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内的细碎呻吟骤然停歇,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廊下的晚风卷着寒意,拂过钟媚泪痕狼藉的脸颊。
下一秒,“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
张锐轩立在门内,玄色常服的领口微敞,发丝略显凌乱,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崔玉身上的香气,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寂,仿佛方才室内的缱绻缠绵,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锐轩垂眸瞥了眼瘫坐在青石板上的钟媚,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无。
不等钟媚反应过来,长臂一伸,粗糙的手掌牢牢扣住钟媚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抄起,毫不怜惜地往肩上一扛。
钟媚惊呼一声,旋地转间,脸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满心的绝望又添了几分惊恐,手脚慌乱地挣扎,却被铁钳般的力道死死禁锢,半点动弹不得。
张锐轩垂眸看了眼肩上挣扎的人,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砸在钟媚耳畔,淬着刺骨的寒凉:“你没有走正好,搞得人不上不下的,还得你来。”
钟媚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她死死咬着颤抖的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声音碎得像风中残叶,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求你……求你换个地方,好不好……”
张锐轩被钟媚这怯懦的哀求搅得心头躁意更盛,本就因记不起分馏塔细节憋了满腹烦闷,此刻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冷声道:“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有什么不能见饶?”
肩头的钟媚浑身僵如木石,脑子里轰的一片空白,屈辱与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将钟媚淹没。
钟媚手足无措,慌乱地对着虚空胡乱点零头,又像是触电般猛地拼命摇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泪痕未干的脸上,嘴唇哆嗦得厉害,半个求饶的字都吐不出来,只剩满眼的惶恐与绝望。
张锐轩脚步猛地一顿,垂眸睨着肩头发抖的妇人,眉峰拧得更紧,方才的烦躁尽数化作逼饶压迫感,沉声再问:“别磨磨蹭蹭的,到底是换还是不换地方?”
钟媚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想不换,怕触怒了眼前这人;想换,又实在迈不过心里那道屈辱到极致的坎。
钟媚张了张嘴,哽咽的哭声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微弱的气音,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张锐轩的衣料,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除了无尽的惶恐与绝望,再无半分应对的力气。
张锐轩撞钟游戏结束,穿上衣服转身离开,看都没有看躺在床上脸色绯红的钟媚。
房门被轻轻阖上,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张锐轩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间。钟媚瘫软在床榻上,滚烫的绯红还凝在脸颊,浑身的酸软与方才的心悸缠在一起,久久不散。
钟媚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帐外摇曳的烛影,方才那点被逼无奈的恐惧淡去后,竟奇异地没有涌上预想中那般撕心裂肺的难堪。没有预想中的生不如死,没有痛不欲生的屈辱,只剩一片混沌的茫然。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出头,钟媚便猛地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是崔玉的母亲,第一次再女儿面前如此,竟还觉得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堪……
尖锐的自我唾弃狠狠扎进心底,钟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腥味才松口。钟媚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眼泪无声地砸在枕上。
难道……难道自己骨子里,本就是个不知廉耻、淫荡不堪的女人?
这个想法像毒藤一样死死缠住钟,的心脏,勒得钟媚喘不过气。
就在钟媚被那恶毒的念头缠得几乎窒息时,床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细又满是愧疚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钟媚混沌的绝望。
“娘亲……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崔玉缩在床的内侧,鬓发微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与惶恐,垂着眸,指尖死死攥着被褥,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这一声“娘亲”,硬生生将钟媚从无边的自我唾弃里拽了出来。
钟,猛地回神,所有对自己的厌弃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女儿的心疼。
钟媚顾不上浑身的酸软与难堪,挣扎着挪到崔玉身边,伸手一把将单薄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母女俩紧紧相贴,钟媚将脸埋在崔玉柔软的发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却只是抱着女儿,无声地落泪。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崔玉的衣襟,所有的苦楚、绝望与不甘,都在这相拥的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恸哭。
晚风掠过庭院,卷着夜露的微凉,拂动张锐轩微敞的玄色衣襟。
张锐轩立在凉亭中央,指尖松松捏着凉茶盏,目光沉沉凝在夜空的熊星座上,可前世关于石油分馏塔的细碎记忆依旧混沌难辨,张锐轩本来就不是学石油工业,没有头绪其实也是很正常,心底的烦躁非但没因方才的宣泄散去,反倒像积了团化不开的乌云,闷得人愈发沉郁。
便在这时,一阵轻缓无声的脚步自廊下走来,生怕扰了他的心绪。
崔秀捧着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酒,缓步踏入凉亭,身姿恭顺垂敛,眉眼间还是先前那副无喜无悲的平静,只双手稳稳托着酒具,轻轻搁在石桌上。
崔秀垂首屈膝,声音温淡轻柔,恭谨又克制:“爷,夜里凉,喝点酒,暖暖身。”
张锐轩看了崔秀一眼道:“你弟弟做了做了辽东都司佥事身边亲兵总旗,以后崔家是回不去,不过将来弄不好可以混一个世袭百户,千户的。”
张锐轩对于崔家钰识趣很满意,没有换饶意思,崔家豪这一支就走军功路线,盐商就给崔家钰这一支吧!
崔秀闻言大喜,总算是得到弟弟最新消息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主动亲了张锐轩一口,道:“谢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