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唐王府书房。
炭火盆烧得正旺,但书房里依旧有种不出的寒意。
不是温度低,是气氛凝重。三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摊着赵乾带来的那卷账目副本,还有几封京城刚送来的密信。
李晨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唐元银币。银币是新铸的,正面刻着“大炎通宝”,背面刻着“潜龙铸币厂”和年份。银光在烛火下闪烁,映得李晨的脸忽明忽暗。
郭孝坐在左侧,手里捧着茶杯,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思考什么。
苏文坐在右侧,面前摊着纸笔,已经记了好几页。
这位内政总管今日穿得正式,青色官袍一丝不苟,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年刚过完,各地报上来的政务堆成了山。
“吧。”李晨放下银币,打破沉默,“赵乾那番话,你们怎么看?”
苏文先开口,声音谨慎:“王爷,赵乾此人,诡辩之才。将救宇文卓包装成‘救下苍生’,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偷换概念。宇文卓祸国殃民二十年,死有余辜。救他,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郭孝睁开眼,缓缓道:“子瞻得对,但也不全对。”
苏文看向郭孝:“奉孝兄的意思是……”
“赵乾的话,是诡辩,但他指出的问题——刘策杀红了眼,对生命失去敬畏——这却是实情。”
李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奉孝继续。”
“王爷请看这些密信。”郭孝将几封信推到桌子中央,“京城这一个月,杀了多少人?一百三十七个。其中有多少是罪该万死的?有多少是罪不至死的?又有多少……只是站错了队?”
苏文拿起信,一封封看,脸色越来越白。
“礼部主事周文彬,收宇文卓三百两银子,判斩。户部书办吴有才,替宇文卓管家跑过腿,判斩。工部匠作李大牛,给宇文卓修过宅子,判斩……”苏文念着名单,声音发颤,“这些罪,按律最多流放。但陛下……全杀了。”
“为什么?”郭孝问。
“为了立威。”李晨接口,“为了震慑朝堂,为了巩固皇权。”
“对,但立威之后呢?震慑之后呢?杀到后来,杀人成了习惯,成了手段。今杀贪官,明杀政敌,后……就可能杀看不顺眼的人。今杀一百,明就可能杀一千。”
苏文放下信,深吸一口气:“奉孝兄是……陛下会变成……”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李晨接过话,“这话我讲过。少年为了救村民去屠龙,历经千辛万苦杀了恶龙。但当他坐在龙穴的金山上,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财宝时,身上……渐渐长出了鳞片。”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刘策那孩子,本性不坏。但在那个位置上,在那个环境里,人会变。权力会腐蚀人心,杀戮会麻木人性。再这样杀下去,他真可能变成……另一个宇文卓。”
苏文看着李晨:“所以王爷觉得……赵乾得有道理?”
“有道理,但方法不对,直接劝刘策不杀宇文卓?那不可能。宇文卓是刘策立威的靶子,是刘策巩固皇权的祭品。刘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最后杀宇文卓。现在让他不杀?那他前面杀的那么多人,算什么?他这皇帝的威严,往哪放?”
郭孝眼中闪过赞许:“王爷看得透彻。所以赵乾让王爷去劝,是痴人梦。王爷去劝,不但救不了宇文卓,反而会让刘策疑心——王爷是不是跟宇文卓有勾结?是不是想保宇文卓来制衡皇权?”
苏文皱眉:“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刘策……一路杀下去?”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潜龙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有狗吠声,更远处有隐约的机器轰鸣——那是工坊在连夜赶工。
“刘策要杀宇文卓,经地义,但怎么杀,什么时候杀,杀了之后……怎么收场,这些可以商量。”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宇文卓必须死。”李晨转身,看着郭孝和苏文,“但怎么死,有讲究。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下人都知道宇文卓的罪行,让刘策的威严达到顶峰——然后,在最后一刻,刀下留人。”
苏文愣住:“刀下留人?”
“对。”李晨走回桌旁,“公开审判,走完所有程序,让宇文卓认罪,让下人知道宇文卓该死。然后,在刑场上,刀举起来的那一刻——太后出面,以‘念及二十年君臣,不忍见血’为由,求刘策饶宇文卓一命。刘策顺水推舟,改判终身囚禁,废为庶人。”
郭孝抚掌:“妙!这样一来,刘策既立了威,又显了仁。宇文卓活下来了,但生不如死。下人看到的是——陛下仁德,太后仁慈。而刘策也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敬畏。”
“敬畏生命。”苏文喃喃道,“刀举起来,又放下。那一瞬间的犹豫,那一瞬间的不忍,就是敬畏的开始。”
李晨点头:“人活在世上,要有所敬畏,才知道进退。帝王尤其如此。没有敬畏的帝王,就是暴君。刘策现在还年轻,还有机会学。”
“可太后会配合吗?”苏文问。
“会,太后对宇文卓……有复杂的感情。二十年君臣,宇文卓对她有恩,也有愧。太后心里,未必真想宇文卓死。给她一个台阶,一个救宇文卓的理由,她会接的。”
郭孝沉吟:“但这件事,王爷不能直接跟太后。”
“对,我去,太后会疑心。你去,更不合适。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接触到太后,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苏文思索片刻:“柳承宗?”
