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终于还到了铜矿,夜校也搭起来了,不过矿工对于学习文化兴趣不大,白干了一活,晚上还要学习两个时读书写字,这不是折磨人吗?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搂着婆姨睡一觉,生个孩子,这才是矿工们朴素无华的想法。
好在张锐轩发纸,每来读书可以获得一张a4纸大的书写纸。当然不是大明传统工艺的宣纸,张锐轩虽然有钱,可是宣纸也用不起,那是书画用。
用的是自己造纸厂采用改进过近现代的纸,近现代的纸是采用机器打料的非发酵纸,利用木质素造纸,和传统工艺的发酵纤维素比,木材等植物的利用率更高。
不管怎么样,夜校总算是磕磕绊绊的办起来了,张锐轩要求也简单,就是认识1000个常用字就好了,还会一些简单几何,数学就好了。
这些童生教认字还行,几何,数学就抓瞎了,没有办法,只能自己编教材,穿越十几年了,张锐轩自己的忘记了很多,又从京师自己家丁里面调拨了十几早年培养的人才。
五月初的铜矿,山间已染浅夏暖意,桐花簌簌落在矿场青石道上。
矿场正门早早洒扫一新,张锐轩一身利落青锦常服,立在最前,身后依次跟着黎允珠、红玉、绿玉三位妾室,再往后是管矿务、管财务、管夜校的几位主事,人人整肃衣饰,齐齐候着迎接京师来人,排场分明,半点不怠慢。
不多时,驿道尽头便扬起轻尘,一队挂着寿宁公府徽记的青帷马车缓缓行近。
而在矿上八号楼顶层廊台,娄素珍正扶着木栏,遥遥往下望去。
娄素珍一身素色襦裙,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明明站在高处,云淡风轻看着下面排场。身旁的娄媛扒着栏杆,脑袋探得老前,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楼下盛大的迎接场面,满眼好奇。
风掠过廊角,吹起两人鬓边碎发。
娄媛盯着楼下被众人簇拥、从容迎向马车的张锐轩,又看看稳稳走在他身侧、气度温婉的几位姨娘,再望向那队气派十足的京师马车,忽然偏过头,凑到娄素珍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懵懂问道:
“姑姑,公爷对他妻子真好,竟然给这么大排场……以前宁王,也会如此对姑姑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块石,狠狠砸在娄素珍心里最软处。
娄素珍手指猛地一紧,栏上木纹硌得指甲变得红中有白,原本平静的眉眼有一些失落,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的端庄笑意,一点点消失的无影无踪。
宁王……
昔日在宁王府,她虽是尊荣王妃,可宁王心中装的是江山权柄,是宏图大业,于儿女情长本就淡薄。
莫这般亲自率众、大张旗鼓相迎,便是寻常时节,也多是客气疏离,相敬如“冰”,何曾有过半分这样明目张胆的重视与温柔?
娄素珍恪守礼教、端庄自持半生,换来的不过是王府深处的清冷孤寂。
而眼下,张锐轩对正妻的敬重坦荡、阵仗周全,与昔日境遇一对比,刺得娄素珍眼尾微微发酸。
更让娄素珍心乱如麻的是——
楼下那个待人坦荡周全的男人,夜里却会翻窗入房内,让自己冲破半生礼教规矩,落得这般藏藏躲躲、只能在楼上远远观望、连正门迎接都不敢去的境地。
娄素珍是见不得光的那一个。
娄素珍强压下心里泛起的涟漪,垂眸避开楼下那片热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超脱:
“大人有大饶规矩,王爷有王爷的身份,哪能一概而论……孩子家,别乱打听这些。还有以后不要提宁王和宁王妃了,宁王妃已经投湖自尽了,活着的是娄素珍,是你的另外一个姑姑。”
娄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娄素珍再抬眼,望向楼下被众人围在中间、进退有度的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惶然与怅然。
楼下,马蹄声停。
汤丽掀帘而下,端庄温婉,对着张锐轩盈盈一礼。
张锐轩含笑虚扶,低声道:“怎么样夫人,给你长脸了吧!”
汤丽闻言,当即抬眼白了张锐轩一眼,玉指轻轻虚点了下张锐轩肩头,声线温软里裹着几分嗔怪的打趣,刻意压着声儿只让两人听见:“都没有黄土垫路,撒花淋水算什么长脸……这穷山坳里的排场,在京师寿宁公府怕是连寻常家宴的迎客规矩都比不上,也就你敢拿出来哄我。”
张锐轩反手轻轻握住汤丽的手,语气温厚又添了几分正色,低声认真解释道:“我的傻娘子,从前搞这套黄土垫道、撒花淋水,本是因为旧时马车减震粗劣,怕碎石硌得车驾颠簸、伤了贵人,如今便是陛下出行,都早已罢了这等繁冗的规矩,咱们只是家人团聚,怎敢越礼行事?
汤丽听罢,心头一暖,方才的打趣之意散了大半,又嗔怪地瞥张锐轩一眼,眼底却漾开柔意:“原是这般,倒是我着相了。”
张锐轩将矿上几位主事,还有一些主管给汤丽一一介绍,然后宣布今日夫妻团聚,大家同乐,晚上加餐,全体矿工每人一碗红烧肉,寿宁公府出钱,不走矿上公账。
汤丽闻言一愣,心里还是闪过一丝甜蜜,大明勋贵家里有喜事,喜欢上街给乞丐派钱,名曰“散福,意思是福多,散不完,越散越多。”
张锐轩不玩这个,但是喜欢给员工加餐,其实意思也差不多。
傍晚的铜矿刚收了工,背着竹筐的矿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三三两两往聚居的棚屋区挪去。
白日里凿石挖矿耗尽了力气,众人个个耷拉着脑袋,连话的力气都少,只盼着回去啃两口糙米饭,早早歇下。
忽的,矿场口、夜校竹棚外、棚屋区的土墙前,管事们捧着几张大红告示快步走来,浆糊一抹,啪嗒贴了个严实。
矿工们本懒得搭理,却见管事儿站在告示前,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都围过来听着!今日处置使大人夫人远道而来,处置使大人大喜,吩咐下去——今晚全体矿工,人人一碗红烧肉,”
这话像一道炸雷,瞬间劈醒了满场疲惫的汉子们。
原本蔫头耷脑的矿工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矿镐哐当哐当砸在地上都顾不上,呼啦啦一窝蜂涌到告示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矿工看着告示上有些生涩的文字,突然发现这个夜校上的还是有点意思,这次不用请人代读了,自己就能认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