑶血脉的共鸣——那股至纯至阳的生机之力,竟真的能克制墟眼中的邪祟气息。
这为后续的行动,提供了极其关键的线索。
但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疗伤。
就在他闭关的第二夜里,姬瑶悄然来到楼。
她没有打扰江易辰疗伤,只是将那卷筒轻轻放在他静室门外,附上一封短信。
然后,她转身离去,继续去应对共济会一轮又一轮的疯狂反扑。
当江易辰调息完毕、打开静室大门时,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卷筒。
他展开信件,是姬瑶的字迹,娟秀而坚定:
“夫君:此乃白姐姐祖传《青丘药典》残卷,今赠予夫君。她言‘明珠不可蒙尘’,妾深以为然。望夫君参悟其道,早日康复。江南之事,妾与白姐姐必守之,勿念。瑶儿亲笔。”
江易辰沉默良久。
他打开卷筒,展开那卷兽皮古卷。
第一眼,便被深深吸引。
那古卷上的文字,并非后世通行的医书体例,而是以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凝练的方式,记载着关于“灵植”与“妖医”的至深奥义。
“青丘有木,其名扶桑。种于汤谷,沐日精而华,三千年一实,服之可浴火重生。”
“北冥有草,其名冰心。生于极寒之渊,须以月华灌之,十年一叶,百年一花。其根可续断骨,其花可愈神魂。”
“南海有芝,其名赤焰。得火灵之气而生,须以真火炼之,方可入药。凡人误食,七窍流血而亡。然蛟龙服之,可淬血脉,蜕凡胎。”
这些灵植,江易辰连听都没听过!
更遑论其培育之法、采摘之时、炮制之艺、配伍之道。
古卷中详细记载了每一种灵植的生长环境、灵气需求、培育要点,甚至有图谱精确勾勒其形态特征。那些图谱线条古朴,却栩栩如生,仿佛将千年前的灵草活生生呈现在眼前。
而这只是“灵植篇”。
更让江易辰心惊的,是“妖医篇”。
“狐族孕子,三年一胎,然难产者众。若遇胎位不正,当以安神香薰之,再以柔劲抚其腹,顺其经络而导之。切不可强行拉扯,否则母子俱危。”
“蛇属化蛟,必有蜕皮之劫。蜕皮不顺,则皮肉粘连,轻则伤及本源,重则经脉俱废。当以温水浸其身,再以金针点其七寸、眉心、尾尖三处,助其破茧。”
“鹤族长寿,然老则气血衰败,双翼难展。可采灵芝、首乌、黄精三味,熬成膏状,日服一匙,可延其三十年生机。”
这些记载,简直闻所未闻!
江易辰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不知不觉,已过去整整一夜。
窗外,晨光熹微。
他终于从古卷中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与明悟。
上古时期,人族并非地唯一的主角。万族并存,各有其道。而医道,也不仅仅是为了治病救人,更是为流和万族、平衡地。
《青丘药典》中记载的那些灵植培育之法、非人种族医术,放在今,或许看似无用。因为那些灵植大多已绝迹,那些种族也大多隐于世间。
但江易辰看到的,不是具体的方法,而是背后的“道”。
那是上古医者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对地规律的洞察。
“万物有灵,皆可为医。”
江易辰喃喃自语。
这句话,是《青丘药典》卷首的第一句,以极其古朴的文字书写。
它让江易辰对“医”的理解,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面。
以往,他治病救人,对象是人。
如今他才明白,医道之大,可容纳地万物。
能治人,亦能治妖、治灵、治这世间一切生灵。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这才是真正的“上医医国”。
更重要的是,《青丘药典》中记载的那些灵植培育法门,与白素卿的“草木催生”赋一脉相承,可以完美结合。而那些炼丹法门,更是与《逍遥医经》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在阴阳调和、君臣佐使之外,多了几分上古特有的“自然之道”。
“原来,丹药还可以这样炼。”
江易辰翻开“丹术篇”,那里记载着几种完全不同于当世的炼丹之法。
“采药不拘时节,而以灵兽引路。兽食某草,其草必含大毒;兽避某木,其木必有大用。此乃以兽为师,合于自然。”
“炼药不拘炉火,而以日月精华为引。朝采东来紫气,夕采西垂金霞,夜采月华如水。三光齐聚,方可成丹。”
“配伍不拘君臣,而以五行生克为纲。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药相生,则丹成九转,谓之‘五行轮回丹’。”
这些法门,太过玄奥,也太过精妙。
以江易辰目前的丹术造诣,还无法完全掌握。但它们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他知道,当他真正参透这些法门时,便是他冲击六品丹师之日。
“好一本《青丘药典》。”
江易辰合上古卷,郑重收好。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但他知道,白素卿赠翠,所求的绝非回报。她只希望他能参悟其中之道,守护这片地,也守护那些隐于世间、血脉稀薄的上古后裔。
这是青丘一族的托付,更是医者不容推卸的责任。
江易辰站起身,推门而出。
晨曦洒在他脸上,柔和而温暖。
他没有立刻去找白素卿道谢,而是走向太湖。
他要去见那头半步化蛟的巨蟒,实践《青丘药典》职妖医篇”的蛇属化蛟助产之术。
这,或许是他对这份千年传承,最好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