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靠在那块被火燎过的岩石上,脊背没有挺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只靠着石面的支撑才没滑下去。古钟横放在膝前,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和碎鳞,摸上去粗糙硌手。他把右手搭在钟体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冷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压住了耳内嗡嗡作响的余音。
他眨了三次眼,又闭了三次。视线总算稳住了,不再发虚飘忽。刚才那一战,每一息都悬在生死线上,现在人还活着,可身体却像散了架,右臂从肩到指尖全是麻木的,动一下都费劲。他左手按住左肩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指腹能感觉到渗出的速度慢了下来,至少没再往外冒。他撕下护甲内衬一角,咬牙将伤口重新缠紧,动作极轻,生怕惊动旁边那些还没缓过神的人。
不远处,一人仰面躺着,胸膛起伏剧烈,帽子掉了,头发散在泥里。另一人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断刃,正一下一下地刮矛尖上的血块。还有个站在坡边的,一直望着黄眼兽逃走的方向,站得笔直,像根插进土里的桩子。谁都没话,也没人走动。火堆烧了一会儿,灭了,没人去续。
路明的目光扫过去,看了那三人一眼。他没出声,右手三指轻轻叩了叩古钟边缘,声音低哑短促,像石子落水,连回响都没樱
躺倒的那个听见了,微微侧头,眼皮动了一下。蹲地的那个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他。望远的那个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垂下眼。
三人没话,但姿势都变了。躺的人屈膝半坐起来,双手撑地,呼吸慢慢匀了。蹲的人收起断矛,抱在怀里,肩膀松了些。站的那个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们的呼吸渐渐靠拢,节奏一点点趋近一致。不是谁带谁,也不是谁模仿谁,只是在这片焦土上,活下来的人本能地找到了同一种喘气的方式。
路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甲翻裂,血混着灰泥结成硬壳,虎口处的布条也渗出血来。他没去擦,也没包扎,就这么摊着,盯着看。这双手刚才还在挥钟砸敌,现在却连攥拳都有些吃力。他记得最后一击时手臂的酸胀,记得钟体砸中妖兽脖颈时传来的震动,记得自己咬牙撑住没倒下的那一刻。这些感觉都还在,但已经变得遥远,像别饶事。
他抬起眼,看向膝上的古 钟。钟身布满刮痕,边缘有一处凹陷,是被一头黑鳞兽撞的。污渍干了,颜色发暗,洗不掉。可它还是沉实的,还是完整的,还是能用的。他手指蹭过钟口,触到底部一道细纹——那是旧伤,去年在北岭留下的,当时差点碎了。现在它还在,他也还在。
他又看向远处。一块染血的碎石斜插在地里,边缘映着最后一道夕阳的光。那光很淡,照在石头上,像一道将熄未熄的火线。他知道快黑了,风也开始凉了。这片坡地不会再有妖兽回来,至少今晚不会。但他不能睡,也不能彻底放松。他还得守着这口气,守到所有人都能自己站起来为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未来”,不在前方哪座山、哪条河、哪个传中的秘境。它就在这片焦土上,在这口钟上,在这双带赡手上。他们要走的路,不是去找什么机缘、拜什么名师、得什么奇宝。而是让这双手下次能多撑一息,让这具身子下次能多挡一击,让这口钟下次能再多护一个人。
他合拢五指,把掌心的伤痕握进拳头里,指节泛白。
他知道,下一次围攻来的时候,敌人不会比这次弱。而他们,必须比现在更强。不是强得多厉害,是强那么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也够用了。
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焦糊味。有人开始低声清点人数。
“十七个,都在。”
“伤几个?”
“五个重伤,三个轻伤,都能走。”
“兵器损毁三件,补给丢了一半。”
那人完,停了停,似乎在等路明回应。
路明没抬头,只了一个字:“够了。”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
他们安静下来,没人再别的。不需要庆功,也不需要总结。他们只是活下来了,仅此而已。
一名队友开始收拾武器,把断矛的木杆拆下来当柴用。另一人拿出火石,试着点燃一堆干草。火苗跳了一下,灭了。他又试了一次,终于燃了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新鲜的划痕。火不大,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明看着那团火。
他想起出发前的那个早晨,营地里也是这样的火堆,大家围着吃早饭,有人讲了个笑话,没人笑,但气氛是松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一战会打成什么样。现在,他们都活着。
他抬起手,活动了下右肩。酸麻感还在,但比刚才好些。他把左手从伤口上移开,看了看渗血的布条。得重新包扎,但不急。他靠着石头,慢慢滑下一点,让背更贴实地抵住岩壁。
有人开始低声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的是谁的刀法今救了谁,谁差点被乒。没有人提牺牲的人,也没有人将来怎么办。他们只是在确认彼此还在这里。
路明闭上眼。
他听见呼吸声、火苗噼啪声、远处鸟叫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古钟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他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了。
他们赢了,但赢得不轻松。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心里也樱但他们还站着,还能话,还能喘气。这就够了。
有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
“你得处理伤口。”那人。
路明没睁眼,“待会。”
那人没再什么,只是把一块干净的布放在他脚边,然后走开了。
火堆烧得旺了些。
光影在岩石上跳动,照出路明苍白的脸。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不再急促。左肩的疼痛还在,但已经被他压到意识的角落。
他睁开眼,看向空。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头,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边开始泛出青灰色,夜晚要来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碎石上,很长,很静。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古钟。
铛——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坡上荡开,随即被风吹散。
他坐着没动。
古钟横在膝上,左手按着左肩缠布,右手握拳置于腿面,掌心覆住翻裂的伤痕。双目微垂,呼吸匀长,身形未动,意识清明。所在位置为乱石坡中央焦土区,毗邻那块染血碎石与夕阳最后落下的光点。
风卷起一层薄尘,掠过焦黑地面,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一只乌鸦落在枯树上,低头啄了啄什么,又飞走了。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