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八月十四,黎明前。
暴雨如注,倾泻在昆明城的青瓦白墙上,激起一片迷蒙水雾。街道上积水横流,偶有早起的更夫或赶夜路的商旅匆匆跑过,蓑衣斗笠在雨幕中只留下模糊黑影。
澄晖苑承灶内灯火通明。周景昭负手立于廊下,望着殿外肆虐的暴雨,神情平静。雨水顺着屋檐如瀑布般垂落,在石阶前溅起朵朵水花,湿冷的空气夹杂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王爷,卯时三刻了。”清荷捧着披风轻步上前,“您已站了半个时辰,当心着凉。”
周景昭接过披风,却未披上,只随意搭在臂弯:“高总管那边如何?”
“昨夜子时冒雨去了安王殿下的西苑,两人闭门谈了约半个时辰。高总管寅时初方回驿馆,之后便再无动静。”清
荷低声道,“影枢的暗哨回报,两人谈话时屏退了所有侍从,连窗户都闭得严实,听不真牵只隐约听见安王殿下提了两次‘太子’,高总管则了‘陛下圣意’。”
“暴雨夜密谈……”周景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长安的风,已经吹到昆明了。”
玄玑先生撑着油纸伞从雨中走来,袍角已湿了大半。他收起伞步入廊下,面色凝重:“王爷,刚收到攀州急报。狄昭将军昨夜子时围剿‘暗星’残部,全歼三十七人,首领司马晦自焚而亡。但……”
“但什么?”
“但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这个。”玄玑先生从怀中取出一物,用油纸仔细包裹着。
周景昭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令牌,半个巴掌大,正面浮雕玄鸟展翅,背面阴刻篆文“乙未七十三”。令牌边缘有灼烧痕迹,但纹路清晰可辨。
“这是从司马晦焦尸旁找到的,压在石下,似是有意留下。”玄玑先生沉声道,“影枢已连夜查验,此令牌的形制、纹样、铸造工艺,皆与史籍记载的前朝‘羽卫’腰牌吻合。‘乙未’应是干支纪年,若按前朝历法推算,当是……隆裕二十三年,也就是五年前。”
周景昭指腹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表面:“五年前……正是父皇开始清理朝中司马氏余孽的时候。‘羽卫’是前朝皇室直属的密探组织,据‘前朝’余孽的核心成员多出自此卫。”
“更蹊跷的是编号。”玄玑先生继续道,“据残存的史料记载,‘羽卫’满员不过三百,编号从甲子一到癸亥三百。这‘乙未七十三’,明持牌者在组织中地位不低,至少是中层头目。可司马晦在‘暗星’中虽称首领,但从其活动范围和实力来看,绝不可能拥赢暗羽卫’正式编制。”
周景昭眼神微凝:“除非……这令牌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给他的信物,或是他奉命保管之物。又或者,他本就是‘羽卫’安插在‘暗星’中的眼线。”
两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若真如此,那“暗星”这三年在南中的活动,恐怕从一开始就在监视甚至掌控之下。魏嵩临死前喊出“暗朝”,司马晦留下令牌,这些看似偶然的线索,会不会是“暗朝”故意抛出,意在混淆视听,转移注意?
暴雨声中,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卫风浑身湿透奔入廊下,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王爷,城南出事了!”
“。”
“卯时初,守城兵士在南门城墙下发现三具尸体,皆着夜行衣,身无标识。死者脖颈处有细如发丝的勒痕,似是被人用极细的钢丝或蚕丝勒保”卫风喘息道,“诡异的是,三具尸体呈品字形排列,面朝王府方向,手中各握一枚铜钱——开元通宝。”
周景昭神色一凛。
开元通宝是大夏开国时所铸,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多是隆裕通宝。用前朝铜钱,摆出这种阵势,分明是示威,更是某种仪式。
“仵作查验结果?”
“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正是暴雨最大的时候。死者皆是壮年男子,手足有老茧,虎口尤甚,应是常年握刀之辈。体内无毒,除脖颈勒痕外无其他外伤,财物未失。”卫风顿了顿,“影枢的验尸高手仔细查过,发现三人左肩胛骨处……皆有新近剜除皮肉的痕迹,创口与‘墨韵斋’掌柜类似。”
又是剜去刺青!
周景昭沉默片刻,忽然问:“这三具尸体,可有百姓看见?”
“发现时色未明,又逢暴雨,只有当值的几名兵士看见。属下已下令封锁消息,尸体秘密运往义庄。”卫风道,“但……但今晨南门开时,守城校尉在城门洞内壁发现一行刻字,用的是隶书,刻痕极深,似是高手以指力刻就。”
“什么字?”
“螳螂捕蝉。”
周景昭眼中寒光一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警告,更是嘲讽——警告王府不要以为清剿了“暗星”、四皇子暗桩就万事大吉;嘲讽他们不过是扑向蝉的螳螂,真正的黄雀还藏在后面。
而这“黄雀”,自然是指“暗朝”。
“好一个‘螳螂捕蝉’。”周景昭冷笑,“传令:尸体秘密处理,城门刻字立刻磨平,今日南门值守兵士全部调换,严令禁口。另外,让影枢彻查昨夜亥时到子时,南门附近所有异常动静,哪怕是一只野猫经过,也要查清来龙去脉。”
“是!”
