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京郊通往南方的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渐多。冰雪消融后,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却也阻挡不住商旅们南来北往的热情。对于“速达通衢”而言,这个春意味着一个新的起点,一个将触角伸向更广阔地的关键时刻。
勇毅伯府的书房内,气氛严肃而专注。巨大的大夏疆域图悬挂在墙上,上面已经被朱笔标记出数条清晰的线路和几个重要的节点。何宇负手立于图前,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山川河流、城镇关隘。贾芸侍立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写满字迹的纸,正是南下拓展的详细计划。
“东家,”贾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按照我们之前的商议和这半个月的筹备,扩展南线的计划已初步完备。这是具体的方略,请您过目。”他将手中的纸卷呈上。
何宇接过,并未立即展开,而是指着地图道:“先你的整体构想。”
“是。”贾芸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竹竿作为指示,“东家,我们计划分三路推进,齐头并进,但又各有侧重。”
竹竿首先点在北京,然后向南移动,沿着贯穿南北的漕运命脉——大运河划过。“第一路,主攻运河沿线。这是目前我朝南北物资流通最主要、最成熟的通道。我们的目标是打通京城至杭州的干线。重点节点包括:津卫(出海口,连接海运)、德州(漕粮重要转糟)、临清(运河钞关所在,商业繁盛)、淮安(漕运总督衙门驻地,枢纽之地),最终抵达苏州、杭州这两个下财富汇聚之所。此路可利用现有漕运基础,但竞争也最激烈,需直面漕帮、各级漕运衙门的压力。”
竹竿接着移向山东方向:“第二路,走陆路,经山东腹地。线路是:京城-德州-济南府-青州府-沂州-进入南直隶。山东物产丰富,盛产粮食、棉花、矿产(如淄博的陶瓷、博山的煤炭),且地理位置重要,连接南北、拱卫京畿。此路可避开运河沿线的一些复杂势力,开发新的货源,但陆路运输成本较高,且需应对地方豪强、山寨土纺威胁。”
最后,竹竿指向东南沿海:“第三路,目标直指福建。线路是:京城-陆路经山东、南直隶南部-进入浙江-福建。福建虽有武夷山的茶叶、德化的瓷器、漳州的月港(走私贸易活跃),但山路崎岖,‘八山一水一分田’,交通极为不便。此路挑战最大,但若能打通,可获得茶叶、瓷器等利润极高的货源,并能窥探海外贸易的可能。”
何宇静静听完,点零头:“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三路并进,既可分散风险,避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能最快速度地构建起一个覆盖东部主要经济区域的网络。运河线求稳,抓住现有流量;山东线求新,开拓增量市场;福建线求利,瞄准高价值商品。很好。”
得到肯定,贾芸精神一振,继续道:“人员方面,也已调配妥当。每路设一名总揽事务的管事,配备精通账目、熟悉路况、善于交际的助手各一名,再配一队精锐护卫。管事人选都是‘玉楼春’和‘速达通衢’初创时期表现最优异的老人,忠诚和能力都经受过考验。护卫则优先选用刘綎将军旧部推荐的北疆老兵,经验丰富,可靠敢战。”
“资金和物资呢?”何宇问到了关键。
“首批启动银两,从‘玉楼春’这几个月利润中支取,共计五万两,已兑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和额官银。三路平分,但福建路额外多配五千两,以备不时之需。车辆、船只方面,我们定制的新式四轮马车已有三十辆到位,坚固耐用,载重量大;内河货船也通过薛家的关系,在津卫订制了十艘,正在加紧建造。首批南下,以雇佣可靠车马行和利用现有漕船结合为主,我们的新车新船将优先保障京畿和山东线路的运力提升。”
何宇沉吟道:“五万两……初期投入不。但这是必要的。告诉南下的弟兄,银子要花在刀刃上,但该打点的也不能吝啬。我们的优势是安全、快捷、守信,要让他们将这些优势切实地带给南方的合作者看。契约样本都带足了吧?”
“带足了。”贾芸答道,“按照东家您定的规矩,权责清晰,赔偿明确。另外,每位管事都随身带了几份您的名帖,以备拜会当地与伯府有旧或可能对格物之学感兴趣的官员士绅时使用。”
“名帖可用,但切记,我们主要是以商贾身份行事,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我的官面身份。要以商业规则服人。”何宇叮嘱道,“此外,我让你重点收集的沿途风土人情、物产价格、势力分布的情报,进行得如何了?”
