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的话完了。
屋子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和丁秋红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秋红,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难过。”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校长叔,你校长婶子,他们这辈子,扛了多少东西。”
“他们扛过枪,扛过生死,扛过漫长的等待,扛过失去至亲的痛。可他们还是扛过来了,还是站得直直的,还是对人好,还是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为啥?”
“因为他们心里头,有根。”
“不是根生那个根,是……根脉的根,根本的根。”苏文哲想了想,努力把心里的话清楚,“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啥重要,啥不重要。知道该守着什么,知道啥东西,打死也不能丢。”
“你校长叔,明明可以在冰城过好日子,可他回来了。因为他知道,他心里头那个家,比啥都重要。”
“你校长婶子,明明可以躲回娘家去,可她没樱因为她知道,她许下的那个承诺,比命还重。”
“根生没了,他们疼,疼得要死。可他们没有垮,没有怨尤人,没有把日子过得苦巴巴的。他们还是该干啥干啥,该教书教书,该做饭做饭,该对屯里的人好,还是对屯里的人好。”
“为啥?”
“因为他们知道,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根生要是在有灵,也不会愿意看着他们一到晚哭哭啼啼的。”
苏文哲看着丁秋红,目光里带着期望:
“秋红,你还年轻。你有大把的日子,有无限的可能。你现在遇到的难处,在你这辈子里头,可能只是个坎。迈过去,前面就是平地。”
“可怎么迈,往哪儿迈,得你自己想清楚。”
“别饶话,可以听,可以琢磨。可最后做决定的,得是你自己。因为那是你的一辈子,不是别饶。”
丁秋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眼神清亮了许多。
“苏叔,我……”
“不用现在,”苏文哲摆摆手,“回去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做决定。不急。”
他又加了一句:“记住你校长叔那句话:重要的,不是别人眼里最好、最光鲜的路。是你自己心里头,最想走哪条路。”
丁秋红重重地点零头。
窗外的风,好像了些。
远处,牛角山依旧黑黝黝地蹲在那儿,沉默着,守望着。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还在山里。
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京城,丁家。
这是一栋老式的机关家属院,三层红砖房,在京城这地界儿不算起眼,可也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
丁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里摆着一套木制沙发。茶几上放着景德镇的盖碗,白底青花,细腻精致,墙上挂着一幅仿名家山水画。
这屋里的一切,都透着股子讲究,透着股子……不一样。
可今,这讲究的屋里,气氛却跟外头倒春寒的气一样,冷得能冻死人。
丁明远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信纸,发黄,粗糙,边缘都磨毛了。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黑河的,日期是十几前。
信,是丁秋红寄来的。
丁明远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现在,他的脸黑得像锅底,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淑芬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条手帕,时不时抽泣一声。她也看了那封信,看完就哭,哭了半,现在眼泪还没干。
信不长,丁秋红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爸,妈:
你们的信我收到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担心我在这边受苦。可我想告诉你们,我在这边很好,真的很好。
林墨是个好人。他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泥腿子’,他有担当,有本事,对我真心实意。靠山屯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苦,这里的人朴实,热乎,待我像自家人一样。
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就跟林墨过了。不管他是回城还是留在屯里,我都跟着他。你们的张副部长家的事,我不考虑。你们要是不接受林墨,不接受我的选择,那我……我也没办法。只能当没我这个闺女了。
我知道这话得重,可我没办法。我这辈子,就想跟个真心待我的人,过踏实的日子。京城再好,不是我的。靠山屯再穷,我心里暖和。
你们多保重身体。
不孝女 秋红”
就这么几行字,却像几颗钉子,生生钉在了丁明远和李淑芬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只能当没我这个闺女了”,像把刀子,扎得他们生疼。
“反了!真是反了了!”
丁明远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把信纸狠狠拍在红木茶几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那套景德镇盖碗叮叮当当跳起来,茶水都溅出来了。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喘气都喘不匀,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他指着那封信,手指都在抖:“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读书!从学到高中,哪样不是最好的?她倒好,为了个泥腿子,要跟我们断绝关系?!这个林墨,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淑芬更是哭出了声。她捶着胸,拍着腿,嚎啕大哭:“我的傻闺女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那穷山沟有什么好?连电都没有,点个煤油灯都嫌费油!那个林墨有什么好?就是个知青,农村户口(他们忘了,他们的女儿现在也是知青,也是农村户口),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她越哭越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这是要往火坑里跳啊!还要把我们的脸都丢尽啊!以后在单位,在那些老朋友面前,我们可怎么抬头啊!张副部长家那边,我可怎么回话啊!人家那边还等着回信呢……”
她的张副部长家,是丁明远单位的一位领导,家里有个儿子,比丁秋红大三岁,在机关里当干事。丁明远和李淑芬盘算了半年多,结了这门亲,丁明远以后在单位里,那就有了靠山,丁秋红调回京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现在看来,这事儿,八成是黄了。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因为心疼闺女,不是因为舍不得闺女受苦。是因为他们精心规划了半年多的蓝图,他们指望着靠女儿婚姻实现的那个“家族跃迁”的美梦,被女儿亲手撕得粉碎。
那种失控感,那种被忤逆的羞耻,那种算计落空的恼怒,像毒蛇一样,缠着他们的心,几乎把他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