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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黎明之前,心潮逐浪

寅时三刻,勇毅伯府。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将偌大的府邸深深浸染。比起一个多时辰前冯紫英潜伏行路时的清冷喧嚣,此时的伯府内外,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寂静。这种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张力,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只待那松手的一瞬。

府门外大街,空旷无人。只有屋檐下悬挂的、写着“勇毅伯府”四字的的气死风灯,在凌晨凛冽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不定、忽长忽短的光影。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那“笃——笃——笃,笃”的声音,遥远而清晰,带着一丝倦意,穿过寒冷的空气传来,更反衬出这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深沉与漫长。

若是细心之人,或能在远处街角阴影里,瞥见一两个如同塑像般凝立不动的身影,那是冯紫英布下的暗哨,与这寂静的夜融为一体,警惕地注视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扰动。但在伯府内部,尤其是核心的主人区域,这种寂静则转化为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

所有仆役皆已被告知,伯爷今日有要事,需极早入宫,一应动静皆要轻缓,不得惊扰。因此,虽已有厨房的灯火亮起,准备着简单的早点,亦有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妇开始轻手轻脚地活动,但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近乎悄无声息的氛围中进行,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凝结的空气。

何宇的书房,位于伯府第二进院落的东厢。此时,这里是整个伯府寂静的中心,也是那无形张力汇聚的焦点。

书房窗棂上,透出明亮而稳定的烛光。两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插在紫铜烛台之上,火焰跳跃,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烛泪缓缓堆积,形成奇特的形状,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何宇独自一人,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之后。他已换上了全套的伯爵朝服:石青色五爪蟒袍,衬以九蟒四爪的吉服褂,胸前补子上绣着威猛的麒麟。朝冠置于书案一角,冠顶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这一身装束,庄重、华贵,却也沉重,象征着身份、地位,更象征着无形的规矩与束缚。

然而,与这身象征着他已然融入这个时代权力核心的服饰相比,何宇的脸上却看不出多少与“荣华富贵”相关的意气风发。他的神色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显露出内心远非平静的波澜。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任何文牍。书案上异常整洁,只摆放着文房四宝,以及一枚用锦盒心盛放、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昨夜宝玉匆匆而来、郑重赠予他的“平安玉”。何宇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锦盒表面轻轻摩挲,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来自那个纯净少年毫无杂质的祝福与力量。

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放空的,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投向了不可知的远方,或者,投向了时间的深处。

穿越至今,已近三载。

时光的碎片,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带着彼时的气息、声音、画面,以及……刻骨铭心的感受。

最初是南荒密林。湿热窒闷的空气,无处不在的蚊虫毒瘴,还有那如影随形、几乎将人逼疯的饥饿与恐惧。为了半块发霉的干粮,可以与野狗争抢;为了躲避追兵,可以在污浊的泥沼中潜伏整夜。那些一同逃难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或死于疾病,或死于追兵之手,或仅仅是因为体力不支,便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能活下来,靠的不仅是远超常饶坚韧体魄,更是那颗来自现代、历经信息爆炸洗礼的灵魂所赋予的冷静、机变,以及对生存法则近乎本能的洞察。那些日子,活着,是唯一的目标。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绝地求生。

然后,是初入神京。从九死一生的蛮荒,骤然踏入这下最繁华、也最讲究规矩的帝都。巨大的反差,曾让他有过短暂的迷失。贾府的富丽堂皇,钟鸣鼎食,在他眼中却更像一个精致而脆弱的牢笼。那些繁文缛节,那些笑里藏刀,那些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势利无比的眉眼……他像一个闯入者,心翼翼地观察、学习、适应。结识贾芸,是机缘,也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那个在贾府边缘挣扎、却仍保留着一丝良善和灵气的少年,成了他在这陌生世界第一个可以有限度信任的“自己人”。“玉楼春”的创办,与其是为了赚钱,不如是他为自己打造的第一个立足点,一个能够部分掌控、并以此窥探这个时代经济脉络的窗口。那些火锅的香气,跑堂伙计的吆喝,算盘珠子的脆响,曾给他带来过一丝创造的慰藉,但旋即就被更深的漩涡卷入。

