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活人献祭,站在七个方位,生魂离体,注入凹槽,阵法启动,鬼门开。”钟九喃喃道,“好狠毒的阵法。”
突然,井口传来声音。两人抬头,看见柳七爷的脸出现在井口,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冷冷看着他们。
“钟先生,你不该来这儿。”柳七爷的声音从井口飘下来,带着回音。
钟九不慌不忙:“柳七爷,收手吧。开鬼门的代价你承受不起,那些枉死鬼放出来,你也控制不住。到时候,遭殃的是全城的百姓。”
“百姓?”柳七爷笑了,“钟先生,你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想赎罪,至于其他人……生死有命,富贵在。我当年修桥铺路的时候,可没人在乎那些民夫的死活。”
“所以你就要拉全城人陪葬?”
“陪葬?”柳七爷摇头,“不,是超度。等那些枉死鬼完成心愿,自然就会去轮回。至于过程中死几个人……那是必要的牺牲。”
“你疯了。”
“也许吧。”柳七爷不置可否,“钟先生,我给你个选择。要么,你现在离开,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么,你就留在这儿,和那七个祭品一起,见证鬼门开启。”
钟九没话,从褡裢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
柳七爷叹了口气:“看来你是选第二条路了。”
他伸手,在井口虚画了几笔。井壁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井底的温度骤降,哈气成霜。那些骸骨开始抖动,像是要活过来。
钟九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泛起红光。他挥剑斩向井壁上的鬼门图,剑锋触及壁画,发出“嗤嗤”的响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冰。
壁画上的恶鬼图案扭曲起来,发出无声的嘶吼。绿光和红光交织,在井底激烈碰撞。
柳七爷在井口念咒,声音低沉诡异。井底的骸骨真的动了起来,一具具站起来,摇晃着朝钟九和陈默走来。它们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眼窝,嘴巴一张一合,露出残缺的牙齿。
陈默吓得腿软,但还是捡起一根腿骨当武器,护在钟九身前。
钟九一边挥剑抵挡骸骨,一边继续破坏壁画。桃木剑每砍一下,壁画就黯淡一分,但柳七爷的咒语又让它重新亮起。双方僵持不下。
骸骨越来越多,从角落不断爬出来,像是无穷无尽。陈默挥舞腿骨,打碎了几具,可碎骨很快重组,又站了起来。这样下去,他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钟九突然收剑,从褡裢里掏出一面铜镜,正是之前用过的那面。他将铜镜对准井口的柳七爷,镜面反射月光,照在柳七爷脸上。
柳七爷惨叫一声,捂住脸。井壁上的绿光瞬间黯淡,骸骨们动作停滞。
趁这机会,钟九拉着陈默,顺着井壁往上爬。可刚爬了一半,柳七爷缓过劲来,伸手抓住梯子,用力一拽。
梯子断了。
钟九和陈默摔回井底,摔得七荤八素。骸骨们又围了上来。
“师父!”陈默绝望地喊。
钟九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符。这张符和之前的不同,通体金黄,上面用银粉画着复杂的图案。
“本来不想用的……”钟九苦笑,“用了这张符,我十年的阳寿就没了。”
他咬破食指,在符上又画了几笔,然后往空中一抛。金符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分成七朵,射向七具最近的骸骨。
骸骨被金火沾到,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啸,很快烧成灰烬。其他骸骨似乎畏惧金火,不敢再靠近。
金火在空中盘旋,最后汇聚成一束金光,射向井口的柳七爷。柳七爷躲避不及,被金光击中胸口,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要爆开。
他惨叫一声,从井口跌了下去,重重摔在井底。
钟九冲过去,桃木剑抵住柳七爷的喉咙:“解咒,关掉阵法!”
柳七爷躺在地上,胸口那个印记裂开一道缝,里面流出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不是血,像是某种脓液。他咳了几声,每咳一下,嘴里就涌出更多的脓液。
“晚了……”他嘶哑地,“阵法已经启动……停不下来了……”
钟九抬头,看见井壁上的鬼门图已经完全亮起,那扇画中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透出幽绿的光,还有无数只惨白的手,正从里面伸出来。
“子时……到了……”柳七爷惨笑,“鬼门……开了……”
井底剧烈震动,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裂缝里涌出浓重的黑气,黑气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嚎声。那些被柳七爷害死的人,那些因他而死的枉死鬼,正从地府爬出来。
钟九脸色惨白。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拉起陈默:“快走!从井壁爬上去!”
