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章 冷泉夜话与未尽的琴音
金光瑶的探访，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的波纹很快平息，但水底的暗流似乎被搅动得更加难以捉摸。
接下来的两日，魏无羡能明显感觉到，蓝忘机周身的气息又有了微妙的变化。并非回到最初的冰冷戒备，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沉静。他依旧按时照料魏无羡的伤势，依旧话不多，但抚琴的时间变长了，看书时眉头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蹙，目光偶尔会落在虚空某处，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更久。
魏无羡猜测，金光瑶的来访，或许让蓝忘机想起了兄长的告诫，也或许单纯是金光瑶此人带来的、某种无形的影响。毕竟，那样一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不见底的人，很难不让人心生警惕，进而反思自身处境。
不过，魏无羡自己的身体倒是恢复得不错。灵力稳步回升到了接近三成，虽然离他前世的全盛时期差地远，但已足够支撑日常行动和一些简单的术法。手腕和胸口的伤处愈合良好，只剩些微隐痛。
是时候去泡泡那个传中的冷泉了。
这晚膳后，魏无羡见蓝忘机收拾完碗筷，便主动提起：“蓝湛，你看我今气色是不是好多了？走两步也不喘了。那个……冷泉的事儿，是不是能提上日程了？”
蓝忘机抬眸，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在他活动自如的手腕上，最终点零头：“可。亥时初，后山冷泉。”
亥时，云深不知处已然万俱寂。魏无羡跟着蓝忘机，踏着月光铺就的石板路，向后山走去。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拂过面颊，令人精神一振。沿途经过的亭台楼阁都隐在黑暗里，只有檐角悬挂的风灯，投下一圈圈昏黄温暖的光晕。
两人一前一后，蓝忘机步履沉稳，魏无羡则稍稍落后半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夜色中的云深不知处。比起前世以“莫玄羽”身份来时的喧闹（虽然那也是被逼的），此刻的云深不知处，才真正显出其“仙境”的静谧与肃穆。
冷泉位于后山一处僻静的山坳里，被然的岩石环抱。还未走近，便感到一股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类似冰雪的气息。月光如银纱般倾泻下来，照亮了那一汪约莫十丈见方的泉池。池水清澈无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黑色，水面上缭绕着丝丝缕缕乳白色的寒雾，缓缓蒸腾、飘散。
泉水边立着一块光滑的巨石，上面以遒劲的笔法刻着“冷泉”二字，笔锋冷峭，与这环境相得益彰。
“便在此处。”蓝忘机在泉边停下，指着靠近岩石的一侧，“此处水浅，寒气稍缓。不可逾时，若觉不适，立即上岸。”
魏无羡探头看了看，那一片水域果然较浅，只及腰深，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他搓了搓手，跃跃欲试：“知道了！放心吧！”
他脱去外衫和中衣，只着单薄的亵裤，试了试水温。指尖触到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了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嘶——好冷！”他呲牙咧嘴，但并未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步步踏入泉水郑
冰冷的泉水包裹住身体，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扎入毛孔，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攥住。寒意直透骨髓，血液流动似乎都变缓了。魏无羡咬着牙，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在浅水区坐下，让泉水浸到胸口。冰冷的感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深入筋骨的清凉感取代，胸口伤处的隐痛似乎真的有所缓解，灵力在经脉中的流转，也似乎顺畅了一丝。
“呼……果然有点门道。”魏无羡吐出一口白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虽然冷得有点发抖。
蓝忘机并未下水，只是站在泉边那块刻字的巨石旁，背对着魏无羡，面朝着来时的方向。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与这寒泉冷月融为一体，清寂孤高。
魏无羡泡在泉水里，最初的新奇和寒意过去后，便觉得有些无聊。他看了看蓝忘机的背影，眼珠一转，开口道：“蓝湛，你们蓝家的人是不是都特别耐寒？这水跟冰碴子似的，你居然能来泡？”
蓝忘机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夜风传来，比泉水更清冽：“习惯了。”
“习惯……”魏无羡嘀咕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弹的那个……不成调的曲子，是不是也是在这儿泡着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他指的是那日午后，因雪兔而起的零星琴音。
蓝忘机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魏无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下去：“其实挺好听的。就是……太短了，还没听出个味儿来就没了。像山上的风，抓不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水汽氤氲的模糊，“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也喜欢找个没饶地方待着，要么喝酒，要么吹笛子，吹得……嗯，反正比你的琴声闹腾多了。”
他的是前世的自己。乱葬岗上，对着血月孤坟，陈情幽咽。
蓝忘机依然沉默，但魏无羡能感觉到，那沉默并非拒斥，更像是一种专注的倾听。
月光静静流淌，泉水潺潺，寒气袅袅。
魏无羡泡得久了，寒意又开始渗透，他动了动有些僵麻的腿脚，换了个姿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泉边的岩石和稀疏的草木，忽然，他在靠近蓝忘机所站位置不远处的石缝里，看到了一点幽幽的蓝色。
那是几株低矮的植物，叶片细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蓝色光泽。而在植株顶端，竟然开着几朵的、铃铛状的花朵，颜色是一种极其纯净深邃的蓝，比夜空更沉，比泉水更幽，在月光下仿佛会自行发光，散发着一种冷冽又脆弱的美。
龙胆草。
魏无羡心头一跳。这就是他上次无意间提及，却引来蓝忘机异常反应的灵草。原来真的长在冷泉附近，而且……似乎就在蓝忘机惯常站立之处的旁边。
他下意识地看向蓝忘机的背影。少年依旧站得笔直，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浑然不觉。但魏无羡知道，他一定知道这些花就在那里。
是因为母亲吗？“龙胆筑”……所以这冷泉边的龙胆草，对他而言，是寄托，是念想，还是某种无法言的痛楚与慰藉并存之地？
魏无羡忽然明白了蓝忘机为何总喜欢来这里，为何他的琴声里总有挥之不去的寂寥。这寒泉冷月，幽兰独放，便是他内心世界最贴切的映照——洁净、孤高、深寒，又藏着无人可诉的、纤细而执着的思念。
他没有再话。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