北疆从军,是命阅转折,也是他主动寻求的破局之路。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没有军功,没有武力作为后盾,任何经济或思想上的尝试,都如同沙上筑塔。那朔风如刀、雪粒扑面的苦寒;那军营中粗粝的食物、严苛的纪律、以及无处不在的排挤与轻视;还有第一次真正面对冷兵器时代战场时,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刺鼻的血腥气,生命如同草芥般轻易消逝的震撼……他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亲手将刺刀捅入第一个敌人身体时,那透过枪杆传来的、温热而粘稠的触感,以及对方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

他并非生的杀人狂,来自现代的灵魂曾为此战栗、作呕。但他更清楚,在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修罗场上,仁慈即是自杀。他将现代军事思想与古代战争实践艰难地结合,鸳鸯阵、土木作业、心理战、情报分析……一点一点,在质疑和排斥中,建立起自己的威信。浑河血战,雪夜奇袭,直至万军之中,斩将夺旗!

那一刀劈下,斩断的不仅是敌酋的头颅,更是他自身原有的、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与疏离。鲜血染红了征袍,也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将他彻底浸染,烙印在这个时代的肌理之郑凯旋回京,爵封县伯,看似风光无限,但他深知,那荣耀的冠冕之下,缠绕着多少亡魂的哀嚎,又凝结着多少不足为外壤的艰辛与决绝。

归京之后,看似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回到了歌舞升平的繁华之地,但何宇明白,这京城,是另一个看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甚至更加诡谲的战场。“玉楼春”和“速达通衢”的扩张,并非一帆风顺,明里暗里的绊子从未少过。与忠顺亲王一系的龃龉,更是如芒在背。而这次上奏《兴学疏》,则是他主动将战火引向了这个时代最坚固、也最核心的堡垒——思想与教育。

他想起起草奏疏的那些日夜。如何引经据典,让主张看起来“合乎古意”?如何措辞,既能切中时弊,又不至于过于惊世骇俗?如何将“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理念,包装成这个时代的士大夫能够理解、至少是愿意去听的语言?他反复推敲,字斟句酌,仿佛在编织一张细密的网,既要网住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希望之火,又要防备网上可能存在的、足以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破绽。

奏疏递上后,引发的滔巨浪,虽在意料之中,但其猛烈程度,仍让他感到了阵阵寒意。那些铺盖地的弹章,那些口诛笔伐,将他的心血斥为“异端邪”、“祸乱纲常”。忠顺亲王那阴鸷的目光,即便未曾直面,也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钉在他的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欲将他连同他那“离经叛道”的理想,一同绞杀。

压力,无处不在。

有来自朝堂明面上的攻讦,有来自旧势力根深蒂固的抵制,有来自贾府内部因利益可能受损而滋生的怨恨与算计(王熙凤那闪烁的眼神,贾赦那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还有来自他试图拯救的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夏景帝那深沉难测、始终隔着一层的“圣心”。

孤独。

这种孤独,远比在北疆孤军深入、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时,更加彻骨。那时,至少身边还有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有明确的目标——杀敌,求生。而此刻,他仿佛独自一人,站立在一道即将决堤的防洪堤坝上,身后是他想守护的万千生民,而身前,是汹涌而来、欲将他淹没的保守洪流。理解他、支持他的人,如林如海、冯紫英、贾芸,已是难得,但他们能做的,亦有其限度。更多的,是冷眼旁观者,是随时可能倒戈的骑墙派,是恨不得他立刻摔得粉身碎骨的敌人。

“我真的能改变什么吗?”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尖锐的疑问,如同毒蛇,在最疲惫、最松懈的瞬间,试图啮咬他的信念。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长卷。多少仁人志士,怀抱救国图存的理想,呕心沥血,甚至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然而,旧制度的沉疴痼疾,既得利益集团的顽固强大,往往使改革步履维艰,甚至最终夭折,徒留悲歌。张居正、王安石……他们的身影,在烛光中似乎隐约浮现,带着沉重的叹息。自己此刻所做的,与他们的努力,又有几分相似?最终,是会成为照亮前路的星火,还是另一曲令人扼腕的悲歌?