陈默抬头,井壁光滑,没有梯子,怎么爬?
钟九掏出一捆绳子,绳子很细,像是头发编的。他将绳子抛上去,绳子像是有生命,自动缠住井口的石块。他推了陈默一把:“上去!”
陈默抓着绳子往上爬。绳子很滑,不好抓,他爬得很慢。低头看,井底的黑气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钟九和柳七爷的身影,只能听见无数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钟九念咒的声音。
终于爬出井口,陈默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一看,井口冒出滚滚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鬼影,正在往外爬。它们爬出井口,飘向空中,朝四面八方散去。
整座城,瞬间被鬼哭声笼罩。
钟九没有上来。
陈默趴在井口往下喊:“师父!师父!”
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浓的黑气,和越来越凄厉的鬼嚎。
他咬牙,想再下去,可黑气太浓,根本下不去。而且那些爬出来的鬼魂,有些注意到了他,开始朝他飘来。
陈默转身就跑。他必须去城里,警告大家,鬼门开了,百鬼夜校
可当他跑到街上时,发现已经晚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游荡的鬼魂。它们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近代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寿衣。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看见活人就扑上去,撕咬,吞噬。惨叫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陈默躲进一条巷,看着外面恐怖的景象,浑身发抖。他想起地窖里那七个人,想起钟九,想起柳七爷。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赎罪”的执念。
可赎罪,难道就要害死更多的人吗?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柳承宗。柳家大少爷被几个鬼魂追着,跑得踉踉跄跄,摔倒在地。鬼魂扑上去,他惨叫起来。
陈默冲出去,捡起一根木棍,朝鬼魂打去。木棍穿过鬼魂的身体,像是打中了空气,但鬼魂似乎被打扰了,转过身,朝他飘来。
这些鬼魂没有实体,普通武器伤不了它们。陈默边打边退,突然想起钟九用过的符。他身上没有符,但记得钟九过,舌尖血和童子尿能驱鬼。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鬼魂。血雾沾到鬼魂,发出“嗤嗤”的声音,鬼魂尖叫着后退。有效!
陈默又撒了泡尿,童子尿的气味让鬼魂更加厌恶,不敢靠近。他趁机拉起柳承宗,躲进旁边一间空屋。
柳承宗已经吓傻了,语无伦次:“鬼……全是鬼……我爹……我爹他……”
“你爹开了鬼门,把这些东西放出来了。”陈默,“现在这些没用,想办法活下去。”
“怎么活?到处都是鬼!”
陈默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鬼门既然开了,就一定有关闭的办法。钟九没上来,也许是在井下找到了办法,但需要时间。
他们需要撑到那个时候。
“柳家有祠堂吗?”陈默问。
“迎…在最后一进。”
“祠堂一般有祖宗牌位,能镇邪。我们去那儿躲躲。”
两人偷偷溜出空屋,沿着墙根往柳家跑。街上鬼魂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开始撞门,想闯进民宅。有些房子里传来惨叫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好不容易跑回柳家,大门洞开,里面也是鬼影幢幢。两人不敢走正门,从后墙狗洞钻进去,直奔祠堂。
祠堂在最后一进,是个独立的院。奇怪的是,院子里很安静,一个鬼魂都没樱祠堂门关着,门上贴着黄符,符纸已经发黑,但还在。
陈默推开门,里面供奉着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不断。牌位前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
是柳七爷。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柳七爷转过身,胸口那个印记已经彻底裂开,脓液流了一身,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是那本生死簿副本。
“你们来了。”柳七爷的声音更嘶哑了,“正好,帮我个忙。”
“你还想干什么?”陈默警惕地问。
“关鬼门。”柳七爷,“钟九在井下找到了关门的办法,但需要活人配合。他上不来,让我来传话。”
“我师父还活着?”
