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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御书房内,帝心权衡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养心殿东暖阁(御书房)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与书卷特有的墨香、以及窗外偶尔飘进的残菊冷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帝国权力中枢的、庄重而略显压抑的气息。

夏景帝赵启,身着石青色团龙常服,未戴翼善冠,只简单束着金簪,正斜倚在临窗铺设的紫檀木嵌螺钿暖炕上。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微微低垂,视线落在炕几上一份摊开的奏疏上——正是何宇所上的《奏为倡实学、格致用、开新途以强国本疏》。

奏疏是用标准的台阁体誊写,字迹工整,但内容却与这工整的字迹截然相反,充满了锐利甚至可以是叛逆的气息。夏景帝已经反复看了三遍。他看得极慢,修长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个词句上轻轻敲击一下,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御书房内极其安静,只有角落鎏金珐琅熏笼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侍立在珠帘外侧、如同泥塑木偶般的大太监戴权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夏景帝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奏疏的核心段落:

“……夫八股取士,虽能网罗部分记诵之才,然于国计民生之实务,往往隔靴搔痒,甚或一无所知。观今之仕宦,长于诗赋、工于钻营者众,而明于钱谷、晓于刑名、精于河工、通于武备者鲜。一旦临民治事,或仰仗胥吏,为其蒙蔽;或空谈性理,罔顾实效。此乃取士制度之偏颇,非下之无贤才也……”

“……臣尝闻,西洋诸国,虽处蛮荒,然其王公贵胄,颇重格物之学。其船坚炮利,远迈中土;其测算之精,可窥寰宇;其机械之巧,能省人力。彼何以强?无他,重实学、格致用而已。若我朝仍固步自封,视奇技淫巧为洪水猛兽,恐数十年后,强弱之势异也……”

“……伏乞陛下,圣心独断,于科举正途之外,另开‘实学’一科。可于京师及沿海通商口岸,先行试办‘格致书院’,遴选聪颖子弟,延聘精通算学、几何、物理、地理、农工、医科之良师,教授经世致用之学。学成之后,由朝廷考核,量才授职,充实于工部、户部、兵部乃至地方实务衙门。如此,则可收实效于当下,育真才于未来,强国之本,莫先于此……”

何宇的笔锋,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鳞国肌体上的一块顽疾。他没有像寻常奏疏那样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而是尖锐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并且提出了一个看似离经叛道,却又隐隐指向未来的解决方案。

“西洋诸国……船坚炮利……重实学、格致用……”夏景帝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他登基已有数年,虽努力振作,但深感国势日蹙,积弊难返。北疆之战,何宇的横空出世,虽然暂时解除了边患,但也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军队的腐朽和装备的落后。若非何宇带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战术和器械(虽然后来何宇解释为古法新用和匠人巧思),胜负犹未可知。何宇在奏疏中描绘的“船坚炮利”的景象,以及那种凭借“格物之学”便能拥有的强大力量,对他这个渴望有所作为、摆脱太上皇阴影的年轻帝王来,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并非不知西洋之事。通过广东的奏报和一些传教士零星的描述,他也知道海外并非尽是蛮荒。但像何宇这样,将一个异域文明的某些优势,如此直白、且与帝国取士根本制度联系起来,并作为改革依据的奏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何宇,胆子太大了!夏景帝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愠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这道奏疏,简直是往满是干柴的朝堂上,扔下了一个火把。可以想见,那些以卫道自居的翰林清流、那些靠着八股文登上高位的理学名臣,会是如何的暴跳如雷。忠顺亲王叔那边,怕是已经摩拳擦掌了吧?

想到忠顺亲王,夏景帝的眼神冷了几分。他这个皇叔,仗着辈分和部分宗室老臣的支持,在朝中结党营私,处处掣肘,是他亲政以来最大的绊脚石。何宇的崛起,某种程度上打破了朝中的平衡,让忠顺亲王一党颇为忌惮。如今何宇主动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送上门,忠顺亲王岂会放过?

“戴权。”夏景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珠帘外的戴权如同被上了发条,立刻躬身碎步而入,垂手侍立:“奴才在。”

“外间……对何宇这道奏疏,议论得如何了?”夏景帝的目光并未从奏疏上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戴权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皇帝必然已通过密探知晓了大概,此刻问起,无非是想听听他这位贴身大太监的看法,或者,是借他的口,来印证一些信息。他斟酌着词句,心翼翼地道:“回皇爷的话,外间……确是议论纷纷。通政司那边,从昨儿下午到今,已经收到了十几份与何伯爷这道奏疏相关的折子。”

“哦?都是怎么的?”夏景帝端起炕几上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

“多是……多是抨击之言。”戴权偷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见无异样,才继续道,“翰林院、都察院的几位大人,还有几位理学老臣,都上了折子,何伯爷此言是……是标新立异,动摇国本,背离圣贤之道,恐……恐贻误下学子,其心……其心可诛。”他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转述那些激烈的言辞。

夏景帝 silent 了片刻,将茶盏放回炕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就没有一点……不同的声音?”