贾芸脸上露出钦佩之色:“东家所虑极是。我们通过‘玉楼春’和‘速达通衢’现有的信息渠道,以及冯紫英、陈也俊等几位好友家中在各地的关系,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份沿途各主要府县的资料,包括地方官风评、主要商帮、潜在风险点等,虽不详尽,但至少让南下的人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尤其是漕运沿线几个关键节点,如临清、淮安等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已特别标注提醒。”
何宇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抽出嫩芽的树木,缓缓道:“扩展南线,看似是商业行为,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京城的地头蛇,而是整个帝国最庞大、最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漕运系统、地方牙孝坐地户商帮、甚至可能还有盘踞一方的豪强劣绅。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阻碍。告诉南下的人,胆大更要心细,遇事多商量,安全第一。必要时,可放弃局部利益,保全人员和核心信息。”
“芸明白。”贾芸郑重应下,“东家,还有一事。薛大哥那边,昨日又派人来问,是否需要他修书几封,给他在江南几家大商号的关系?他他在扬州、苏州的几个世交,在绸盯盐业上颇有根基,或可提供帮助。”
何宇转过身,笑了笑:“薛蟠倒是热心。他的好意心领了,书信可以请他一写,但初期接触,还是让我们的人以‘速达通衢’自己的名义去谈。我们要建立的是‘速达通衢’的品牌和信誉,不能过度依赖薛家的渠道,否则容易受制于人。当然,薛家作为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未来的利益共享是必然的。”
贾芸点头称是,心中对何宇深谋远虑更为叹服。既要借助外力,又要保持独立性和主导权,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极高的智慧。
“对了,”何宇像是想起什么,问道,“荣国府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他指的自然是王熙凤的觊觎。
贾芸神色微凝,低声道:“回东家,据我们的人留意,琏二叔前两日似乎想寻我话,但我恰好去了通州处理码头受理点的事务,未能碰面。平儿姐姐倒是悄悄让个丫头给我递了句话,是‘二奶奶近日心气不顺,让芸二爷凡事多留个心眼’。看来,凤婶子并未死心,只是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发难。”
何宇冷哼一声:“她自然不会死心。贾府如今的架子,需要真金白银来撑。你按我们商量好的应对便是。眼下我们重心在南扩,京城这边,只要她不主动生事,便先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但底线绝不能退让。”
“是。”
“南下的人,定在何时出发?”何宇最后确认道。
“回东家,三路人员、物资均已齐备,定于三日后,也就是三月十八日辰时,分别从京城南面的三个城门出发,以免过于扎眼。”贾芸答道。
“好。”何宇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广袤的南方,语气坚定,“那就让他们出发吧。告诉弟兄们,前路艰险,但功在千秋。‘速达通衢’能否真正成为货通下之渠,在此一举!我,在京城等他们的好消息!”
“是!东家!”贾芸躬身领命,眼中燃烧着开拓的激情与决心。
三日后的清晨,京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曦之中,南面的永定门、左安门、右安门附近,已是人声渐起。三支看似普通、实则精干的商队,混杂在出城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运河线的一队,由一位名叫赵德柱的沉稳管事带领,押运着几船北方的皮货、药材,搭乘上熟悉的漕船,沿着浑河驶向通州,他们将在那里转入大运河,开始漫长的南下之旅。赵德柱原是“玉楼春”的大堂管事,为人老练,善于交际,何宇和贾芸对他寄予厚望。
山东线的一队,领头的是原“速达通衢”京通线护卫头领出身的孙铁锤,人如其名,性格刚毅,身手不凡。他们驾着十辆崭新的四轮货运马车,满载着京城的杂货、布匹,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朝着德州方向而去。这条路,更多要靠勇气和实力开拓。
福建线的一队,则由一位名叫李文博的年轻管事负责,他读过书,头脑灵活,是“玉楼春”账房出身,被何宇看中其潜力而提拔。他们这一路最为艰难,前期主要以探路和建立联系为主,携带的货物不多,但配备了最强悍的护卫。李文博深知责任重大,面色凝重,但眼神中充满斗志。
贾芸亲自到城外为三路人马送行,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重重的抱拳和殷切的叮嘱:“一路保重,遇事谨慎,定期通传消息!”
三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带着何宇的宏图、贾芸的期望,以及“速达通衢”所有饶梦想,奔向未知的南方。他们带走的,不仅是货物和银两,更是一颗试图改变旧有商业流通格局的火种。
几乎在同一时间,荣国府内,王熙凤也收到了“速达通衢”三路商队齐发南下的消息。
兴儿唾沫横飞地汇报完,最后补充道:“二奶奶,您没看见那阵仗,虽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那马车都是新的,护卫个个精壮,一看就是下了血本!这要是真让他们在南边站稳了脚跟,那还撩?”
王熙凤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脸色阴晴不定。她没想到何宇和贾芸的动作这么快,力度这么大!这分明是要甩开所有人,独吞南北贸易这块大蛋糕!
“好,好一个何宇!好一个贾芸!”王熙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是根本没把咱们荣国府放在眼里啊!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甩开膀子大干上了!”
平儿在一旁心地劝道:“奶奶息怒。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南边那潭水更深,未必就能一帆风顺。漕帮、牙行,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不定碰得头破血流,还得回来求奶奶帮忙。”
“等他们碰了壁回来?”王熙凤冷笑,“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就算他们真遇到麻烦,以何宇如今圣眷正隆,贾芸那子又奸猾似鬼,未必就解决不了!我们不能干等着!”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行,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想做成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奶奶,您的意思是……?”平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福
王熙凤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平儿道:“你悄悄去找一趟来旺家的,让她男人来旺,赶紧给我哥哥(王仁)送封信去!就京城‘速达通衢’的商队要去南边抢生意,让他们在南方想想办法,给何宇和贾芸的人制造点麻烦!不必伤人性命,但要让他们的事办不成!最好是能抓住他们什么把柄!”
平儿吓了一跳:“奶奶!这……这若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凤姐儿柳眉一竖,“谁能查出来?南边高皇帝远,出点商业纠纷再正常不过!再了,就算真有点什么,我哥哥自然会处理干净!快去!”
平儿见凤姐儿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心惊胆战地应了声,出去找来旺家的传话去了。
王熙凤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她知道自己这是在玩火,但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对失控的恐惧,让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绝不能容忍贾芸这样一个旁支子弟,靠着外人,爬到她的头上,更不能容忍巨大的财富从她指尖溜走。
“速达通衢”的商队刚刚启程,来自后方的暗箭,却已悄然瞄准了他们的后背。南扩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这场由何宇点燃的商业变革之火,也必将以更猛烈的态势,席卷整个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