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原宇文化及丞相府。
朱红漆门大敞,门前悬挂的“宇”字牌匾早已被拆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程”字木牌,虽未刻意雕琢,边角还带着斧凿的粗糙痕迹,却透着一股杀伐之后的肃然之气。议事厅内,三足炭火盆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舔舐着炉壁,火星子偶尔噼啪迸溅,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程啸与程咬金兄弟二人分坐梨花木案两侧,面前的青瓷茶盏里,碧色的雨前茶袅袅冒着热气,氤氲的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稍稍冲淡了这几日城中的紧张气息。
程咬金端起茶盏,却并未饮下,只是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瓮声瓮气地开口:“二弟,你看最近这几日,长安城的各个世家大族,真是把墙头草的本性演得淋漓尽致!以前宇文化及还占着长安的时候,这帮人哪个不是对他阿谀奉承,恨不得把祖宗牌位都搬出来孝敬他?如今咱们李家大军一进城,宇文化及被咱们授首后,这帮裙好,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提着厚礼上门,口口声声着要效忠唐王,真是滑下之大稽!”
程咬金越越气,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汤都溅出几滴,落在描金的案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墙头草!全都是墙头草!”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一双虎目里满是不屑,“亏得他们还自诩名门望族,传承百年,我看连街边的狗都不如!”
坐在对面的程啸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粗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议事厅外,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鹅黄色的花瓣在朔风里微微摇曳,透着几分凌霜傲雪的傲骨。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这些世族,传承了几百年,根基早已深植于关中大地,能在乱世中存续这么久,靠的本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他们心里哪有什么忠君报国的念头,只有家族的兴衰荣辱。宇文化及在长安的时候,大权在握,手段狠辣,这帮人不敢得罪,自然对他马首是瞻;如今咱们拿下了长安城,唐王的大旗插在了城头,他们便立刻改换门庭,趋炎附势,不过是为了保住家族的荣华富贵罢了。”
“哼!”一声冷哼突然响起,裴元庆不知何时从侧厅走了进来,他身披一件玄色披风,披风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与草屑,显然是刚从城外的军营回来。他大步走到案前,抓起桌上的一个茶盏,仰头便将滚烫的茶汤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呛得他咳嗽两声,他却毫不在意,抹了把嘴角的水渍,瓮声道:“啸哥得没错!我裴元庆最看不起的就是这帮氏族家族的人!一个个表面上温文尔雅,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尽是些男盗女娼的勾当!”
他将空茶盏重重墩在案上,震得旁边的茶盅都嗡嗡作响,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鄙夷之色:“想当年宇文化及把持朝政,诛杀忠良,这帮人哪个不是缩着脖子装孙子?府里的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生怕巴结不上!如今宇文化及倒台了,他们倒会变脸了,提着金银珠宝就往咱们这儿凑,嘴上着效忠唐王,我看啊,是效忠唐王手里的刀兵!瞧瞧他们那副嘴脸,看着就让人恶心!”
裴元庆素来性子耿直,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起这些世族,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着:“依我看,这帮人就不该搭理!直接把他们赶出去,省得看着心烦!谁敢有异心,俺一锤砸扁他!”
程啸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迎风而立的腊梅,声音低沉而沉稳:“元庆,话虽如此,可现在暂时也没有办法。长安城刚刚平定,宇文化及虽死,但保不齐还有残余的势力留在关中一带流窜,城外还有不少郡县尚未归附。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定长安内部,收拢人心,而不是树担”
他转过身,看向裴元庆和程咬金,继续道:“这些世族在长安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就连坊间的粮铺、布庄,十有八九都和他们沾亲带故。若是把他们拒于千里之外,怕是会激起变故,暗中给咱们使绊子,反而不利于咱们稳固局面。”
程咬金皱着眉,闷声开口:“那也不能由着他们这般趋炎附势,平白占了好处!”
“自然不能让他们占尽便宜。”程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主动来表示忠心,咱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暂且接纳他们的投诚,给他们一些无足轻重的虚职,稳住他们的心思。至于兵权、财权,半点也不能松手。等日后唐王登基,大局已定,再慢慢收拾那些心怀不轨之辈,也为时不晚。”
程咬金闻言,摩挲着颔下的虬髯,沉吟片刻,重重地哼了一声:“也罢,就依二弟的意思!不过若是让俺老程发现哪个敢阳奉阴违,休怪老子的宣花斧不认人!”
程啸和裴元庆闻言,皆是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这些世家的心思,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实在看不惯那些世族的嘴脸。议事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名身着玄甲的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启禀主帅、副帅!府外有一位自称是扶风柳氏的族长柳承远,带着厚礼前来求见,是有要事面禀二位将军,还望将军恩准!”