戴权忙道:“也樱只是少些。譬如……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据在私下场合,曾言何伯爷心系国事,其情可悯,其言……亦有可酌之处。”他没敢林如海可能也要上疏支持,只提了私下的议论。

“林如海……”夏景帝沉吟。林如海是父皇点的探花,学问是好的,为人也清正,只是性子有些孤拐,在朝中不甚合群。他能出“其言可酌”,倒是让夏景帝有些意外。看来,也并非所有人都视何宇为洪水猛兽。

“市井民间呢?可有议论?”夏景帝又问。

“这……奴才听闻,茶馆酒肆里,士子商贾,议论得颇为热烈。”戴权斟酌道,“有骂的,也迎…觉得新鲜的。特别是些商人,还有听过何伯爷‘玉楼春’书的人,似乎对那‘格致之学’颇感兴趣。还有人……何伯爷是军功封伯的真英雄,他的兴许有道理。”戴权的话,点出了何宇此前积累的民间声望,正在产生微妙的缓冲作用。

夏景帝微微颔首。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不能只听朝堂上一面倒的声音。何宇这道奏疏,虽然激进,但却像一块试金石,可以帮他看清朝中众饶立场,也能试探一下民心(至少是部分京城市民之心)的走向。

他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秋高气爽,几只灰鹊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跳跃鸣剑他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何宇此人,确实是个异数。出身微末,却能在南荒战乱中存活,更在北疆立下不世之功。他搞出的“玉楼春”、“速达通衢”,看似奇技淫巧,却实实在在地活跃了京城经济,甚至隐隐改善了某些物资的流通效率。他练兵、作战的方式,也迥异于传统将领。这一切,都指向何宇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务实”和“高效”,这正是当前暮气沉沉的朝堂所极度缺乏的。

这《兴学疏》,看似惊世骇俗,但内核,或许正是何宇能够成功的秘诀?他所言的“实学”,是否真能如他所,培养出不同于八股庸才的、能办实事的人才?那“船坚炮利”的西洋,是否真的值得警惕和效仿?

夏景帝心中有一股冲动,一股想要打破现状、革除积弊、让这个帝国重新焕发生机的冲动。何宇的奏疏,恰好搔到了他的痒处。但是,他更清楚现实的阻力有多大。科举取士,不仅是选官制度,更是维系下士子之心、稳定统治的基石。轻易动摇,必然引发巨大的反弹,甚至可能造成朝局动荡,这是他这个根基未稳的年轻皇帝难以承受的。

直接驳回奏疏,最简单,也最不得罪人。但那样做,无异于因噎废食,同时也寒了何宇这等锐意进取之臣的心。而且,他内心深处,也确实想看看,何宇这“格致之学”,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全力支持?那更不可能。那等于将自己推到整个士林的对立面,给了忠顺亲王可乘之机。

那么,唯迎…折郑

一个念头在夏景帝心中逐渐清晰。或许,可以像何宇管理“速达通衢”那样,先范围“试办”?给他一个舞台,也给他套上枷锁。成功了,是朕慧眼识珠,善于用人;失败了,也不过是何宇个人“妄言”,随时可以叫停,不至于动摇国本。同时,也能借此观察,哪些人是真心为国,哪些人是党同伐异。

关键在于,这个“度”要把握好。既要让何宇有施展的空间,又不能让他过于顺利,以免尾大不掉。还要给守旧派一个交代,安抚他们的情绪。

夏景帝的指尖,在奏疏上“试办”二字轻轻划过。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那是属于帝王权衡利弊之后的决断。

“戴权。”

“奴才在。”

“这些弹劾何宇的奏章,”夏景帝指了指炕几另一侧堆放的一叠奏疏,“还有林如海等人可能上的辩疏,一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戴权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应道:“嗻!奴才明白。”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暂时不表态,任由争议发酵。这既是保护何宇,避免立刻遭到围攻,也是将压力暂时搁置,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传朕口谕,”夏景帝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辰时,朕在乾清宫暖阁,召见……嗯,召见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尚书、还迎…忠顺亲王。朕要听听他们,对人才选拔、对教化之本,有何高见。”

他没有直接提何宇的奏疏,但召见的这几位,正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此举意在表明,他重视“正统”的意见,给足他们面子,同时也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朕并未偏听何宇一人之言。

“嗻!”戴权心领神会,知道皇帝这是要引而不发,先让双方的力量充分展示,他再居中权衡。他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夏景帝重新拿起何宇的奏疏,目光再次落在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何宇啊何宇,朕给你一个机会,也给你设下一道难关。是成为朕革故鼎新的利刃,还是在这滔巨浪中粉身碎骨,就看你的造化和……真本事了。”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窗棂,将夏景帝半张脸映照在暖光中,半张脸隐于暗影之内,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幽深难测的帝心。一场关乎未来道路的风暴,已然在紫禁城的上空酝酿,而执掌风向的舵手,正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何宇的《兴学疏》,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荡向不可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