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初秋,风卷着戈壁滩的沙粒,刮过边境线上的红山嘴村。
村子卧在两道土坡中间的凹地里,四面是望不到头的戈壁荒滩。
村西头的河边,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
地里的玉米刚收完,秸秆被捆成一捆捆码在田埂上。
裸露的土地是干硬的赭黄色,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偶尔能瞧见几块碎石子,风一吹就跟着沙粒滚。
村里的房子清一色是土坯垒的,墙皮被经年的风沙剥得坑坑洼洼。
屋顶盖着厚厚的芨芨草,压着几块大石头防风吹跑。
家家户户的院门口都扎着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圈着一块藏。
刚冒出嫩叶的萝卜和白菜,被风沙打得蔫蔫的。
村东头有个土坯砌的大院子,是生产队的队部。
旁边挨着一间更的土房,门楣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红山嘴村供销社”,那是全村人买东西的唯一去处。
再往村外走,过了那条窄窄的河,就是大片的草场。
草长得不算旺,却也能瞧见几头慢悠悠啃草的牛羊。
草场尽头竖着几根界桩,再远些就是灰蒙蒙的戈壁,一直延伸到的尽头。
听村里老人,那边就是外国地界了。
风停的时候,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和牛羊的哞咩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荡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一道微光倏然在土坯房的墙角闪现,下一秒,陈阳踉跄着站稳身形,脑袋里传来一阵钝痛。
紧接着,幻灵的声音直接钻进他的意识,一段段记忆碎片涌了进来:半年前,他从甘肃逃荒到红山嘴村,半路突发高烧失忆,是村里的老支书收留了他。
老支书姓张,六十岁的年纪,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进沙粒,是个实打实的憨厚人。
他不仅帮陈阳寻了间没人住的闲置土坯房落脚,还托人帮他办了临时户籍,把他编入生产队,靠着集体劳动挣工分糊口。
今年陈阳刚满十八岁,个头蹿得不算矮,只是面皮还有点嫩,看着比村里常年风吹日晒的后生白净些。
眼下正是初秋,红山嘴村的集体耕地刚收完玉米和土豆,田埂上堆着金灿灿的秸秆,等着拉回村里当柴烧。
接下来队里要组织翻地,准备种冬麦,冻土能冻死土里的虫卵,来年开春出苗才齐整。
红山嘴村不大,总共二十三户人家,拢共百十口人,大多是早年从甘、陕逃荒过来的汉人。
村里只有两户哈萨克族牧民,是父子俩带着一家老,在村西头的草场边上搭了毡房定居,平日里和村里人互帮互助,相处得十分和睦。
红山嘴村离边境线不过十五公里,往西北走,翻过两道戈壁土坡,就能瞧见界桩。
界桩那头是白熊国的地界,再往那边延伸,就是哈萨部落的聚居地,和村里的哈萨克族牧民算是同宗同源。
村子孤零零卧在戈壁凹地里,周边二十里地内没别的村落,只有零星的牧民毡房,散落在草场深处。
离得最近的城镇叫青石镇,在东南方向,骑马得走大半,差不多四十公里的路程。
镇上有供销社分社、粮站,还有边防派出所,是附近一带最热闹的地方。
至于兵团,更远。在青石镇往西的方向,得绕过大片戈壁和草场,足有上百公里。
听村里老人,那边的兵团人既种地又练兵,守着更靠边境的大片土地,偶尔会有兵团的卡车路过青石镇,拉着物资来去匆匆。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跟着生产队的人一头扎进了农忙里。
每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先是跟着壮劳力们把收完庄稼的地翻了个遍,赭黄色的土块被犁成碎末,在风里扬着细碎的沙粒。
翻地的活计刚收尾,又马不停蹄地撒麦种、覆土,一亩亩冬麦的苗床整得平平整整。
日头落了才扛着工具回村,一身土一身汗,直到最后一亩地种完,红山嘴村的秋种才算彻底结束。
秋种收尾的那,生产队按工分结算粮食,陈阳刚来半年,工分不算多,分到了十五斤玉米棒子、二十斤土豆。
他抱着粮食回了自家的土坯房,先把土豆拾掇出来。
村里人家都有地窖,陈阳的地窖就在屋角,掀开木板盖子,里头阴凉干燥。
他把土豆一个个码好,又铺了层干沙土防潮,这样能存到开春不坏。
剩下的时间,陈阳就坐在门槛上剥玉米。
戈壁滩的风慢悠悠吹着,他手里攥着金黄的玉米棒子,顺着纹路一捋,玉米粒就噼里啪啦往下掉,不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一堆。
脚边的玉米粒刚堆出个尖儿,院门外就传来了大嗓门。
“陈阳!陈阳在家没?”
