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着那行字,视网膜上仿佛烧出了残影。北纬39°。
脑子里那台永远关不上的“扫描仪”再次启动。
我想起三个月前,为了应付区里的防汛检查,我死记硬背过那本随防汛包下发的《全国山洪灾害防治区划图》。
那是内部版本,红线划得密密麻麻。
我把手伸进帆布包的夹层,指尖触到那本被水泡得发胀的图册。
翻开第12页,那条贯穿版图的39°纬线,像一道伤疤横切过三座标红的废弃军事禁区。
指尖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坳口上。代号:青石坳。
“不可能。”
顾昭亭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冷硬。
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视线落在我手指按住的坐标点上,那只刚刚帮我包扎完的手猛地抽紧,纱布勒得我指骨生疼。
“这地方三年前就废了。”他从我手里抽走图册,语气急促得反常,“那是我们大队以前的渗透目标。后来遭遇了那边的温压弹洗地,辐射值超标四百倍,别建冷库藏大活人,连只耗子都活不过半时。”
“活得过。”
一个细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满趴在桌沿,那根脏兮兮的手指避开了顾昭亭指着的地面建筑图标,精准地戳在霖图角落一处极其细微的等高线缺口上。
“招娣姐在地上画过这个弯弯。”她歪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个缺口,“她这是‘肠子’。那些车不走大路,是被‘肠子’吞进去运走的。”
顾昭亭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抓过桌上的放大镜,对着那个缺口看了足足五秒。
那是地图测绘时的视觉盲区,两条等高线在这里出现了极不自然的断裂——不是地形原因,是有人为挖掘的地下空腔导致的地表沉降。
“地下工事……”顾昭亭喃喃自语,“他们利用了辐射区做掩护,把当年的防空洞改成了……”
他没下去,转身一把抓起地上那个滚落的黄色防汛哨。
“咔嚓。”
硬塑料外壳在他掌心碎成了几瓣。
里面滚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软木球,而是一块指甲盖大的黑色集成电路板,上面焊着一枚绿豆大的纽扣电池。
“这哨子哪来的?”他问。
“镇政府统一发的防汛物资。”我感觉喉咙发干,“周秉义亲自签收的这批货,是为了应对今年的特大汛情,特意采购的高频求生哨。”
顾昭亭冷笑一声,两根手指夹起那块电路板,在灯光下晃了晃:“高频?这玩意儿确实高频。这是改装过的单兵战术信标,只要吹响,发出的不是声音,是每秒三次的定向脉冲信号。”
脉冲信号?
我慌乱地摸出手机,调出那张我在整理报销单据时偷拍的发票照片。
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枯燥的数据重新排列组合。
“品名:pVc加厚防水布。海关编码:。”
不对。
如果是民用防水布,编码应该是。
是“其他塑料制品”,而在特定进出口名录里,这个编码常被用来给某种特殊物资做伪装报关。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那是……军用伪装网的批次号。”
周秉义贪的根本不是钱。
他用防汛救灾的公款,给那个地下组织买了一整套信号中继和伪装设备,甚至把这些定位信标发到了每一个社区网格员手里——我们以为自己在巡逻救灾,其实是在给他们的人肉运输车充当移动的信号塔。
“借着防汛演习,把整个镇子变成了他们的局域网。”顾昭亭把那块电路板攥进手心,眼神阴沉得可怕,“好算计。”
“滋啦——”
满突然抓起那半块麦壳灯里的残渣,那是还没烧完的蓝色蜡油,一股脑塞进了那个破损哨子的吹口里。
“你要干嘛?”我下意识想拦。
“照姐姐教过的。”满抬起头,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湿手摸电闸前要先泼水。水能让电变得不听话。”
我愣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我对邻居孩胡诌的歪理,没想到被这孩子记成了对抗规则的武器。
蓝色的蜡油包裹住羚路板,特殊的化学成分在电池微弱电流的刺激下,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她在制造频段干扰。”顾昭亭盯着满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种含铅的工业蜡油能改变脉冲频率,如果这时候发射信号……”
窗外,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撞击着彩钢瓦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远处传来了无人机旋翼的嗡嗡声——那是镇上唯一的送餐无人机,正在给前线的抢险队送盒饭。
顾昭亭几乎是弹射般冲到窗边。
他在无人机掠过窗前的瞬间,猛地推开窗户,手臂探出雨幕,那枚裹满了蓝蜡油的改装信标被他精准地用一根鞋带缠在了无人机的起落架上。
“去吧。”他低喝一声。
无人机摇摇晃晃地升空,顶着狂风暴雨,朝着供电所废墟的方向飞去。
几秒钟后,我听见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剑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那个被顾昭亭放在桌上的、从许明远家里顺出来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那是电磁波受到强干扰时的啸剑
“滴——滴——滴——”
收音机的杂音里,突兀地跳出了三声极其规律的电子音。
满猛地缩起脚,死死捂住自己的脚踝。
那只被烧赡脚踝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青光,似乎在和远处的信号共鸣。
频率对上了。
无人机挂载的那个“干扰源”,在飞过供电所废墟上空时,触发了废墟底下某个大型接收器的反馈——那个接收器,就在“不存在”的地下工事里。
那里不是没有人,是有人在等着收货。
我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那本姥爷刚刚按过指印的户口本。
指腹摩挲着那一块还未干透的印泥,原本狂跳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恐惧到了极致,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是在悬崖边上突然站稳了脚跟,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用退了。
“这不是逃命。”我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社区公告,“顾昭亭,这是在钓鱼。”
“哗啦——”
头顶的花板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年久失修的石膏板终于承受不住屋顶积水的重压,裂开了一道缝隙。
浑浊的雨水顺着缝隙淌了下来,正好滴在桌上那张地图的“青石坳”三个字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污渍。
水越漏越快,像是在预示着这栋老楼即将迎来的没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