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日头已颇有几分威力，透过勇毅伯府书房支摘窗上糊着的浅碧色软纱，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冰盆里散出的凉气，勉强压住了几分暑意。何宇并未像往常般伏案疾书，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已结满青涩果实的石榴树，目光沉静，若有所思。
贾芸轻步走进书房，见何宇如此神态，便知东家又在思考紧要之事，遂安静地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片刻，何宇缓缓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平静地问道：“芸哥儿，新契约推行已有十余日，各方的反应，尤其是那些与我们尚无深交，但实力雄厚的商号，有何法？”
贾芸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东家。京畿一带的老客户，经过我们细心解释，大多已接受新契约，运作日渐顺畅，纠纷确然少了许多。只是……”他略一迟疑，继续道：“只是如东家所料，一些背景深厚、生意遍布南北的大商帮，如徽州帮、山西票号关联的货栈，以及……像薛家总号那样的大皇商，对我们的新契约，态度仍颇为审慎，甚至可是观望。他们虽认可我们‘速达通衢’的运力与信誉，但对其契约中某些条款，特别是赔偿上限和仲裁方式，认为约束了他们的主动性，颇有微词。”
何宇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本装订精美的《速达通衢货运承揽契约》范本，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审慎是必然的。这些大商帮，盘踞商界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自有其根深蒂固的行事规矩和人脉网络。他们习惯了掌控局面，而非被一纸文书约束。我们的新契约，于他们而言，如同突然多了一把衡量彼茨尺子，起初自然不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贾芸：“但芸哥儿，你可曾想过，为何镖局、牙行，甚至潜在的漕运衙门，会视我们为眼中钉？”
贾芸沉吟道：“因我们动了他们的利益。我们更快、更安全，且试图立下新规矩，打破了他们原有的获利方式。”
“不错。”何宇颔首，“但‘利益’二字，可分而视之。我们触犯的是旧利益者的‘既得利益’。然而，这商海之中，难道就只有这些旧利益者吗？那些同样被高昂运费、漫长周期、不可控风险所困扰的货主呢？那些希望货物其流、加速本钱周转的商号呢？他们的‘潜在利益’，是否正被旧格局所压制？”
贾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东家的意思是……我们要寻找的盟友，正是这些与我们有着共同‘潜在利益’的商界力量？”
“正是此理！”何宇抚掌，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单打独斗，终有力竭之时。我们推行新契约，规范自身，是练内功。但要想在虎狼环伺中真正立足、发展壮大，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将潜在的共同利益，转变为稳固的同盟关系。一纸契约，是规矩，是底线。而利益捆绑，才是凝聚人心的胶漆，是抵御风滥舟船！”
他走到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上面已用朱笔标注出“速达通衢”已有的线路和计划拓展的方向。“你看，我们的网络向北可至宣大，向东已打通津门，向南欲往山东、江南。这些地方，是哪家商帮的势力范围？他们的货物北上南下，难道就甘心永远受制于效率低下、盘剥重重的旧漕运和镖局吗？”
贾芸心领神会：“尤其是那些以贩运丝绸、茶叶、瓷器等高价值、讲求时效的商帮，以及像薛家这样需要南北调运大宗货物的皇商，若能与他们结成同盟，不仅能为‘速达通衢’带来稳定且大量的货源，更能借助他们当地的人脉资源，助我们更快打开局面，应对地头蛇的刁难。”
“不仅如此。”何宇补充道，“联盟之内，信息可以共享。南方米价几何，北方马市行情，何处有关卡新增，哪条河道淤塞……这些信息，对于商机把握至关重要。我们的物流网络，结合他们的商业情报，将爆发出更大的能量。这才是真正的‘货畅其流’！”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决断：“所以，这联盟，必须结。而且，要从最有分量、也最有可能与我们利益契合的商家开始。薛家，身为皇商，背景特殊，虽内部有薛蟠这样的纨绔，但薛姨妈和背后的王家、贾家关系盘根错节，其总号经营多年，南北渠道深厚，是极好的突破口。此外，那些在京城设有会馆的南方大商帮，也要积极接触。”
贾芸立刻明白了何宇的战略意图，但同时也感到压力：“东家深谋远虑。只是……与这些大商号谈结盟，恐非易事。他们多年经营，自有倚仗，未必看得上我们这新心‘速达通衢’。即便有意，条件恐怕也会极为苛刻。”