来人是老支书的孙子,叫张磊,十九岁,比陈阳大一岁,村里的人都喊他磊子。
陈阳平日里都喊他磊子哥。
磊子扒着木栅栏冲他喊:“赶紧把家伙什撂下,队里组织人去帮西边那两户哈萨克族老乡割冬草呢,李叔、王叔他们都已经往草场去了,就等你了!”
陈阳闻言,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往门槛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玉米渣子应道:“来了!”
他锁好院门,跟着磊子快步往村西头走。
秋风吹过草场,卷起连片的草浪,远远就能瞧见李叔他们挥动镰刀的身影,哈萨克族老乡的毡房上空,正飘着袅袅的炊烟。
两人赶到草场时,李叔、王叔他们已经割出了一大片空地,镰刀挥得唰唰响。
哈萨克族的巴依尔大叔正牵着马,把割好的草捆往马背上摞,见陈阳和磊子跑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喊:“来啦伙子,快歇口气再干!”
毡房门口,巴依尔的妻子正煮着奶茶,浓郁的奶香混着炒米的香气飘过来。
陈阳也不客气,接过磊子递来的镰刀,跟着大伙弓腰割草。
戈壁滩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众人身上的热乎气,镰刀划过草秆的脆响、笑声,在空旷的草场上荡了老远。
太阳偏西时,几亩地的冬草已经全部割完、捆好,码在了毡房旁边的空地上。
巴依尔大叔硬是拉着众人进毡房喝奶茶,铜壶里的奶茶滚得冒泡,就着奶疙瘩和馕,吃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奶茶的热气模糊了毡房的毡帘,巴依尔大叔盘腿坐在毡毯上,指着门外的草场唠起了家常。
“今年的草长得不赖,够牛羊啃一冬了。”他摸出烟袋锅子,递给李叔一支,“要是开春雪化得早,就能早点转场去夏窝子。”
王叔嘬了口烟,笑着接话:“明年要是收成好,队里也能多分点草料,帮你们衬衬。”
陈阳捧着温热的铜碗,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偶尔跟着磊子搭两句腔。
毡房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毡帘啪嗒作响,却吹不进这满屋子的热乎气。
等众人告辞的时候,巴依尔大叔的妻子硬是塞给每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奶疙瘩和晒干的野杏干。
走在回村的路上,磊子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往后咱跟巴依尔大叔他们走动得勤,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着才是正理。”
陈阳点点头,攥着布包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奶疙瘩的甜香。
快分别时,张磊忽然拍了拍陈阳的肩膀,眉头皱了皱:“你那点粮食,怕是撑不到开春。”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瞅了瞅自己那点家底,十五斤玉米磨成面也就十来斤,二十斤土豆省着吃也撑不了俩月,不由得沉默下来。
磊子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明儿一早,咱去后山的乱石沟碰碰运气。那边野兔子多,运气好套两只,既能解馋,也能换点粮食。
队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往边境线那边凑就校”
陈阳眼睛一亮,刚想应声,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你家够吃吗?”
磊子挠挠头,咧嘴一笑:“我家弟妹多,粮食也紧巴。不过咱山里人,哪能让肚子饿着?靠山吃山,总比坐以待毙强。”
夜风卷着沙粒吹过,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