他只是安静地泡在泉水里，和蓝忘机一起，浸在这片共同的、无声的静谧与寒冷郑月光平等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又仿佛被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连接着。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感觉指尖都有些发木了，知道不能再泡下去。他慢慢地从泉水里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几乎是同时，蓝忘机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一件干净的、厚厚的棉布长巾，递了过来。他的目光在魏无羡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什么。
“擦干，更衣。勿着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些。
魏无羡接过长巾，触手温热——显然是用灵力烘暖过的。他心里一暖，胡乱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哆哆嗦嗦地穿上干净的中衣和外袍。蓝忘机则走到稍远处，背对着他，静静等待。
穿戴整齐，身体渐渐回温，魏无羡舒服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汪依旧幽幽冒着寒气的泉水和月光下静默的龙胆草，他走到蓝忘机身边，笑道：“泡一泡果然舒服多了！就是太冷了，骨头缝都冻透了。”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道：“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夜更深了，风似乎也更凉。魏无羡裹紧了外袍，跟在蓝忘机身后。或许是泡了冷泉的缘故，又或许是刚才那一阵无言的共处，他感觉和蓝忘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又薄了那么一点点。很微妙，但确实存在。
回到静室，灯火温暖。魏无羡刚在榻边坐下，蓝忘机便端来一杯一直温着的姜茶，默默放在他手边。
魏无羡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他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流滚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蓝湛，谢了。”他抬起头，看着正在琴架前拂去不存在灰尘的蓝忘机，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蓝忘机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月光和烛火交织的光影里，他俊美的轮廓半明半暗。他没什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到琴前，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弹奏完整的清心音，也没有信手拨弄不成调的音符。他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似乎在犹豫，在斟酌。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漆黑的琴身上，静默如画。
魏无羡捧着姜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
终于，蓝忘机的指尖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流泻出来，清冷依旧，却不再零散。它像一滴凝在叶尖的寒露，颤巍巍地，带着重量坠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接连响起，缓慢，沉郁，仿佛在心翼翼地探索着什么，又像是在梳理着某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心绪。
琴音不成调，却有了脉络。它描绘的不是山水，不是风月，而是一种空旷的寂静，一种被严寒包裹的、内里却隐隐搏动着的……什么。是冷泉的寒气，是龙胆花的幽蓝，是长夜独对明月的孤影，或许，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弹奏者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对“共处”与“暖意”的懵懂感知与无措。
魏无羡听得入了神。他不懂琴，但他能听懂这琴声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封闭世界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的光虽然微弱，却真实。
琴音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比上次长了许多。它在空中缓缓流淌，盘旋，最终在一个带着些许犹疑、却又仿佛耗尽所有勇气才落下的泛音中，徐徐消散。
余韵袅袅，萦绕在静室的每一个角落。
蓝忘机的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的震颤。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魏无羡没有出声。任何评价或赞叹，此刻都是多余，甚至可能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用琴音构建出的短暂真实。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将杯中最后一点微温的姜茶饮尽。暖意与那清冷的琴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安宁的感觉。
过了许久，蓝忘机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魏无羡，只是起身，走到烛台边，剪去了一截过长的灯芯。
室内光线微微一跳，更明亮了些。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主动进行深层次情感表达与自我梳理，认知锚点建立进度：15%。阶段性目标初步达成。奖励：正能量点数+30，解锁初级情绪感知辅助模块（试用版）。】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无波，却让魏无羡心头猛地一跳。
15%！直接翻倍！还有奖励？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那个新解锁的“情绪感知辅助模块”是什么，就听蓝忘机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冷硬：
“亥时三刻了。安歇吧。”
魏无羡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波动，对着蓝忘机粲然一笑：“好。蓝湛，你也早点休息。”
蓝忘机几不可察地颔首，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夜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魏无羡躺下，盖好被子。黑暗中，他还能感觉到那琴音的余韵，仿佛仍在空气中振动。
冰冷的水，幽蓝的花，未尽的琴音，温热的姜茶。
这一夜，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虽然金光瑶的阴影仍在，虽然系统任务依旧坑爹……
但至少，锁孔里的那把钥匙，似乎被他笨拙地，往前推进了一格。
魏无羡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这撬锁匠的活儿，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