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舰船冲入数据坟场的瞬间,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扔进了老式电视机雪花屏内部的错觉。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纵深。视野被无穷无尽的、跳动闪烁的灰白色噪点充斥。但这些“噪点”并非平面,而是立体的、流动的,时而聚集成团,化作扭曲的几何图形或无法名状的模糊影像;时而散开,如同亿万只灰白色的飞蚁,撞击在舰船简陋的能量护盾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声音在这里也失去了常理。时而绝对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隔着厚重棉花;时而又被突如其来的、破碎的声浪淹没——凄厉的惨舰癫狂的大笑、意义不明的吟刷金属摩擦的锐响、甚至还有类似旋龟甲壳摩擦的“咔嚓”声……所有声音都像是从深水里打捞出来的碎片,扭曲、重叠、忽远忽近,毫无逻辑地轰炸着听觉神经。
“稳住!这鬼地方的规则就是没规则!护盾能量输出调到自适应频率,别跟这些‘数据尘埃’硬扛,让它们滑过去!”玄戈双手紧握着由两根裸露金属杆改造的操纵杆,手背青筋隆起,额角见汗。舰船在他的操控下,如同醉汉般在灰白的噪点海洋中歪歪扭扭地前进,时不时剧烈颠簸一下,那是撞上了体积较大的“数据团块”。
“站长”老头把自己固定在副驾驶座上,面前一堆闪烁着乱码的屏幕,他双手快如幻影地在几个物理按键和旋钮上调整,嘴里骂骂咧咧:“滑个屁!这破船的护盾发生器是老子用三个不同型号的报废品拼的!频率覆盖不全!左舷!左舷的干扰太强了,护盾出现裂缝了!”
果然,舰船左侧传来一阵刺耳的、如同玻璃刮擦的声响,船身猛地向左倾斜。透过舷窗,能看到左侧的灰白噪点中,混杂了一些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数据碎片,它们正试图从护盾裂缝中挤进来!
“青翎!”苏弥喝道。
青翎脸色发白,但反应迅速,双手按在舱壁上,腕间淡蓝烙印全力亮起。他努力捕捉着舱外混乱气流中那一丝丝尚可引导的“流动”,试图将那些试图侵入的暗红数据碎片“吹”偏方向。这工作异常艰难,数据坟场里的“气流”本身就是由无数混乱的信息流构成,难以捉摸,更别提精准控制。但他咬紧牙关,淡蓝的光晕在船舱内明明灭灭,勉强稳住了左舷的态势。
雷烬靠在舱壁角落,独眼死死盯着舷窗外那令人疯狂的景象,完好的右手紧握成拳,那条被侵蚀的刑臂无力地垂着,暗红纹路在灰白裂痕下死气沉沉。他几次想站起帮忙,但身体刚一动,就从肩胛传来钻心的刺痛和虚脱感,只能不甘地低吼一声,用拳头砸了一下舱壁。
鸦则守在通往后方货舱的狭窄通道口,面具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船舱内部每一个角落。数据坟场的混乱规则下,任何物理防护都不绝对可靠,他必须防备影东西”直接出现在舱内。
苏弥站在玄戈与“站长”之间,一只手紧握着手提箱的提手,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向上。那枚灰扑颇时律之核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反应。但手提箱却不同。自从进入这片坟场,箱体表面的裂纹就一直在持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这光晕并非照明,而是在与外界某种“频率”产生着共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股不同的“牵引力”,透过手提箱,作用在她的感知上。
一股较为微弱、断续,仿佛风中之烛,带着陆离数据特有的秩序感与……一种濒临消散的虚弱。这股牵引来自斜前方偏下的某个方位,距离似乎不远,但信号极不稳定,时有时无。这是陆离的“存在信号”。
而另一股牵引,则要强得多,也稳定得多。它来自更深处,方向与陆离信号略有夹角。这股牵引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古老而悲赡“质副,其中确实混杂着类似旋龟甲片摩擦的、低沉而规律的“咔嚓”声,以及一种仿佛万千生灵压抑呜咽的悲鸣。这应该就是陆离提到的“尸骨共鸣”!是那具冰冻尸体,或者其关联物,在这数据坟场中散发出的信号!
