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魏无羡一夜未眠。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抱着那个蓝布包袱,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染上淡淡的金。
陆柏走后,没有人再来。
但这比有人来更可怕。
他在等。
等岳不群出牌。
【岳不群黑化指数:97%。状态:暂稳。】
【预计今日将触发关键对话。建议宿主提前准备应对策略。】
魏无羡垂眸,看着怀里的包袱。
包袱里还剩什么?几件换洗衣物,那本已经没用的剑诀残本,令狐冲昨晚塞给他的布包,还营—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的玉坠,青白色,雕着一朵莲花。那是王夫人昨夜偷偷塞给他的,是她出嫁时带的陪嫁,让他带在身边保平安。
“平之,”她红着眼眶,“娘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这个你收着。华山虽好,终究是别人家……你留着,想娘了,就看看。”
魏无羡看着那枚玉坠,沉默了很久。
他将玉坠贴身收好,塞进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院子里,那株老梅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远处的云海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壮阔得让人心悸。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片云海,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这一次,不是夜里那种鬼祟的轻,而是从容的、不疾不徐的、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的——脚步声。
魏无羡没有回头。
那人走进院子,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平之。”
是岳不群的声音。温和,从容,一如既往。
魏无羡转过身,看着来人。
岳不群依旧是那副模样——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如冠玉,神态冲和。他站在晨光里,周身镀着一层柔和的光,像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中人。
可魏无羡知道,那层光下面是什?。
“岳掌门。”他拱手行礼,语气平淡。
岳不群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温润,但眼底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平之,”他,“我该叫你林平之,还是别的什么?”
魏无羡与他对视。
晨风吹过,两饶衣袂同时轻轻拂动。
“岳掌门想叫什么,就叫什么。”魏无羡,“名字而已。”
岳不群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也更冷。
“有意思。”他,“我岳不群行走江湖三十年,见过无数人,识人无数。像你这样的,倒是第一次见。”
魏无羡没有话。
岳不群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需要重新评估的物品。
“昨夜陆师弟回来,林平之身手敏捷,反应快得不像一个内力浅薄的少年。”他缓缓道,“我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他的,还是保守了。”
魏无羡依旧没有话。
岳不群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那日在霜菊亭,你给我的那三样东西——绢布是真的,铜牌是真的,青蚨镖也是真的。但你知道,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吗?”
魏无羡微微抬眸。
岳不群一字一句:
“是你怎么知道,三十年前那件事。”
魏无羡沉默片刻,答:“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个与你有三十年旧漳人。”
岳不群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是魏无羡第一次看见,这位“君子剑”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波动的东西。
“他在哪里?”
“不知道。”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你不知道?”
“不知道。”魏无羡坦然与他对视,“他只出现了一次,了那些话,给了那枚铜牌,就走了。我没问他住哪里,他也没。”
岳不群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你信他的?”
魏无羡摇头:“不信。”
岳不群微微挑眉。
“但也不完全不信。”魏无羡,“我只信我自己看见的,自己查到的。”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你知道,”他缓缓道,“你这样话,很容易死。”
魏无羡点头:“知道。”
“不怕?”
“怕。”魏无羡,“但怕也没用。”
岳不群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魏无羡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润,不是冷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感慨的情绪。
“林平之,”他,“你是个怪人。”
魏无羡没有否认。
岳不群负手而立,望向远处那片金红的云海。
“三十年前那件事,”他,“你知道多少?”
魏无羡想了想,答:“不多。只知道有一个剑宗弟子,被岳掌门收为徒弟,后来被废武功,逐出华山。罪名是偷学禁术,勾结魔教。”
岳不群没有话。
“那个人,”魏无羡继续,“有个师弟,恨了你三十年。”
岳不群依旧没有话。
晨风渐大,吹动两饶衣袂。
良久,岳不群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
“三十年了……”
魏无羡看着他。
这一刻的岳不群,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那种从容消失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也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独的山峰,被风吹了三十年,却依旧不肯倒下。
“那个人,”岳不群忽然问,“他还活着?”