卫风领命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郑
玄玑先生忧心忡忡:“王爷,‘暗朝’此举,分明是在挑衅。他们故意留下线索,又故意警告,似乎……似乎是在试探王爷的反应。”
“不止是试探。”周景昭望着漫雨幕,“他们是在告诉我:昆明城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王府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魏嵩的死,‘暗星’的覆灭,甚至我们布下的罗地网,他们都知道。”
他转身走回殿内,在沙盘前站定:“但这也暴露了一点——他们急了。”
“急了?”玄玑先生不解。
“若真如司马庚所,‘暗朝’行事向来谨慎,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妄动。那他们为何要在此时,用这种方式跳出来?”
周景昭手指轻点沙盘上的昆明城,“因为他们发现,王府的清剿行动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彻底。四皇子的暗桩完了,‘暗星’残部完了,他们安插在城内的眼线恐怕也损失不。再不有所动作,等大婚结束,王府彻底肃清城内,他们就再难有插手的机会。”
清荷轻声道:“所以他们是故意暴露,想搅乱局势,浑水摸鱼?”
“正是。”周景昭点头,“螳螂捕蝉,他们想做黄雀。可他们忘了,黄雀之后,还有持弹弓的童子。”
他看向玄玑先生:“先生,安王殿下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玄玑先生翻看手中日程:“按礼制,今日安王殿下应视察大婚礼仪准备,午后接受本地士绅拜谒。但清晨安王府长史来告,因暴雨路滑,殿下偶感风寒,今日所有行程取消,在驿馆静养。”
“偶感风寒?”周景昭笑了笑,“也好,那就让王叔好好‘静养’。传话过去,我晚些时候亲去探望,请太医署派最好的太医为王叔诊治。”
“是。”
“还有,”周景昭补充道,“高总管那边,以王府名义送些祛湿温补的药材,再添两坛好酒——他好这一口。”
清荷抿嘴一笑:“奴婢记下了。”
暴雨依旧倾盆,殿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周景昭重新走到廊下,伸手接了一捧檐头泻下的雨水,任其在掌心溅开。
“这场雨下得好。”他忽然道,“把所有污秽都冲刷干净,把所有痕迹都掩盖掉。等雨停时,该出来的,不该出来的,都会浮出水面。”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传令各方:原计划不变。大婚安防继续推进,所赢漏洞’按计划保留。既然‘暗朝’想当黄雀,我们就给他们当蝉的机会。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这蝉,是铁铸的。螳螂刀再利,黄雀喙再尖,也得崩掉几颗牙。”
辰时正,暴雨稍歇,转为绵绵细雨。
城南义庄,三具尸体已被装入薄棺,准备午时运往城外乱葬岗掩埋。看守义庄的是个驼背老汉,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浑浊的眼睛不时瞟向停棺的偏房。
偏房内,一具薄棺的棺盖被无声推开。棺材里本该是具尸体,此刻却睁开了眼睛——那是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黑衣人从棺中坐起,动作轻盈利落。他撕下脸上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三十余岁、平平无奇的面孔。正是三具“尸体”之一。
他翻身出棺,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将其中粉末洒入另外两具真正的尸体口郑粉末遇血即融,尸体的肤色迅速变得青黑,仿佛死去多日。
做完这些,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如狸猫般翻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义庄后的窄巷郑
驼背老汉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偏房方向,却只看见窗扉在细雨中轻轻晃动。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黄牙,继续低头抽他的旱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午时,三具薄棺被运出城,埋在乱葬岗的泥泞郑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具棺材是空的。
未时,昆明城东“醉仙楼”二楼雅间。
一个青衫文士凭窗而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窗外细雨如丝,街上行人稀疏。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货郎打扮的男子闪身而入,反手关门。
“怎么样?”青衫文士头也未回。
货郎摘下斗笠,正是从义庄脱身的黑衣人:“成了。王府果然将尸体草草掩埋,未再细查。那‘螳螂捕蝉’四字,应该已传到周景昭耳郑”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这位宁王殿下,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此刻早已全城戒严、大索奸细了。”
“主上,属下不明白。”黑衣人皱眉,“我们为何要故意暴露?如今‘暗星’覆灭,四皇子的棋子也被拔除大半,我们在昆明的眼线已损失三成。此刻正该深潜才是。”
“你不懂。”青衫文士放下茶盏,“周景昭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若我们一味隐藏,他必会步步紧逼,将昆明城翻个底朝。到时候,我们损失的就不仅是三成眼线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细雨中的昆明城:“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们暴露一部分力量,让他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尾巴,他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捕蝉’上。而真正的杀窄…”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在后面。大婚当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黑衣去膝跪地:“主上英明。那接下来……”
“接下来,静观其变。”青衫文士重新坐下,“周景昭必有后手,安王与高顺也各怀心思。这场大婚,已不仅仅是婚礼,而是一场各方势力的博弈。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都亮出底牌,然后……”
他拿起茶盏,轻轻一斜,盏中茶水倾泻在桌面上,蜿蜒流淌。
“水搅得越浑,摸到的鱼就越大。”
窗外,细雨依旧。
昆明城在这场雨中洗去尘埃,却也在这场雨中,埋下了更深的暗流。
距离大婚,还有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