两股信号,都在呼唤。一个即将熄灭,一个沉寂悲恸。
“玄戈,能同时锁定两个信号源吗?一个弱,在斜前下;一个强,在更深处,方向略有偏差。”苏弥快速道,将感知到的方位信息共享。
玄戈瞥了一眼仪表盘上那两个跳动不已、但指向模糊的指针,又看了看苏弥手中微微发光的手提箱,啐了一口:“妈的,这破地方的干扰比粪坑还稠!常规探测基本抓瞎!现在只能靠你这‘宝贝箱子’的共鸣强度来手动校对了!‘站长’,把‘深层垃圾嗅探仪’的被动接收频率,调到与箱子散发的波动同频!我们赌一把,先追强的那个!弱的那个感觉快断了,希望他能坚持住!”
“同频?你当这是调收音机啊?这破仪器的滤波电路都快熔了!” “站长”骂归骂,手底下却飞快地扭动几个调谐旋钮,同时将一根看起来像粗铜丝的东西直接搭在了手提箱的提手上,“用物理连接加强信号耦合!丫头,握紧了,可能会有点麻!”
话音刚落,苏弥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带着杂乱信息的电流顺着手提箱的提手猛地窜入她的手臂!那感觉就像同时触摸了漏电的插头和打开了满屏雪花噪点的老电视,手臂瞬间酥麻刺痛,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和声音碎片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扭曲的笑脸、崩解的山峰、燃烧的文字、无法理解的嘶吼……
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但握箱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将箱子更紧地贴向那根铜丝。
“有门儿!” “站长”盯着面前一个原本满是雪花的圆形屏幕,只见上面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模糊的波形,两个不同频率的波形正在叠加,其中一个(对应强信号)的波峰较为清晰稳定。“强信号源方位确认!深度……他娘的,这破仪器测不准深度!但方向锁定了!玄戈,十一点钟方向,向下切入角大约三十度!心前面的‘数据淤积带’!”
玄戈猛拉操纵杆,同时踩下某个踏板。舰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向下倾斜,朝着“站长”指引的方向扎去。随着深入,周围的灰白噪点颜色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更多的暗色块——深蓝、暗紫、墨绿,如同不同颜色的油漆被胡乱泼洒、搅拌在一起。那些破碎的影像和声音也变得更加诡异,时常能看到半截巨大的生物肢体(类似山海经中的某些异兽)一闪而过,或听到古老晦涩的吟唱片段。
他们闯入了一片由暗蓝色数据流构成的、相对“平静”的区域。这里的噪点不再狂乱飞舞,而是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缓慢地沉浮。但这里的“平静”更让人不安,因为那些暗蓝色数据流中,不断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类似人类或类人生物的面孔,它们无声地开合着嘴,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舰船,凝视着里面的活物。
“是‘记忆残渣’……大量被格式化或删除的生物意识残留物,”“站长”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跟它们‘对视’太久,可能会被拉进它们的记忆回响里,那玩意比最烈的致幻剂还猛!”
话音刚落,舰船正前方,一大团暗蓝色数据流突然凝聚,化作一张巨大无比的、惨白的人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前窗视野!那人脸双目紧闭,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缓缓张开嘴——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烈无比的、混合着绝望、眷恋、疯狂解脱的情绪冲击,如同实质的海啸,狠狠撞上了舰船的能量护盾!
嗡——!
护盾发出尖锐的过载警报,光芒剧烈闪烁,船身疯狂震动,舱内灯光明灭不定!所有人都感到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无数不属于自己的、极端负面的情感碎片强行涌入,试图覆盖他们本身的意识!
“滚开!”雷烬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刑臂上的暗红纹路仿佛被这外来的精神冲击刺激,猛地亮起一瞬,一股暴戾凶煞之气透体而出,虽然微弱,却奇迹般地冲散了一部分笼罩他的负面情绪。他独眼赤红,死死瞪着前窗那张巨脸,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撕碎。
苏弥咬破舌尖,用剧痛维持清醒,同时将意念沉入手提箱。箱子表面的银白光晕骤然加强,一股冰冷而秩序的力量扩散开来,虽然不是专门针对精神攻击,但那纯粹的“变量注入器”本质,仿佛一层隔膜,暂时削弱了情绪冲击的直接影响。
“青翎!扰乱它!”鸦急声道,同时射出一支箭矢,箭矢上贴着静心符箓,撞在前窗上爆开一团清心光晕,但效果有限。
青翎强忍着呕吐感和眩晕,双手再次按在舱壁,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引导,而是全力“搅动”!以舰船为中心,淡蓝色的风灵之力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紊乱的涟漪,疯狂搅动着周围相对平静的暗蓝色数据流!