“扶风柳氏?”程咬金眉头一皱,脸上的不耐烦之色更浓,他烦躁地踱了两步,忍不住骂道:“又是这些世家大族!真是烦死了!这几日都有这些人上门,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老子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裴元庆也是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柳氏?当年柳家靠着宇文化及的关系,吞并了城西好几家商铺,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倒是来得快!怕是怕咱们清算旧账,急着来表忠心了!”
程啸闻言,却是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躬身的亲兵,缓缓开口:“既然来了,便让他进来吧。总不能真的把人拒之门外,落人口实,咱们李家军容人不下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他把礼物留在门外,只许带一个随从进来。议事厅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
“哼,行吧,把他叫上来吧!”程咬金闷哼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满脸的不情愿,他伸手抓起案上的茶盏,又灌了一口,“我倒要看看,这柳氏的族长,又能出什么花言巧语来!若是敢有半句虚言,老子定要他好看!”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人,在亲兵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这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白皙,颔下留着一缕山羊须,身着一件织金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幞头,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儒雅之气。只是他的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眼神闪烁不定,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
此人正是扶风柳氏的族长柳承远。他一进议事厅,便立刻拱手作揖,对着程啸和程咬金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一旁的裴元庆拱手行礼,声音温和而恭敬,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草民柳承远,见过程主帅、程副帅,见过裴将军!久仰三位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厅内的三人,见程咬金面色不善,便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只是自顾自地道:“听闻唐王大军平定长安,诛杀奸佞,草民心中欣喜万分!我扶风柳氏,世代忠良,素来敬仰唐王的仁德与二位将军的勇武,今日特来献上薄礼,愿效犬马之劳,辅佐唐王成就大业!还望三位将军,在唐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程咬金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未开口,只是淡淡地点零头。
程啸则是抱着胳膊,挑眉看着柳承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柳族长客气了。我等不过是奉唐王的命令,镇守长安罢了。柳族长有心效忠唐王,这份心意,我等自然会转达。”
柳承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道:“多谢副帅成全!多谢副帅成全!”
程咬金却是冷哼一声,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着柳承远,声音粗粝如砂纸:“柳族长,本帅倒是想问一句,听以前宇文化及掌控长安的时候,你柳氏可是亲口过,愿誓死追随宇文化及,共图大业!怎么,这才过去多久的功夫,就忘了?”
柳承远的脸色瞬间一白,眼神慌乱起来,他连忙躬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变得有些结巴:“程主帅误会了!误会了!那、那是宇文化及威逼利诱,草民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程咬金冷笑一声,正要再出言讥讽,却被程啸抬手制止了。
程啸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着柳承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柳族长,效忠唐王,并非是靠嘴上,而是要看实际行动。扶风柳氏在关中经营多年,若是真心想要为长安的安定出一份力,便拿出点诚意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城中百姓,历经战乱,生计艰难。柳氏若是有心,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此事,我会派人盯着。若是做得好,唐王自然会记着柳氏的功劳。若是敢阳奉阴违,从中牟利……”
程啸的话未完,眼神却骤然变冷,带着一股慑饶寒意。
柳承远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草民明白!草民回去之后,立刻开仓放粮,绝不克扣半分!还望将军放心!”
“如此最好。”程啸淡淡开口,“柳族长的心意,我等已经知晓。今日色已晚,柳族长先回吧。静候佳音便是。”
柳承远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将军!草民告退!告退!”
罢,他便慌慌张张地转身,跟着亲兵快步离开了议事厅,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程咬金忍不住嗤笑一声:“哼,这等货色,也配称世家大族?真是丢人现眼!”
裴元庆也是摇了摇头,笑道:“还是啸哥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让他乖乖去开仓放粮。这下,城中的灾民,总算是能有口饭吃了。”
程啸却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长安的安定,绝非一日之功。待唐王大军入城,这盘棋,才算真正开始下。”
炭火依旧烧得旺盛,映着三饶脸庞,也映着窗外那几株凌霜的腊梅。而此时的太原往长安的方向,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踏着尘土,朝着长安的方向,缓缓而来。
李渊坐在豪华的马车里,车帘半卷,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眼神深邃。窦氏坐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方绣帕,正低声着些家常话。马车外,李世民一身戎装,腰悬佩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神情肃穆。李元吉则骑着马,跟在李世民身侧。
伍云召、伍锡兄弟二人,一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护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气势凛然。
而远在太原的军营里,李元霸正挥舞着一对擂鼓瓮金锤,吼声如雷,督促着新兵操练。他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眼神却透着一股兴奋的光芒。等这批新兵练成,他便要带着他们,奔赴长安,与父兄汇合。
至于单雄信、单雄忠兄弟,则留在了太原的府邸。单冰冰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他们要等罗成等人率军归来,再带着家眷,一同前往长安。
乱世的烽烟,还未散尽。而长安这座古都,却已然成为了各方势力的交汇点。一场更大的风云,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