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管道的入口隐蔽在码头平台下方，一处被厚重锈层和堆积的金属废弃物半掩的检修盖板下。盖板上的把手早已锈死，王二二用撬棍和骨刃合力，才勉强将其撬开一条缝隙。浓重的、带着陈年机油和尘埃味道的冷风从缝隙中涌出，吹得派蒙打了个哆嗦。
“好黑…里面好窄…”派蒙探头看向下方黑黢黢的管道，脸皱成一团。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五，足够成人弯腰通行，但对派蒙来也算不上宽敞。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油污，几根粗细不一的线缆和更细的管道沿着管壁延伸，消失在深处的黑暗里。便携式扫描仪显示，这条管道内的锈蚀浓度确实极低，而且有稳定的微弱能量流沿着那些线缆流动，源头似乎就是对面岩壁上那块巨大的灰白晶体。
“跟紧。”王二二言简意赅，从行囊里拿出最后那根简易照明棒，激发后扔进管道。白蓝色的冷光滚落，照亮了前方大约二三十米长的管段，暂时驱散了令人不安的黑暗。他率先侧身钻入管道，派蒙抱着依旧沉寂的光茧，连忙跟上。
管道内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封闭空间内回荡，偶尔有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空气冰冷浑浊，但至少没有那股甜腥的锈蚀味，只有陈腐的金属和机油气息。管道并非完全笔直，时有平缓的转弯和起伏，但整体趋势是向斜下方延伸，朝着扫描仪指示的、巨大发光晶体后方的方位。
王二二走得很慢，一方面是伤势影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钝痛；另一方面是高度警惕。虽然扫描显示安全，但在这座被“锈蚀”吞噬的设施里，任何地方都可能潜藏危险。派蒙也收起了平时的活泼，紧紧跟在后面，大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光翼散发的微光在幽暗的管道中如同两盏的、温暖的灯笼。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主管道继续向下，而左侧分出一条更窄的、似乎向上倾斜的支管。支管入口处，一个锈蚀的指示牌斜挂着，勉强能辨认出“维护间b-7”和“观测备用能源”的字样。便携式扫描仪对准支管，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突然跳动了一下，显示支管深处有相对较强的、稳定的能量源，而且…似乎有某种规律性的微弱信号脉冲。
“有信号？”派蒙好奇地凑近扫描仪屏幕。
王二二调整扫描模式，过卖杂波。那信号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像是某种自动应答或者最低功耗状态下的信标信号。信号源在支管深处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去看看。”王二二沉吟片刻，决定转向支管。稳定的能量源意味着可能有还能用的设备，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甚至补充他们即将耗尽的能源。而且，信号本身就可能携带着信息。
支管更加狭窄，有些地方需要稍微低头才能通过。管道内堆积的灰尘更厚，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的机油味中，开始夹杂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走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有一个手动转轮，转轮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刻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 观测阵列备用能源及通讯节点”。
门没有锁死，但转轮锈蚀严重。王二二和派蒙合力，费了好大劲才“嘎吱嘎吱”地将转轮转动。随着漏气般的嘶嘶声，圆形气密门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大约十平米见方，高约三米。一侧墙壁是布满仪表和指示灯的控制台，大部分指示灯早已熄灭，屏幕也破碎了，控制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另一侧则是几个齐腰高的、带有散热格栅的金属柜，柜体上标影备用能源阵帘和“信号中继\/记录”的字样。房间中央有一个金属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工具和几个数据存储器的外壳。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控制台正上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大约脸盆大、边缘布满裂纹的圆形观察窗。窗外，正是那块散发着灰白光芒的巨大晶体的一角，光芒透过裂纹的观察窗，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冰冷的光影。