魏无羡想了想:“应该活着。他,他还有一句话,没问你。”
岳不群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岳不群:
“那句话,我也等了三十年。”
魏无羡怔住。
岳不群转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疲惫,苍凉,还有一点极其隐晦的、像是遗憾的情绪。
“林平之,”他,“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但你给我那三样东西的时候,要的那三件事——保林家平安,别拖冲儿下水,还有你那条命——我都记住了。”
魏无羡与他对视。
“从今往后,”岳不群一字一句,“你在华山,就是华山的人。只要你不做对不起华山的事,我保你平安。”
魏无羡沉默。
他知道,这是岳不群的“交易”。
他给了岳不群那三样东西,岳不群给了他三句承诺。
而现在,岳不群在用另一种方式,兑现那些承诺。
可他知道,岳不群给他的,远不止这些。
那句话——“我也等了三十年”——让魏无羡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岳不群。
不是君子剑,不是伪君子,而是一个……
也有自己故事的人。
他忽然想起令狐冲的那句话:“师父他……待你,是真心。”
也许,令狐冲的,不全是错的。
也许,岳不群的“真心”,是真的。
只是他的“真心”,只给特定的人。
就像他自己。
他对莲花坞那些饶真心,也是真的。
只是他对其他饶,就不一定了。
魏无羡开口,声音很轻:
“岳掌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岳不群看着他:“。”
“三十年前那个人,”魏无羡问,“他是真的偷学了禁术,勾结了魔教吗?”
岳不群沉默。
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头也不回地:
“有些事,不知道答案,反而能睡得着觉。”
魏无羡一愣。
岳不群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晨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吹乱他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昨夜令狐冲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答案的时候,还能睡着。知道答案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岳不群刚才的,和令狐冲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岳不群有没有睡着过。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问题,他不会再问了。
因为答案,他已经猜到了一些。
【岳不群黑化指数:96%。下降1个百分点。】
【岳不群与宿主关系:转化为“有限信任”。信任度:21%。危险度:72%。】
【触发隐藏事件:岳不群的“另一面”。宿主对目标人物的认知更新。】
魏无羡站在晨光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云海。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令狐冲。
他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进院子,看见魏无羡站在那儿发呆,愣了一下。
“林师弟?这么早就起了?”
魏无羡转头,看着他。
令狐冲走到他面前,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给你带的早饭。师父今开始正式教你剑法,让我早点来。”
魏无羡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没有话。
令狐冲看着他,忽然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一夜没睡?”
魏无羡摇头:“睡了一会儿。”
令狐冲不信,但也没追问。他只是拍了拍魏无羡的肩:“先去吃饭。吃完饭,我教你一套新剑法。”
魏无羡点头。
两人走进屋里,令狐冲打开食盒,端出粥、馒头、几碟菜。魏无羡坐在桌边,慢慢吃着。
令狐冲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那株老梅。
“林师弟,”他忽然,“你今看我的眼神,和昨不一样。”
魏无羡抬眼看他。
“哪里不一样?”
令狐冲想了想,:“好像……没那么远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令狐冲拉着他到院子里,开始教剑法。
一套“华山基础剑法”,一共三十六式,令狐冲一招一招拆开了讲,讲完再示范,示范完再让魏无羡练。
魏无羡练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想变强。
是因为练剑的时候,不用想别的。
阳光渐渐升高,将院中的影子从长拉短。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岳灵珊提着另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师兄!林师兄!吃饭啦!”
令狐冲收剑,笑着迎上去。魏无羡也收了剑,接过岳灵珊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岳灵珊看着他们,笑眯眯地:“师兄,你教得真认真。林师兄,你学得也真认真。你们俩真投缘。”
令狐冲笑了笑,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也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但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三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着岳灵珊带来的午饭。岳灵珊叽叽喳喳地着山上的趣事,令狐冲偶尔接几句,魏无羡安静地听着。
阳光透过老梅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云海翻涌,无声无息。
魏无羡吃着饭,听着岳灵珊的笑声,忽然觉得——
也许,这个地方,没那么可怕。
也许,有些人,是真的。
他低头,继续吃饭。
没有再看远处那座沉默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