“不。”李晨摇头,“柳承宗是太后兄长,但也是朝臣。他去,太明显。而且柳承宗这人,圆滑谨慎,未必肯冒险。”
“那……”
“柳轻颜。”李晨吐出三个字。
苏文和郭孝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柳轻颜,太后的亲妹妹,李晨的侧妃。这个身份,太合适了。
“轻颜在潜龙,让她写封信给柳承宗,以妹妹关心兄长的口吻,聊聊京城的局势,聊聊太后的心情,聊聊……杀孽太重有伤和。柳承宗自然会去跟太后。”
郭孝补充:“信不能写得太直白。要含蓄,要点到为止。柳承宗是聪明人,能看懂。太后更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苏文还有些担忧:“可轻颜夫人会写这封信吗?她毕竟是柳家人,万一……”
“轻颜会写的。,她嫁给我三年,生了长治,心里早就以潜龙为家了。而且她清楚——刘策如果真变成暴君,对她,对柳家,都没有好处。”
“子瞻,你去安排。让轻颜明就写信。信的内容,你和奉孝帮着把关。记住——要自然,要像是姐妹间的家常话。”
“臣明白。”苏文退出书房。
屋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
烛火摇曳,将两饶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王爷,您真打算救宇文卓?”
“不是救,是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李晨重新坐下,拿起那枚唐元银币。
“宇文卓该死,但不该死得那么……廉价。刘策需要一场完美的审判,来宣告新时代的开始。而宇文卓,需要一场体面的落幕,来结束他这荒唐的一生。”
“王爷,您这手棋,下得比赵乾高明多了。赵乾只想救宇文卓的命,您却在教刘策……怎么做皇帝。”
李晨也笑了:“奉孝,你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郭孝摇头,“王爷教刘策敬畏生命,是在救他,也是在救下。帝王无敬畏,百姓必遭殃。这道理,该有人教他。”
“希望他能懂。”李晨望向窗外,望向京城的方向,“希望那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能记得……敬畏。”
夜深了。
而一封改变许多人命阅信,即将从潜龙发出。
齐家院,柳轻颜的住处。
柳轻颜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信纸。
这位太后的妹妹,李晨的侧妃,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添了风韵。一身淡紫色袄裙,头发梳成妇人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端庄中透着温婉。
苏文站在一旁,轻声着什么。
柳轻颜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苏先生,”柳轻颜放下笔,“这信……真要这么写?”
“夫人放心,”苏文躬身,“只是家常问候,顺带提几句京城的局势。您兄长是聪明人,会明白的。”
柳轻颜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兄长亲启:妹在潜龙,一切安好。长治已三岁,活泼可爱,近日开始学字……”
写了些家常,写了些孩子的趣事。
然后,笔锋一转。
“闻京城近日多事,陛下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妹虽在千里之外,亦感心惊。太后素来仁善,见这般杀伐,心中定不好受。兄长在朝,当多劝慰……”
顿了顿,柳轻颜继续写。
“妹常听王爷起,为君者当有敬畏之心。敬畏地,敬畏祖宗,敬畏……生命。杀伐过重,有伤和,亦损仁德。陛下年轻气盛,或不解此理。兄长身为长辈,当循循善诱……”
写到这里,柳轻颜停下笔,看向苏文。
苏文点头:“可以了。夫人写得很好。”
柳轻颜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她的私章——一朵淡淡的梅花。
柳轻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李长治正在和几个孩子玩,三岁的家伙跑得飞快,笑声清脆。
“苏先生,你……陛下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夫人,权力会改变人。陛下现在或许不会,但五年后,十年后呢?王爷这是在……防患于未然。”
柳轻颜点头:“我懂了。你去送信吧。”
苏文躬身退出。
柳轻颜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玩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嫁到潜龙三年,从最初的忐忑,到现在的归属。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踏实。
李晨待她好,姐妹们待她好,孩子们待她好。
这里,是她的家。
而京城,那个她长大的地方,那个有姐姐、有兄长的宫廷……却越来越陌生了。
“长治,”柳轻颜轻声唤道,“过来。”
李长治跑过来,扑进柳轻颜怀里:“娘!”
柳轻颜抱住儿子,亲了亲他的脸。
“长治,你要记住——做人,要有敬畏之心。对地敬畏,对生命敬畏。记住了吗?”
李长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