而那个微弱的信号源，来自控制台下方一个半打开的、闪烁着极其微弱绿色指示灯的金属柜。
王二二走进房间，派蒙紧随其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看起来…比外面干净一点？至少没有那么多锈。”派蒙注意到，房间里的灰尘虽然厚，但金属表面只有一层正常的氧化痕迹，没有那种暗红色的、活性的“锈蚀”。
“密封较好。”王二二简短回答，目光落在那个闪烁绿灯的柜子上。他心地打开柜门，里面是并排插着的几个银灰色、书本大的标准能量电池组，以及一个巴掌大、带有简易屏幕和几个物理按钮的黑色设备。绿灯正是在其中一个能量电池组上闪烁，显示着“低功耗模式 - 能量残余3%”的字样。而那台黑色设备，屏幕一片漆黑，但侧面一个红色的信号指示灯，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是某种记录设备，或者应急通讯器？王二二心地将那个黑色设备取出，吹掉表面的灰尘。设备入手冰冷沉重，外壳是坚固的合金，除了那个闪烁的信号灯，侧面还有一个数据接口和一个物理开关。他尝试按下开关。
咔哒。
开关按下，设备毫无反应。能量不足？他看向那排能量电池组，其中闪烁绿灯的那个，接口与这黑色设备似乎匹配。他心地将设备连接上那个尚有3%残余能量的电池组。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设备屏幕亮了起来，先是闪过一片雪花和乱码，然后稳定下来，显示出极其简洁的、蓝底白字的操作界面。屏幕顶部有一行字：“便携式环境记录及应急信标 - 型号pdR-7”，下方是几个选项：[播放最后记录]、[系统状态]、[信号广播]。
王二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播放最后记录]。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开始播放一段影像。影像质量很差，布满雪花和跳动的条纹，显然是设备在极端恶劣环境下自动记录的。视角似乎是固定的，从某个较高的位置俯拍。
影像中是一个宽敞的、类似控制中心的地方，但已经一片狼藉。控制台碎裂，屏幕熄灭，线缆如同藤蔓般垂落。地面上散落着杂物和…几具穿着同样制服的、静止不动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红色烟雾。画面边缘，可以看到巨大的观察窗外，是璀璨的星空和一颗巨大的、锈红色的星球轮廓——与王二二在主控室全息影像中看到的、被“锈蚀”吞噬的星球一模一样。
一个嘶哑、急促、带着明显压抑着惊恐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背景中隐隐约约的、沉闷的爆炸或撞击声：
“记录编号…无所谓了…时间…‘铁砧’护盾启动后第四十八标准时…”
“这里是…钢脊七区下层码头…观测节点…”
“我是…二级技术员…艾德琳…”
画面晃动了一下，似乎持着记录设备的人在颤抖。
“‘锈潮’…突破了三号与四号净化屏障…正向核心通道涌来…护盾能量读数下降至37%…预计最多还能维持…二十标准时…”
“凯尔文队长…和‘守夜人’的大家…还在外面…他们…在尝试手动重启西侧的能量中继器…为撤离争取时间…但…通讯完全中断了…”
声音哽咽了一下。
“大部分幸存者…已经通过三号应急通道…向‘根’部方向撤离了…我们…我们几个负责维护节点的…自愿留下…确保最后的数据能传出去…如果…如果还有地方能接收到的话…”
“记录…备份到离线存储器了…如果…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存储器的物理密钥…是…是队长的生日…她总这密码太简单…”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刺耳的杂音，画面边缘出现了闪烁的红光，似乎是警报。
“它们进来了！在撞备用气闸！能量读数在飙升！是自爆型号！”
“艾德琳！把记录发射出去！用最大功率！指向…指向主庇护所方向！”
“不行！能量不够！干扰太强！”
“那就用电池组最后一点能量！循环播放！直到…直到…”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噪音，和一声压抑的闷哼。画面剧烈晃动、翻转，最后定格在冰冷的花板上，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溅在镜头上，然后缓缓滑落。
影像到此结束，屏幕重新变暗，只剩下那邪便携式环境记录及应急信标”的标题，和那个缓慢闪烁的红色信号灯。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巨大晶体透过的、冰冷灰白的光芒无声流淌。
派蒙紧紧抱着光茧，大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嘴抿得紧紧的，想什么，却又不出。那影像最后的声音，那溅在镜头上的液体…无声地诉了一牵