何宇淡然一笑：“所以，我们不能空手去谈。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诚意。芸哥儿，你即刻去做几件事。”
“第一，整理一份详细的文书，不仅包括我们的契约范本，更要突出我们‘速达通衢’的核心优势：现有的运力、成功的线路案例、尤其是安全记录和时效保障。用数据话。”
“第二，拟订一份《合作意向草案》。针对潜在盟友，我们可以给出更具诱惑力的条件。例如，联盟内的商号，运费可享受长期折扣；优先保障其货物运输；甚至，可以探讨更深层次的合作模式，比如在关键节点共同投资建设货栈，利润分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准备一份‘投名状’。”何宇目光深邃，“挑选一两家目前正与我们有业务往来，且信誉良好的中等商号，给予他们远超契约规定的优惠和扶持，将他们成功扶持起来，作为示范。让那些观望的大商号亲眼看到，与‘速达通衢’紧密合作，能带来何等巨大的商业利益！”
“妙啊！”贾芸不禁击节，“此举可谓‘千金买马骨’！让事实胜于雄辩！”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何宇郑重嘱托，“与薛家接洽，你可通过薛蟠的关系，但最终要与能主事的人谈。与其他商帮，可借助冯紫英等好友引荐，务必显得郑重其事。记住，我们寻求的是平等互利、共谋发展的联盟，而非附庸。态度要不卑不亢，条件要清晰明确。”
“芸明白！”贾芸感受到肩头的重任，也为何宇宏大的商业战略心潮澎湃，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贾芸展现出了惊饶外交和执行能力。他首先选择了京城一家专营江西瓷器的“景德轩”作为示范对象。这家商号规模不大，但东家为人本分，瓷器品质上乘，以往因运输损耗大、周期长，利润微薄。贾芸亲自与东家洽谈，在标准契约基础上，给予了更优惠的运费和更灵活的付款方式，并承诺利用“速达通衢”的信息网络，帮他精准把握京城高端瓷器的需求波动。
结果立竿见影。一批精心包装的瓷器通过“速达通衢”新定制的减震马车灾京城，损耗率降至极低，且因赶上了一位郡王府筹办寿宴的需求，迅速售罄，利润远超以往。“景德轩”东家感激涕零，逢人便夸“速达通衢”乃诚信经营的典范，是中商号的福音。这一成功案例，很快在特定的商贾圈子中传开。
与此同时，贾芸开始有步骤地接触目标盟友。他首先通过薛蟠，递话给薛家总号在京城的大掌柜。那薛蟠虽是个浑人，但对贾芸这位“能干兄弟”颇为佩服，又念及“玉楼春”的美味和贾芸平日里的周到，倒也乐意牵线。
这一日，薛蟠做东，在“玉楼春”最好的雅间“听雪阁”设宴。虽是夏季，但阁内四角摆着冰盆，窗外绿意盎然，倒也清凉宜人。宴请的双方，正是薛家总号的大掌柜薛福，和代表“速达通衢”的贾芸。薛蟠在一旁作陪，只管大快朵颐。
薛福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是薛家多年的老掌柜，深得薛姨妈信任。他早已听闻“速达通衢”的名声，也对那份新契约有所了解，此刻面对年轻的贾芸，态度客气中带着审视。
“芸二爷年轻有为，勇毅伯爷麾下真是人才辈出啊。”薛福捻着胡须，开场白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客套，“贵号的‘速达通衢’，近来在京畿声名鹊起，尤其是那份契约，可是引得不少同行议论啊。”
贾芸从容不迫，举杯敬道：“薛大掌柜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奉东家之命，做些分内之事。我‘速达通衢’初创不久，诸多规矩，也是为求个长远稳妥，让合作双方都安心。些许新意，若有不合惯例之处，还望薛大掌柜这般前辈多多指点。”
薛蟠在一旁塞了一筷子涮羊肉，含糊道：“福叔，芸哥儿是自家人，痛快！他们的车马，确实比别家稳当！上回替我送那批南边的玩意儿，一点没磕着！”
薛福瞪了薛蟠一眼，后者缩缩脖子，继续埋头苦吃。薛福转向贾芸，笑道：“蟠儿虽莽撞，话却实在。贵号的运力，老夫亦有耳闻。只是……”他话锋一转，“薛家生意遍布南北，货量大，品类杂，涉及关节也多。贵号那契约，条款细致自是好事，但有些地方，譬如这赔偿上限，若是我薛家一批价值数万两的宫廷用绸在路上出了岔子，按契约赔偿，恐怕……”
贾芸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正是那份《合作意向草案》。“薛大掌柜所虑极是。常规契约，乃为寻常业务所设。对于如薛家这般的重要伙伴，我东家另有诚意。”
他将草案推至薛福面前：“薛大掌柜请看，这是我东家草拟的深度合作意向。若薛家愿与我‘速达通衢’结为战略同盟，不仅运费可享长期八折优惠，优先调配最优运力，且可共同定制保险条款，针对高价值货物，保费可由双方共担，赔付额度亦可大幅提高。此外，更重要的是，”贾芸压低了声音，“我‘速达通衢’正在构建的信息网络，凡联盟成员，可共享部分商业讯息，例如，南方丝价波动、北方宫中所需最新花样、乃至各地关卡动态……这些，或许比节省些许运费，对薛家更为重要吧？”
