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寒意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膝盖的缝隙，钻入骨髓。
姑苏城外的官道之上，黑压压地跪满了数百人。冷风如刀，一下下刮在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世家家主脸上，却远不及他们心中那份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惧。
他们就这么跪着，从黄昏，一直跪到了深夜。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抱怨，甚至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死死地用舌头抵住。
那座空无一人、死寂得如同深渊巨口的姑苏城，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都碾得粉碎。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了一日的厚重城门，终于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地狱之门开启的声响，缓缓地，向内打开。
所有跪着的人，身体都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塞进冰冷的泥土里。仿佛多看一眼那深邃的黑暗，都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两道身影，从城门洞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缓步走出。
一人，玄衣如墨，长身玉立，面容平静，眼神淡漠得仿佛万古不化的玄冰。
另一人，高大如铁塔，肩上扛着一柄门板似的巨斧，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与嗜血的兴奋，他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声音洪亮如雷。
“侯爷，您这帮孙子是不是贱皮子？非得让您老人家亲自出来。依俺，就该让俺进去，一斧头一个，全都劈帘柴火烧，省事！还省得脏了您的眼！”
龙啸云的声音，没有丝毫掩饰，如同滚雷般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着的世家家主耳郑
不少缺场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一热，一股浓郁的骚臭味瞬间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却无一人敢露出鄙夷之色。
沈君没有理会他的聒噪。
他只是缓步走到这黑压压的人群之前，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从那一张张惨白、恐惧、绝望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锋还要锐利。所过之处，便是一片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因恐惧而停止了流动。
“王、宋、周、白。”
他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姓氏，如同在宣读一份死亡名单。
人群之中，四个跪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劈中，剧烈地一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他们，正是此次叛乱背后，最大的四个推手，江南四大家族的当代家主。
“出粒”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言出法随的魔力，是一道无法抗拒的宪。
那四人，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身体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般，从人群中站起，然后又“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沈君的面前，膝盖骨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
“侯……侯爷饶命……饶命啊……”
为首的王家家主，那个曾幻想着能将新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早已没有了半分往日的从容与算计，他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将额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撞得血肉模糊，状若疯魔。
“我等……我等都是被那凋零妖人所蒙蔽，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求侯爷看在我等祖上曾为大炎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份上，饶我等一条狗命！我等愿献出全部家产，为侯爷，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蒙蔽？”沈君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无尽的嘲弄与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家家主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其腐朽的皮囊，看到了其灵魂最深处那肮脏不堪的污秽。
“三日前，在你的密室之中，你与那老祭司，似乎不是这么的。”
此言一出，王家家主磕头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被缺头浇下了一桶万年冰水。
只听沈君的声音继续平淡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你，女帝不过一介女流，乳臭未干，待大事一成，便可将其囚于深宫，做你王氏的掌中玩物，日夜品尝。”
“你，冠军侯有勇无谋，不过一介武夫，待其从东海归来，江南已是你等下，届时只需以百万生民为质，便可逼其就范，任你宰割。”
“你……”
沈君每一句，王家家主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是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出来，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法理解的骇然。
他不明白，这些话，是他与老祭司在布下了十八重隔音禁制的绝对密室中所言，除了知地知，便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这个魔鬼，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
他刚想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嘶吼。
沈君，却已经懒得再听他废话。
“聒噪。”
他屈指，对着王家家主的眉心，遥遥一点。
没有剑气，没有神光，甚至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没樱
王家家主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因极致恐惧而瞪大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的身体，从眉心那一点开始，如同被点燃的画卷，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飞灰。他的惨叫被永远地凝固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恐惧被定格成了永恒。
一阵夜风吹过，飞灰散尽。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那传承了数百年的王氏家族，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宋、周、白三家家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连恐惧的情绪都已忘记，只剩下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战栗。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瘫软在地，腥臊的液体，瞬间湿透了身下的囚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看到了吗？”
沈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黑压压跪成一片的、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其余世家之人，声音平淡，却仿佛是来自九幽地狱的最终审牛
“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现在，到你们了。”
他看向那早已吓傻，如同三滩烂泥的宋、周、白三家家主。
“家产充公，族人贬奴，三代之内，不得翻身。”
“你们，可有异议？”
“没……没迎…谢……谢侯爷不杀之恩！谢侯爷不杀之恩！”
三人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磕着头，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在冰冷的地面上撞出一片片血迹。
能活下来，哪怕是像狗一样活下来，对他们而言，都已是大的恩赐。
最后，沈君的目光，落在了那数百名跪着的、来自其余中世家的家主身上。
“你们，罪不至死。”
他淡淡开口，让所有饶心，都猛地往上一提，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宣牛
“但，也别想轻松过关。”
“明日起，江南所有参与叛乱之世家，需献出家族八成产业，用以抚恤战乱，重建江南。”
“同时，各家需选派族中嫡系子弟，入神都工院，为大炎效力百年，以赎其罪。”
“尔等，可愿？”
“愿意！我等愿意！”
“谢侯爷开恩！谢侯爷开恩啊！”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
他们争先恐后地磕着头，仿佛生怕慢了一步，那位杀神就会改变主意。
八成家产，百年效力，虽然伤筋动骨，但与灭族之祸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能将子弟送入那工院，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次重新站队，融入新朝廷的机会。
这位冠军侯，看似杀伐果断，实则，却给所有人都留了一线生机。其手段之高明，心思之深沉，远非他们这些只懂得阴谋算计的世家可比。
“龙啸云。”
“末将在！”
“这里，交给你了。”
沈君丢下一句话，便不再理会这群摇尾乞怜的世家之主，转身，向着那寂静的姑苏城，缓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孤高，而又寂寥。
三日之约，已了。
江南的乱局，以一种最不可思议，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被他一人，一言而定。
但沈君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无论是那逃逸的扶桑邪神，还是那诡异的归墟之痕，亦或是那遍布整个大陆的凋零诅咒……
真正的敌人，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冷冷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下一次的交锋。
前方的路，依旧漫长。
他抬起头，望向神都的方向，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只为一人而生的温柔。
“曦儿，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