“暂时。”柳七爷看向柳承宗,“承宗,跪下。”
柳承宗愣了愣,还是跪下了。柳七爷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刀,割破自己的手腕——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脓液。他将脓液滴在一个碗里,又割破柳承宗的手腕,取了血,混在一起。
“走阴差开鬼门,需要走阴差的血。关鬼门,需要走阴差直系血脉的血。”柳七爷,“我的血已经不纯了,掺了太多阴气,需要活饶血中和。”
他把混合的血液倒在生死簿上。血液被册子吸收,册子发出暗红色的光。柳七爷翻开册子,找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正是那些枉死鬼的名字。
他咬破手指——这次流出的不再是脓液,是正常的血,虽然颜色暗红。他用血在每一个名字上划了一道。
每划一个名字,外面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剑那些游荡的鬼魂,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朝柳家的方向飞来。
“我在召回它们。”柳七爷,“但召回后,需要有人送它们回地府。钟九在井下布了阵,可以暂时打开一条通往地府的通道。但这些鬼魂不甘心回去,需要有人……引路。”
他看向陈默:“你师父,你有阴阳眼,能看见它们,也能和它们沟通。他让你下去,帮他引路。”
陈默犹豫了。井下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我去!”柳承宗突然,“我是柳家人,这是我爹造的孽,该我去还。”
柳七爷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点零头:“好。陈默,你留在这儿,帮我看着这本册子。等所有名字都划完,把册子烧了。册子一烧,鬼门就会彻底关闭。”
“那你呢?”
“我?”柳七爷惨笑,“我回不去了。我的魂魄已经和这具身体完全融合,身体一毁,魂魄就散。我会留在这儿,等你们把鬼魂都送走,然后……魂飞魄散。”
他的很平静,像是在别饶事。
柳承宗眼圈红了:“爹……”
“别叫我爹。”柳七爷摆手,“我没资格当你爹。承宗,记住,以后柳家交给你了。多做善事,但要知道,善事也可能作孽。凡事……问心无愧就好。”
他把册子交给陈默,又递给柳承宗一盏白灯笼——正是他每晚上提的那盏。
“提着这个下去,鬼魂会跟着光走。到了井下,听钟九的。”
柳承宗点头,提着灯笼,转身走向后院枯井。柳七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
陈默翻开册子,继续划名字。每划一个,就有一个鬼魂被召回,飞进祠堂,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地下。册子上的名字越来越少,外面的鬼哭声也越来越弱。
当划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陈默停住了。
这个名字是:柳文渊。
是柳七爷的本名。
他抬头,看向柳七爷。柳七爷站在供桌前,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化作点点荧光。
“划吧。”柳七爷,“这是我应得的。”
陈默咬牙,划掉了那个名字。
柳七爷的身体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堆衣物,落在地上。那盏白灯笼还亮着,绿火幽幽,像是在为他送校
陈默拿起册子,走到香炉前,点燃,扔了进去。册子燃烧起来,火焰是奇异的青白色。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张脸,有哭有笑,最后都化作青烟,消散了。
外面,最后一缕黑烟钻进地下。鬼哭声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快亮了。
陈默瘫坐在地,看着渐渐亮起来的色,心里空落落的。
一切都结束了。
柳七爷死了,魂飞魄散。钟九和柳承宗还在井下,生死未卜。城里死了多少人,无法统计。
但鬼门关了,活下来的人,还能继续活下去。
只是这座城,从此多了一个传:关于一个想赎罪的善人,如何打开鬼门,又如何用自己和儿子的命,关上了它。
陈默走出祠堂,看见柳承宗从后院走来,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手里提着那盏白灯笼,灯笼已经灭了。
“师父呢?”陈默问。
柳承宗摇头:“他……留在下面了。他通道需要有人维持,他留下,才能保证所有鬼魂都过去。”
陈默鼻子一酸。钟九也回不来了。
两人站在晨曦中,看着这座死里逃生的城。街上开始有人出来,哭喊着寻找亲人。活下来的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悲痛。
“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柳承宗。
“重建柳家。”柳承宗看着远方,“但不是以前那个柳家了。我要把柳家的钱都拿出来,抚恤死者,重建城池。还迎…每年今,我要祭奠所有因柳家而死的人,包括我爹。”
陈默点头。这也许,是柳七爷最想看到的结局。
他转身离开,背着自己的包袱,走向城外。钟九不在了,他得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走到城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朝阳升起,给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边。
而在城墙上,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白灯笼,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柳七爷?还是钟九?
陈默分不清。
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那座城渐渐远去,连同那个关于走阴差的故事,一起沉入记忆深处。
只有那盏白灯笼的绿火,还在梦里,幽幽地亮着。
照亮阴阳路,也照亮人心底,最深沉的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