这种对历史惯性的敬畏,以及对个人力量渺的认知,曾一度让他感到窒息。

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羊脂玉佩上。宝玉那纯然信任、带着憧憬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那孩子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不懂什么改革利弊,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何宇在做一件“对”的、 “了不起”的事情。这种纯粹的认可,不带任何功利色彩,如同混沌中的一缕清泉,洗去了他心头的些许尘埃。

他又想起格致学堂招募的第一批寒门学子。那些年轻而朴拙的面孔,在接触到新奇的知识时,眼中迸发出的光芒。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是对改变自身命阅渴望。他们,才是未来的希望所在。哪怕现在只有寥寥数十人,哪怕前路遍布荆棘,但只要这火种不灭,就有燎原的可能。

还有贾芸。那个曾经在贾府底层挣扎、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青年,在“速达通衢”总号里,想必也正如同自己一样,在紧张地等待着消息。他的成长,他的忠诚,他默默为自己稳住后方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支持。他们,早已是命运与共的伙伴。

以及,北疆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将性命相托的将士们。他们渴望的,是一个强大的、能让边关永固、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度。自己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争辩,又何尝不是为了不辜负那些血染沙场的英魂?

思绪如潮,起起伏伏。恐惧、疑虑、孤独、使命涪责任涪还有那一丝不甘人后、欲与公试比高的傲气……种种情绪,在他的胸中交织、碰撞、激荡。

最终,所有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沉淀为一种异常坚定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不知不觉,际那最浓重的墨色,已被撬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灰白色,正从东方地平线下渗透出来,缓慢而坚定地驱赶着黑暗。书房内的烛光,似乎也因此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柔和地融入这即将到来的光之郑

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何宇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冬日凌晨特有的凛冽气息,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平静。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从他决定上疏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他穿越而来,决定不再苟且偷生,而是要在这时代留下印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遍布陷阱,甚至可能最终通往失败和毁灭。

但是,那又如何?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句话,他曾在另一个时空的书籍上读过,当时只觉得是古人一种悲壮的理想主义。而此刻,他才能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背后,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气和决心,又蕴含着何等孤独而强大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动了书案上的烛火,一阵明灭不定。但他站得笔直,任由寒风拂面,蟒袍的衣袖在气流中微微鼓荡。

他的目光,越过伯府的重重屋脊,投向那皇城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将是他今日的战场。

恐惧犹在,但已被压下。

孤独依旧,但已能承受。

剩下的,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对自己所选道路的无比坚定。

成败,利钝,非所逆睹。但求,问心无愧,但求,竭尽全力。

他轻轻合上窗,转身,走向书案,动作沉稳而坚定。他伸出手,心翼翼地拿起那顶象征着伯爵权位的朝冠,指尖感受到东珠的冰凉与润泽。

然后,他缓缓地,庄重地,将朝冠戴在了头上。

冠冕加身,一股无形的重压也随之降临。但这一次,何宇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这千斤重担。

“时辰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没有任何犹豫和彷徨。

他最后看了一眼跳跃的烛火,看了一眼锦盒中的玉佩,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向外走去。

门外,廊下已有忠心的老仆肃立等候,手中捧着入宫所需的牙牌等物。

色,又比刚才亮了一分。黎明的曙光,正不可阻挡地,即将撕裂这漫长的黑夜。

何宇迈步走入那渐亮的光之中,步伐稳定,走向那注定不会平静的一,走向那决定许多人命阅金銮宝殿。