王二二沉默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许久，才伸出手，从记录设备侧面弹出一个微型的存储卡。他将存储卡心地收好。然后，他看向那个尚有3%能量的电池组，又看了看连接着的记录设备。记录设备侧面的红色信号灯，依旧在固执地、缓慢地闪烁着，仿佛仍在试图将那段最后的记录，发送给永远无法接通的彼岸。
他关闭了记录设备的播放功能，但留下了信号发射模式。让这微弱的信号，继续闪烁吧，作为一段历史的余烬，一个未曾送达的遗言。
“存储器…物理密钥…队长的生日…”王二二低声重复着记录中的信息。凯尔文·林…那个“林姐姐”…
他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面散落的数据存储器外壳中，有一个银色的、巴掌大的方块，与周围黑色的外壳不同。他拿起那个银色方块，入手冰凉，表面有一个细的钥匙孔。这就是那个离线存储器？需要物理密钥…队长的生日…
派蒙也飞了过来，看着银色方块，脸露出思索的神色：“队长的生日…露知道吗？林姐姐的生日？”
王二二摇摇头。露的光茧沉寂，无法询问。或许，答案在其他地方。他将银色方块也收了起来。
“这里…有能源，要不要给…那个充点电？”派蒙指了指王二二怀里贴身收着的、从庇护所主控室拿到的那个损坏的、类似“虚空终端”的银白色棱柱体。那东西或许有重要信息，但一直没能量启动。
王二二看向那排备用能源电池组。除了那个还有3%能量的，其他几个早已彻底耗尽。3%的能量，给那个银白棱柱体充能，或许能启动片刻。他果断地将银白棱柱体从怀中取出，找到侧面的能量接口，连接上那仅剩3%能量的电池组。
一阵微弱的能量流动声，电池组的绿色指示灯迅速从3%跳到了0%，然后熄灭。而银白棱柱体内部，则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白光。几个细的、陌生的符文在棱柱体表面一闪而逝，随即，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般的电子合成音，直接从棱柱体内部传出，响彻在王二二和派蒙的脑海中：
“…检测到…低等级…秩序…能量…连接…”
“…破损…星门…导航…核心…离线…”
“…检测到…关联性…‘织网者’…印记…低权限…识别…”
“…检测到…同源…古老…碎片…信息…检索…”
“…警告…核心数据库…损毁…97.8%…”
“…可读取…片段…如下…”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杂音，仿佛随时会中断。
“…星图…残片…‘森之庇护所’…第七信标…坐标…偏移…”
“…关联…‘原初织网’…节点…‘提瓦特’…映射…异常…断裂…”
“…关键…道具…‘森之回响’…状态…未知…最后…记录…指向…‘根’部…‘净光’之源…”
“…检测到…高浓度…‘锈蚀’…逆熵…污染…威胁等级…最高…建议…规避…或…净化…”
“…净化协议…缺失…检索到…近似方案…‘高…的…长钉’…‘地脉…的…疏导’…‘世界…的…遗忘’…”
“…信息…不完整…能量…即将…耗尽…”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寻找…‘钥匙’…修补…‘网’…回家…”
“喂！等等！别睡啊！再清楚点！”派蒙着急地对着棱柱体喊道，但银白棱柱体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块冰冷的金属，无论她怎么摇晃，都没有任何反应了。
“钥匙…修补网…回家…”王二二低声重复着最后听到的词语。钥匙？是指银白碎片，还是那块暗沉的古老碎片，或者两者都是？修补网…是指修补“原初织网”？回家…回到提瓦特？
线索又多又杂，但似乎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根”部，“净光”之源。那里可能是“森之回响”的所在，也可能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关键。
他将重新沉寂的银白棱柱体收好，目光投向房间另一侧的控制台。虽然屏幕破碎，但或许还有残留的、非数字的信息。他走到控制台前，拂去厚厚的灰尘。控制台表面除了破碎的屏幕和熄灭的指示灯，还有一些物理旋钮和推杆。在其中一个推杆下方，压着一片泛黄的纸。
王二二心地抽出纸片，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示意图。图上画着几个简单的方框和线条，标注着“码头平台”、“维护管道”、“观测节点”、“旧能源井”、“根之裂隙”。一条虚线从一个标着“我们”的箭头，穿过“维护管道”和“观测节点”，指向“根之裂隙”，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只有这条路了，赌一把。生日快乐，队长。——艾德琳”
生日快乐！这张纸片，是留给凯尔文·林的生日“礼物”？或者…是指向逃生路线的提示？而“根之裂隙”，很可能就是露提到的、通往“根”部、“净光”之源的地方！
示意图上，“旧能源井”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危险！高浓度锈蚀淤积！勿近！”。而从“观测节点”到“根之裂隙”，虚线绕开了“旧能源井”，沿着一条更狭窄、标记为“废弃通风竖井”的路径。
