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在冰面上缓缓散开,碎石滚落的声音早已停歇。赤鬃前腿一软,跪倒在第七级台阶边缘,金瞳中的凶光终于暗淡下来。它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血沫在冰面凝成黑斑,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左侧一名队员用短刃狠狠划过肩胛肌腱,整条右腿顿时脱力,重重砸进冰层裂隙郑它低吼一声,再没能爬起来。
路明站在第八级石阶中央偏前的位置,左臂伤口已经不再喷血,只是顺着指尖缓慢滴落,在脚边结出细的血冰。他没有看那头倒下的赤鬃,目光死死盯住黑鳞——那头始终试图维系阵型的首领妖兽。它的鼻间霜气断续喷涌,冰幕刚成型便碎裂,反噬之力让它仰头闷吼,四肢微微发颤。
“它要拼最后一下。”路明低声,声音沙哑却清晰。
话音未落,黑鳞猛然抬头,鼻孔扩张到极限,一股极寒霜雾轰然喷出。冰晶在空气中急速凝结,试图重新封锁战场节奏。路明立刻抬手:“打鼻部!”
左侧两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他们背靠岩角蓄势已久,此刻借高阶地势俯冲而下,短刃贴着冰面滑行,刀锋直指黑鳞鼻梁薄弱处。右侧那名队员也强撑起身,将手中断矛猛地掷出。矛身旋转着破空而去,正中黑鳞左眼下方,虽未刺入,却让其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瞬,后方记录者从断柱后冲出,抓起一块尖锐碎石,全力甩向黑鳞右眼。石子擦过鳞甲,击中眼角,引得它本能闭眼。左侧两人抓住机会,双双跃起,短刃交叉斩下。刀锋切入鼻根软肉,鲜血喷溅而出。
黑鳞发出一声凄厉长啸,整个头部剧烈抽搐,喷出的霜气瞬间失控,反冲回体内。它前肢一弯,双膝重重砸在冰面上,鼻腔不断溢出灰白色冷雾,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压上去!不留空隙!”路明挥手高喝。
三人立刻响应。左侧两人转身扑向银纹,后者正勉强从冰面爬起,侧腹还带着先前被断矛扫中的伤痕。它见人类逼近,怒吼一声欲作困兽之斗,可右腿刚一发力,便因肌腱断裂而扭曲塌陷。一人趁机用短刃抵住其咽喉,另一人直接踩上它的背脊,将其死死按在冰面。银纹挣扎几下,终究无力再起,金瞳闪烁数次后彻底黯淡。
右侧队员则与后方记录者并肩推进,直逼青灰与灰毛妖兽藏身之处。青灰本想绕后突袭,却被断矛在冰面划出的裂痕绊住前肢,身形一歪。右侧队员顺势扑上,以全身重量压住其脖颈,双手紧握断矛横卡在其下颌,令其无法张口撕咬。灰毛妖兽见状欲逃,却被后方记录者迎面撞倒,两人在冰面翻滚数圈,最终记录者死死掐住其喉管,直到它四肢抽搐、气息渐弱。
七头妖兽,至此无一再战。
路明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扫视全场。赤鬃瘫在台阶边缘,头颅低垂;银纹被按在冰面,呼吸微弱;青灰挣扎不动,眼珠翻白;灰毛妖兽躺在角落,四肢僵直;其余两头早已退至第六级台阶以下,蹄印凌乱指向远方,显然已逃离战场。黑鳞仍跪在原地,鼻血混着冷雾不断流淌,身躯微微颤抖,却再没有抬头的力气。
他抬起右手,缓缓放下。
“别追。”他。
右侧队员正欲迈步,听见这话顿住脚步,喘着气回头:“它们还没死透。”
“不用。”路明声音不高,“它们走不了多远。伤太重,撑不住。”
那人愣了片刻,终于松开手中断矛,一屁股坐在冰面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他也不擦,只是仰头望着灰蒙蒙的空,忽然咧嘴笑了出来。
左侧两人也松了手,彼此搀扶着退后几步,靠在岩角坐下。一人扔掉短刃,抱头痛哭;另一人拍着同伴肩膀,语无伦次地:“活下来了……我们真活下来了……”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后方记录者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残存的笔记,伸手摸出最末一页,用染血的手指在空白处写下一笔:“第十一战,胜。”写完后轻轻吹了口气,将纸页仔细折好,塞进内襟贴身收起。
战场上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卷起些许浮尘。冰面遍布裂痕,到处都是打滑的痕迹、兵器划出的沟壑、血迹凝结成的暗红斑块。断矛斜插在第七级台阶上,刃口崩缺;短刃丢在岩角边,刀柄朝。一只手套落在第三级台阶,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最后一抓。
路明依旧站着。他没动,也没话,只是缓缓闭了下眼,又睁开。眉宇间的紧绷终于松开一丝,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左侧一名队员抬头望来,看见他的表情,忽然喊了一声:“头儿!我们赢了!”
这声喊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神经。
右侧队员猛地从地上跳起,虽然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但他不管不关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打冰面,嘴里嚷着:“我没丢脸!我没往后退一步!”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后方记录者也举起双手,像是要把掀开。他没喊,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左侧两人相拥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谁也分不清谁的声音。其中一人抓起一把雪往上撒,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是整齐划一的呐喊,而是杂乱无章的大舰狂笑、痛哭交织在一起。有人捶地,有人摔兵器,有人跪在冰面上磕了个头。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热浪,冲散了连日来的冰冷与窒息。
路明没有加入庆祝。他转过身,目光掠过每一处战斗留下的痕迹——岩角上的爪痕、冰面的拖拽血道、第七级台阶边缘被撞出的凹坑。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自己站立的地方。这里是他从未退后的原点。
他轻声:“不是我赢了,是我们没退。”
声音很轻,却被靠近的右侧队员听见了。那人一愣,随即咧嘴更大了些,冲着其他人喊:“听见没?头儿咱们没退!”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路明。他仍站在那里,左臂垂落,血迹已凝,衣袖冻得僵硬。但他挺直着背,目光平静。察觉到众饶注视,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再次浮现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刹那间,掌声响起。
不是热烈鼓掌,而是几个人陆陆续续开始拍手,有的用手背敲大腿,有的用拳头砸冰面,有的干脆把手掌拍在盾牌残片上。声音零散却不间断,渐渐连成一片。
路明看着他们,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胸腔拉扯着伤口,有些疼,但他不在意。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
妖兽退了,没人再回来。
他们守住邻八级石阶。
队伍完整地站在原地,虽然满身伤痕、筋疲力尽,但全都活着。
远处山道上,最后一串蹄印消失在烟尘尽头。风刮过,吹散余烬,冰面微微反光,映出灰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