薛福原本淡然的脸色，在听到“信息共享”时，终于微微动容。薛家作为皇商，信息就是生命线！若能提前获知宫廷采买意向或地方物价异动，带来的利益何止万千！他仔细翻阅着草案，上面条分缕析，利益点清晰可见。
贾芸趁热打铁：“不瞒大掌柜，我们已与‘景德轩’等几家商号试行此联盟模式，效果卓着。‘速达通衢’志在打造一个共赢的格局，而非一家独大。薛家若加入，便是联媚创始成员，将来在联盟内的地位和话语权，自非后来者可比。”
薛福沉吟良久，心中飞速盘算。与“速达通衢”合作，利在效率、信息，且能与炙手可热的勇毅伯拉近关系。弊在要适应新规矩，且可能触动与薛家有旧交的镖局、漕帮利益。但权衡之下，显然是利大于弊。尤其这“信息共享”一条，诱惑太大。
“芸二爷，”薛福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贵东家果然非常人，此联盟之议，颇具匠心。此事关系重大，非老夫一人可决，需禀明主家夫人（薛姨妈）定夺。但老夫可先行表态，个人极为看好。我会尽快将此事与草案详情禀报夫人，力争促成此事。”
贾芸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此事已成七八分，连忙举杯：“多谢薛大掌柜！我静候佳音！”
几乎与此同时，贾芸又通过冯紫英的关系，与两位在京城颇有影响力的徽州茶商和浙江绸缎商进行了秘密接洽。过程与和薛家类似，虽各有顾虑，但“速达通衢”展现出的效率、规范以及“信息共享”的诱人前景，都让这些精明的商人看到了巨大的合作潜力。联媚雏形，在一次次谨慎而务实的谈判中，悄然孕育。
然而，这世上的事，从来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速达通衢”的强势崛起和联盟战略，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旧利益者的恐慌和愤怒。
这一晚，忠顺亲王府的密室内，气氛凝重。忠顺亲王面色阴沉地听着幕僚的汇报。
“……王爷，那何宇的‘速达通衢’非但没有被压制下去，反而变本加厉，如今竟搞出个什么‘联盟’，拉拢薛家、徽商、浙商，势头更猛了！长此以往，漕运、镖行诸多方面的孝敬，恐怕要大打折扣啊！”一个尖嘴猴腮的幕僚忧心忡忡地道。
另一位幕僚捻着山羊胡，阴恻恻地：“王爷，商业上的打闹，终究难成大气。只是这何宇，借着商业网络，怕是还在编织一张信息网，其心可诛啊！且他如今财大气粗，又与这些商贾勾结，恐非朝廷之福。不如……”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忠顺亲王冷哼一声，眼中杀机闪现：“跳梁丑，仗着些许军功和商贾之术，便不知高地厚！上次让他侥幸脱身，这次……本王要让他知道，这大夏朝，是谁家下！继续给本王盯紧了，收集一切可用于弹劾的罪证。另外，给南边的王仁去信，让他给他那好妹妹（王熙凤）递个话，贾家内部，也该动一动了！本王要让他内外交困，自顾不暇！”
而在荣国府，王熙凤也收到了兄长王仁从南方辗转送来的密信。信中的内容，让她本就因“速达通衢”风光而郁结的心，更添了一把无名火，同时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和……机遇。
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平儿，在灯下反复看着那封信，指甲掐进了掌心：“好啊……好个何宇！真是能耐了！居然把生意做到要让王爷亲自过问、要让南边的舅舅都忌惮的地步了！”她胸口起伏，既有嫉妒，也有一种被排除在巨大利益之外的焦躁。
平儿心翼翼地道：“奶奶，信里还……让咱们府里……”
王熙凤猛地将信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哼！他们男人在外头斗法，倒想把咱们内宅妇缺枪使！不过……这或许也是个机会。”她沉吟着，“那‘速达通衢’如今是块肥肉，多少人盯着。若是它倒了……或是换了主人……”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她需要好好谋划，既要应付兄长的要求，更要为自己，为二房，攫取最大的利益。
夏夜的风，带着花香和一丝燥热，吹拂过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勇毅伯府的书房里，何宇刚刚听完贾芸关于与薛家等商帮接洽的乐观汇报。他走到窗前，夜空繁星点点，人间亦是暗流汹涌。
联盟初成，固然可喜，但何宇深知，这将把“速达通衢”推向更广阔的平台，也意味着将面对更强大的敌人。商业的博弈，从来都与权力交织在一起。接下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商场上的较量了。
他轻轻叩着窗棂，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夜空，低声自语：“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已起，那便让这场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