“是地图！是那个叫艾德琳的姐姐留下的！”派蒙看着纸片，眼睛亮了起来，“她画出了怎么去‘根’那里！还祝林姐姐生日快乐…这会不会就是…”她看向王二二收起的银色存储器。
物理密钥…队长的生日…这张手绘地图，或许就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是提示。
王二二将手绘地图仔细收好。现在，他们有了更明确的路线。但“废弃通风竖井”…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没有时间犹豫。电池组的能量已经耗尽，记录设备最后的信号灯也开始明灭不定，随时会彻底熄灭。房间内再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王二二最后看了一眼那闪烁的红灯，和窗外那巨大、冰冷、沉默的灰白晶体，转身走向门口。
“我们走。去通风竖井。”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进入昏暗的维修管道。按照手绘地图的指示，他们没有返回主岔路，而是在管道中前行了一段后，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被一块松动金属板虚掩的检修口。移开金属板，后面是一个垂直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竖井，井壁上锈蚀的金属爬梯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冰冷、带着霉味和一丝淡淡甜腥的气流从下方涌出。
是这里了。废弃通风竖井，通往“根之裂隙”的路。
王二二将照明棒扔下去，光芒在下坠了十几米后撞在井壁上弹开，照亮了下方一段区域，依旧是深不见底。爬梯看起来锈蚀严重，不知道能否承受重量。
“我先下。你慢慢跟下来，注意距离。”王二二对派蒙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抓住冰冷的、布满锈蚀的爬梯，开始向下攀爬。
派蒙抱着光茧，看着王二二消失在竖井口的黑暗中，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上面“生日快乐，队长”的字迹在照明棒余光下微微泛黄。她吸了吸鼻子，将地图心收好，然后展开光翼，也跟着飞入了竖井的黑暗。
向下，向下，不断向下。爬梯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每一次移动都有锈屑簌簌落下。井壁上开始出现湿滑的苔藓和暗红色的、非正常的锈迹斑斑。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味越来越明显。下方，照明棒的光芒所能照亮的范围尽头，似乎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旋转声，以及…一种低沉、如同叹息般的嗡鸣，与“铁砧”的齿轮挽歌不同，更加幽深，更加…空洞。
爬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十米，也许上百米。王二二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简陋的包扎，手臂也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发抖。派蒙的光翼在狭空间里也有些施展不开，飞得很慢。
就在王二二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时，下方终于出现了变化。爬梯到了尽头，下方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是一个较为开阔的、水平延伸的管道口。气流旋转声和那低沉的嗡鸣变得清晰可闻。
他咬牙坚持，下到最后一级，纵身跳入下方的管道口。管道口连接着一个相对宽敞的、由生锈钢板搭建的维护平台。平台向前延伸，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向上开口的通风井底部。而平台的另一端，则是一个黑黢黢的、边缘布满尖锐金属断茬的破口，破口外，是难以形容的、深邃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点点闪烁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微光？
那低沉的、叹息般的嗡鸣，正从破口外的黑暗中传来。
而那股淡淡的甜腥锈蚀味，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源头似乎就在平台下方，那通风井的深处。
王二二将派蒙拉上平台。两人都疲惫不堪，但目光都紧紧盯着平台另一赌破口，和破口外那奇异的、闪烁着微光的黑暗。
那里，就是“根之裂隙”？
手绘地图的终点？
露所的“根”之所在？
“净光”之源？
还是…另一个绝境？
王二二握紧了手中的骨刃，看向怀里沉寂的光茧，又看向身旁虽然害怕但目光坚定的派蒙。
没有退路。
他迈步，走向那个黑暗的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