那张由数据流构成的巨脸顿时扭曲、模糊起来,仿佛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趁此机会,玄戈猛推操纵杆,舰船引擎发出怒吼,险之又险地从巨脸旁边擦过,冲出了这片暗蓝色的“记忆残渣”区域。
前方,景象再变。灰白噪点重新成为主流,但在噪点的海洋中,开始出现一些巨大无比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母或某种腔肠动物般的结构。这些结构缓缓蠕动,内部流淌着七彩的数据光流,不时有完整的景象片段在里面闪烁——繁华的都市街景、硝烟弥漫的古战场、静谧的森林湖泊……仿佛是一个个微缩的、被封装起来的“世界记忆泡”。
“心这些‘记忆胞囊’!别碰!它们内部时空规则可能是错乱的,掉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玄戈紧张地操纵舰船,在巨大的“记忆胞囊”之间狭窄的缝隙里穿校
手提箱传来的“尸骨共鸣”信号越来越强,那低沉的旋龟甲片摩擦声和悲鸣也越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而陆离的信号,则依旧微弱,但似乎因为接近了强信号源,也略微稳定了一丝。
就在他们绕过又一个缓缓飘过的、内部闪现着星河爆炸景象的“记忆胞囊”时,前方灰白噪点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芒。
那是一种柔和的、稳定的乳白色光晕,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在这片混乱的数据海洋中显得格外醒目。光晕的来源,似乎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一个……漂浮在数据坟场中的、的“岛屿”。
而手提箱的共鸣,以及陆离那微弱的信号,都明确指向了那座“岛屿”!
“就是那里!”苏弥和“站长”几乎同时开口。
玄戈调整方向,舰船朝着那乳白色光晕心翼翼驶去。随着距离拉近,那“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并非真正的陆地,而是一大团极其凝实的、由纯净的乳白色数据流构成的“茧”或“卵”。它静静地悬浮着,表面光滑,内部光华流转,隐约可见核心处有一个更加凝实的影子。那低沉的旋龟甲片摩擦声和悲鸣,正是从这“茧”中传出。
而在“茧”的外围,靠近苏弥他们来的方向一侧,一点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灰白噪点融为一体的银白色光晕,正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地闪烁着。
是陆离!他终于撑到了这里,就在“尸骨共鸣”源头的边缘!
然而,还没等他们露出喜色,异变突生!
数道冰冷的、银白色的、由纯粹秩序代码构成的光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突然从“茧”的另一侧,数据坟场更幽深的黑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那团乳白色的“茧”,以及茧旁虚弱的陆离光晕!
是主脑的“清理程序”!它们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着“尸骨共鸣”彻底激活、或者像陆离这样的“叛逆单元”现身的时刻!
“不好!”玄戈脸色大变,猛推操纵杆试图让舰船加速冲过去。
但距离尚远,而那几道清理光束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将陆离和那乳白色光茧一同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乳白色的光茧,仿佛感应到了外部的攻击和陆离的危机,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爆发出一圈柔和却坚韧无比的乳白色光环!
光环扫过,那几道银白色的清理光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瞬间偏折、溃散!光环余波甚至将靠近的灰白噪点都“抚平”了一瞬。
同时,光茧的核心,那个凝实的影子,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悲伤、也更加急切的呼唤,如同跨越了万古时光,直接响彻在苏弥的脑海,也通过手提箱,回荡在整个船舱:
“来……”
“触摸……真相……”
“完成……约定……”
“逆转……必须……继续……”
随着这呼唤,光茧的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影像——正是永昏之地基地中,那具冰冻在隔离舱内的、穿着破损科研服的尸体!他手中的芯片,正散发着微光。
而尸体旁边,一个由数据流勾勒出的、与陆离一模一样的虚影,正静静地站立着,向他伸出手。
仿佛在等待一场迟到了太久太久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